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社恐的噩梦 ...
-
林时安觉得,他可能选错职业了。
或者说,他高估了自己承受“社交压力”的极限。
原本以为殡仪馆是个清净地界,尸体不会说话,家属大多沉浸在悲痛中也无暇顾及他,这简直是社恐患者的paradise。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家属比想象中难搞多了。
馆长把他领到告别厅门口时,那里面正围着七八个家属,哭声、抽泣声、还有压抑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乱乱飞。
“小林,新来的入殓师,技术很好的。”馆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家属想最后再看一眼逝者,你去给补补妆,顺便……安抚一下情绪。”
林时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安抚情绪?让他这个连外卖电话都不敢接的人去安抚一群悲痛欲绝的家属?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一个眼圈红肿的中年妇女突然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嘶哑:“小师傅,你一定要把我爸化得像样点……他走得太急了,连口整气都没咽下去……”
温热的触感让林时安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悲伤和眼泪的味道,这味道比福尔马林还刺鼻。
“我……那个……”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所有准备好的“节哀顺变”都卡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遗容……我会处理好的。”
这句话显然没能安抚到对方。妇女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了:“你是嫌我们烦吗?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干白事儿的都冷血!我爸生前那么和善一个人……”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时安急得额头冒汗,想抽回手又怕动作太粗鲁,只能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内心疯狂咆哮:我只是不想说话啊!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给死人化妆啊!为什么要逼我社交!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阿姨,这位师傅是刚从国外进修回来的专家,性格比较……内敛。他只是不善言辞,不是冷血。”
是厉封。
那个气场两米八的刑警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后面,手里夹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地解了围。
林时安感激涕零地看了他一眼,结果对上厉封那双深邃的眼睛时,又吓得赶紧低下头。太可怕了,这人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仿佛能把他心里那点“只想独处”的小心思照得无所遁形。
“专家也不能不搭理人啊……”妇女虽然还在嘟囔,但手劲松了些。
林时安趁机挣脱出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钻进了旁边的整容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切,胆小鬼。”
一个飘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时安猛地抬头,只见操作台上方的半空中,飘着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头,正翘着二郎腿,手里还盘着两颗不存在的核桃,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你是谁?”林时安在心里默念。
“刚走的那个,”老头指了指台面上盖着白布的遗体,“那就是我。本来以为这最后一程能清静点,结果碰上你这么个怂包,连几句人话都不会说。”
林时安:“……”
他现在只想辞职。
“你闭嘴,”林时安没好气地在心里回怼,“你活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能耐?死了倒在这儿指点江山。”
老头被他一噎,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急吗?我那存折藏在……”
“我不听!”林时安果断打断,“我是入殓师,不是私家侦探。你的遗言留给警察说去。”
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化作一股青烟钻进了白布里,只留下一句:“不解风情的小子!”
外面的家属还在吵吵嚷嚷,厉封的声音偶尔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林时安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和手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工作,工作,只要开始工作就好了。”他喃喃自语,掀开了白布。
逝者是个老人,面容安详,只是脸色有些灰败。林时安拿起粉扑,开始一点点上妆。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也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世界。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皮肤,当颜料在指下晕染开来,那些嘈杂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色彩和线条,只剩下如何让逝者看起来更安详一些。
“哎,你这手艺……”老头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这次带着几分惊讶,“比我生前找的那个理发师强多了。”
林时安充耳不闻,专注于手下的动作。
就在这时,整容室的门被推开了。
厉封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满了他强大的压迫感。
“林先生,”厉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刚才那个家属说,老人临走前一直念叨着‘柜子里’,我们搜过了,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林时安手里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在哀嚎:警察叔叔你快走吧,我快装不下去了!
“也许……”林时安硬着头皮,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回答,“也许不是柜子。也许是指别的……比如,某种习惯?”
他其实是想岔开话题,好让厉封赶紧离开。但他忘了,他能听到死者的声音。
“是床底下的暗格!”老头突然在旁边大喊,“我藏了三十万私房钱!别告诉那帮不孝子!”
林时安的手一抖,眉笔差点划歪。
“怎么了?”厉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没有什么。”林时安强迫自己镇定,“我就是觉得,老人可能有某种……特殊的习惯。比如,喜欢把东西藏在……床底下?”
厉封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床底下吗……”厉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个思路。谢谢你的提醒,林先生。”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整容室。
林时安直到听到外面传来警车离开的声音,才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你这小同志,有点东西啊。”老头的鬼魂飘过来,一脸佩服,“连警察都听你的。”
“闭嘴。”林时安有气无力地说道,“再吵,我就把你化成大花脸。”
老头吓得赶紧缩回了白布里。
林时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避风港,结果却像是掉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而那个叫厉封的漩涡中心,似乎已经盯上他了。
“我的社恐人生,才刚刚开始啊……”他叹了口气,拿起口红,继续为逝者描画着最后的尊严。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安宁殡仪馆的日子,恐怕再也不会“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