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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喧嚣与内心的崩塌 ...


  •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林时安已经醒了。

      他躺在公寓那张尺寸偏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因为年久失修而留下的、如同地图般的水渍。窗外,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但那种特有的、沉闷的背景噪音——远处高架上偶尔驶过的重型卡车,楼下早点摊升腾起的锅炉蒸汽,以及隔壁夫妻早已习惯的、无意识的争吵——已经像一层层粘稠的油污,开始覆盖他的感官。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习惯性地闭上眼睛,试图在新的一天彻底将他吞没之前,找回哪怕一分钟的宁静。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时刻。

      然而,这份宁静,在几天前,就已经永远地碎裂了。

      “哎,我说,今天早上那个卖煎饼的大妈,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给的酱也少,肯定是个扣扣搜搜的主儿。凡哥,你说是不是?要不咱以后别在她那买了?”

      阿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那语气,熟稔得就像是一个在他耳边枕着胳膊、一起睡了好几年的室友。

      林时安猛地睁开眼,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入侵”而重重地收缩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洗手间,仿佛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只是一段出了故障的收音机杂音。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陶瓷洗手池。他挤了一点牙膏,开始机械地刷牙,白色的泡沫很快挂满了嘴角。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微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被过度使用、即将报废的人形机器。

      “喂,凡哥,你听见我说话没?你是不是嫌我烦了?”阿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试探,“我就是觉得那大妈给的葱花少了点,随口一说。你要是觉得行,咱明天换个地方买豆浆也行。”

      林时安没有回答。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净脸。毛巾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他需要这种痛感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站在镜子前,而不是已经疯了,正和自己的幻听进行一场深入的交谈。

      他换上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和西裤,这是他在安宁殡仪馆的工作服。穿上这身衣服,他就不再是那个敏感、孤僻、只想躲进自己世界里的林时安,而是安宁殡仪馆最年轻、也最出色的首席入殓师。这个身份,是他在这个喧嚣世界里为自己打造的、最坚固的堡垒。

      然而,此刻,这座堡垒内部,却住进了一个拆迁队。

      “我今天给你换个新花样啊,凡哥!”阿强的声音突然变得兴奋起来,“我给你唱首歌吧!我生前可喜欢这首歌了,保证你没听过!”

      不等林时安有任何反应,一段五音不全、却饱含深情的歌声,就直接在他大脑皮层上炸响:

      “在我地盘这,你就得听我的!把这种败类,统统都给踹飞……”

      林时安手一抖,刚拿起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弯腰去捡,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他终于放弃了抵抗,用一种极度疲惫的意念在脑海中说道:“阿强,我求你了。闭嘴。让我安静五分钟,就五分钟。”

      “哦。”阿强立刻安静了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林时安靠在门上,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短短的几秒钟的宁静,对他来说,就像是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喝到了一滴甘露。他闭上眼,贪婪地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平静,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但是,这份宁静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凡哥,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阿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非常小,带着一种被遗弃般的恐慌,“我知道我话多,我嘴碎,我死了之后也没个正形……可是,我真的太无聊了。我爸妈走得早,我也没什么真心朋友,自从我‘走’了之后,就没人跟我说过话了。除了你。”

      林时安靠在门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那天,就是想买个宵夜,结果……”阿强的声音有些飘忽,“然后我就看见你了。你一个人,在那个大大的、冷冷的房间里,给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化妆。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孤单。”

      林时安的心,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不是个残忍的人,相反,他太敏感,也太容易共情。这也是他为什么无法忍受人群的喧嚣——他能轻易地捕捉到那些喧嚣之下,隐藏着的虚伪、算计和恶意。他选择封闭自己,就像乌龟缩进壳里,只是为了不被这个世界伤害。

      但现在,一个已经死去的鬼魂,却用一种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闯进了他的壳里。

      他讨厌阿强吗?不,他不讨厌。他只是恐惧。恐惧这种无法掌控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交流。恐惧自己最后的、仅存的内心宁静,也被彻底剥夺。

      “我没有讨厌你。”林时安最终用意念回答道,声音沙哑。

      “真的?”阿强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我就知道!凡哥你是个好人!”

      好人?林时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只是个想找个角落安静等死的社恐罢了。

      他拿起车钥匙,打开门,走进了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清晨的空气带着湿冷的潮气,扑在他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骑上那辆陪伴了他多年的老旧电动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汽车的喇叭声、电动车的嗡鸣声、行人的交谈声……无数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试图将他淹没。而他的脑海中,阿强还在兴致勃勃地评论着路上行人的穿着打扮和精神状态。

      “哎,那个男的,打着领带,肯定是个社畜,看他那黑眼圈,昨晚肯定又加班了。哎,那个女的,化那么浓的妆,肯定是为了去勾搭哪个老板……”

      林时安面无表情地骑着车,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只用一小部分意识,麻木地应付着阿强的“十万个为什么”。

      安宁殡仪馆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一片松林里,远离了市中心的喧嚣,环境清幽。这里是林时安最喜欢的地方。在这里,他面对的是最诚实的死亡,没有谎言,没有伪装,只有生命最终的、也是最真实的归宿。

      他走进自己的工作室,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心的角落。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香薰的味道,混合着他特制的化妆品的香气。操作台上,各种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光可鉴人。巨大的无影灯安静地悬挂在天花板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换上白色的无菌服,戴上口罩和手套,镜片后的双眼瞬间恢复了专业和冷静。在这里,他是主宰。

      今天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位因病去世的老人。家属们围在遗体旁,哭声震天。林时安像一个局外人,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家属们完成他们“必须完成”的仪式。

      “哎,那个穿黑西装的,是老头的大儿子吧?”阿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他标志性的八卦属性,“你看他,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可手一直在口袋里摸着什么,眼神还老往老头的房间瞟。还有那个女的,应该是大儿媳,她刚才看老头的眼神,怎么那么……贪婪?她在算计什么?老头的遗产?”

      林时安没有理会,他正在检查自己的工具。

      “还有那个小女儿,哭得最伤心的那个,我看她倒是真情实感。哎,凡哥,你说这人死了,留下这么多钱,儿女们争来抢去的,有意思吗?”

      林时安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镊子上轻轻划过。

      他没有告诉阿强,他的观察,和自己完全一致。作为一个在殡仪馆工作多年的入殓师,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在死亡面前暴露无遗的人性。家属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动作和眼神,都像是一本摊开的书,清晰地写满了他们的欲望和算计。

      只是,他习惯了沉默。他的工作,是让逝者安息,而不是去评判生者。

      他走上前,对家属们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为老人清洗身体,修剪指甲,梳理头发,然后开始为他化上最后的妆容。

      在他的巧手下,老人脸上病态的灰败和痛苦,一点点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详和宁静。他仿佛只是睡着了,即将做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整个过程中,阿强都很安静,似乎也被这种庄严肃穆的气氛感染了。

      直到林时安为老人整理好最后一丝衣领,准备让家属们做最后的告别时,阿强的声音才又小心翼翼地响起:“凡哥,你真厉害。你好像……让那个老头,‘活’过来了一点点。”

      林时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摘下了沾着些许粉末的手套。

      几天后,那位老人的小女儿来处理后事,哭着告诉馆长,说多亏了林时安之前“不经意”地提醒,她父亲在生前立下了一份公正的遗嘱,否则,那笔遗产肯定会被她的哥哥嫂子私吞了。

      馆长笑着安慰了她几句,然后把林时安叫到办公室,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小林,好样的!我就知道,你平时话不多,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是不是从那家人的眼神里看出什么了?真是细致入微啊!以后啊,这种‘细节’,你多留心着点!咱们虽然干的是殡葬,但也能为社会做贡献嘛!”

      林时安面无表情地点头,心里却是一片冰冷和荒谬。

      他没有告诉馆长,他的“细致入微”,完全是因为他脑子里住着一个死于非命、对人性有着独特洞察力的鬼魂在给他实时解说。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强行拉上舞台的演员,剧本和台词却都是别人写好的。他所有的“敏锐观察”和“神来之笔”,都不过是阿强这个“幕后导演”通过他这个“提线木偶”展现出来的。

      他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他赖以生存的安静世界,现在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下班后,林时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闪烁着霓虹光芒的怪兽。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五光十色的光芒,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各自的表情,或喜悦,或悲伤,或麻木。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都像是一团乱麻,缠绕着他的神经。

      他最后停在了一座跨江大桥上。江风很大,吹得他黑色的衬衫猎猎作响。他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脚下奔腾不息的江水,黑色的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像是一条破碎的、流动的银河。

      “凡哥,你别这样,我害怕。”阿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话那么多,我不该烦你。你要是觉得我烦,你骂我,打我,都行。你别不说话,也别做傻事啊!”

      林时安静静地站着,任由江风吹拂着他的脸。

      他没有做傻事,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身体到灵魂的、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封闭,就能像一株苔藓一样,安静地生长在石头的阴影里,不被打扰,也不去打扰别人。

      但现在,一个来自地狱的“KPI”,强行把他从阴影里拽了出来,扔进了这个光怪陆离、喧嚣吵闹的世界中央。

      他看着江面上那条破碎的银河,忽然觉得,那或许不是城市的倒影,而是连接着生与死、现实与虚幻的、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而他,林时安,一个只想安静地做个美男子的社恐入殓师,现在就站在这条河流的中央,进退不得。

      “我没有做傻事。”林时安终于用意念回答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好,那就好。”阿强松了口气,“凡哥,你吓死我了。”

      林时安没有再理会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这是他很多年前为了缓解焦虑而学会,又为了保持嗅觉灵敏而戒掉的坏习惯。他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劣质的烟草味混杂着江风的湿气,涌入他的肺部,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但他还是贪婪地吸了一口,又一口。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一颗孤独的、跳动的心脏。

      他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脑海中,阿强的声音似乎也变得遥远了。

      他知道,自己“安静地做个美男子”的梦想,已经彻底破灭了。

      从他看见阿强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个吵闹、八卦、又有点可怜的鬼魂,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无法逃避,也无法忽视。

      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和这个“KPI”共存。

      林时安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狠狠地碾灭在栏杆上。他转过身,重新跨上那辆老旧的电动车。

      江风依旧在吹,城市的喧嚣依旧在耳边回荡。

      他戴上头盔,发动了车子。

      “凡哥,咱们去哪?”阿强小心翼翼地问。

      林时安没有回答。他拧动油门,电动车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和这个“KPI”和平共处的答案。

      或者,一个能让他重新找回哪怕一点点宁静的方法。

      江边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地被抛在身后。他孤独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这座巨大的、永不沉睡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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