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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月亮上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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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狮正在菊花园里蹿来蹿去。
脚底生火似的,心里骂街:仲姿是怎么了,无论自己怎么叫唤都没反应。
那只白猫也是奇怪——眼见着它跑向边界,却一眨眼不见踪影。
“难道它对仲姿做了什么?”
控制着眼神,醒狮不瞟向背上的人。
错过她醒来的时刻。
听到背上传来一句:
“......我回来了?”
侧目望过去——
醒狮对上仲姿茫然的眼神,心里的火“噌”一下就起来了,想到自己刚才独自对着那些食人花,不想给她好脸色。
可紧接着仲姿伏在醒狮的背上说,“我们去陈旺面店。”
“不去找林水丁了?”醒狮就破功,回应她。
“嗯,不去了.......”
“其实你要想出去,现在就可以。我们可以不去面店的。”
醒狮说,“这个世界只会接纳身躯残损的存在。从外界进入的人或物一定是身体某方面有缺陷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是例外,但.......反过来,如果身躯完整的话,就会被这个世界排斥。”
它就像是为在人间流浪和受苦的猫,提供一个容身之地。
仲姿听着,望向自己底下的醒狮,“现在你找回自己的身躯——”
“意味着我可以立刻带你出去,不用非得找到陈旺面店。”
“.......之前是故意把自己的身体藏起来?”
“你可以不说出来。”醒狮怪罪似的看她一眼。
仲姿淡笑。
逐渐飞离底下乱成一团的植物,听到风车的转动声。
“回去后我要怎么找到你,你住哪?”仲姿说。
“什么?”醒狮其实听懂了。
“你躲在这里,是不想在梅花桩上表演吧?回到人间后,我把你买下来?”或者连夜把你偷出来,仲姿想,实在很难找到工作,囊中羞涩。
醒狮“哦”一声。不知道心中的欢喜有没有被藏好。
高冷地报出一个位置。
在佛山,仲姿想,离她有点远,但应该有巴士过去。
“你记得来找我,别骗我,我在工具房待不了多——”醒狮说。
却没能说完,分开的时间到了。
像谁“啪”一声把电视机关了,她和它同时消失。
*
银白月光落在一条街上。
一个打烊、黑乎乎的店门前,站着一个人。
手里拿着一个风车。
丢了魂儿似的待着。
有风吹来,手里的风车没抓稳,“啪”一声掉在地上。在那一刻丢失的魂儿仿佛回到身上——仲姿睁开眼。
望见一扇铁栅门,抬头,是黄记糕点店。
店里有一台老式电视机,放着一部动画片。
“《植物大战猫咪》,”仲姿站在门口,失神地望着不停变换的画面,头一侧,望见月光洒下来,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难以想象自己真的出演了一部动画片。
拧身想回家,却踢到一个东西。
低头瞧见地上躺着个人。
“谢、谢弃?!”仲姿一愣,蹲下身去。
“你怎么在这儿?能听到我说话吗?”
见他像是昏迷了,侧对着自己倒在地上,伸手把他翻过来。
望着他的脸,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后来跟着自己追过来了?月亮报的信?
不等仲姿心里翻江倒海,谢弃的身体抖一下,眉头皱起,捂着自己的腰,睁眼对上她惊疑不定的视线:
“仲姿......”
“你还好吗?怎么会在这儿?”仲姿向他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还好,我一直在你旁边,是那只——”
话到一半,谢弃神色复杂地闭上嘴。
“别告诉我你是那只鸡。”仲姿却猜了个准。
他目移。
她失笑,“真的是你?”
想起那个世界里,猫会将伤害过它们的人类带过去报复。
谢弃有对不起哪只猫吗?
听到他说:“猫粮的事我没帮上忙,它大概是迁怒我了。但还好我在里面没缺胳膊少腿。”
“怪不得之前去你家没找到你。”仲姿说。
“你去我家了吗?”也仿若失言,暴露自己去他家的事。仲姿心慌慌,乱纷纷地望向一旁墙角。谢弃直愣愣地追过去,看见朱红色的墙角,银白月光垂怜那处。
静悄悄。
“这一切都结束了吗?还要去找那只白猫吗?”谢弃开了话题。
“去你小区里找找吧。”仲姿不确定,但也想知道它在现实中过得怎样。
两人踩着月色往一个方向去,接上冷清。
谢弃说,“还好你把我带回来了,你在那座城里一直都不知道那只鸡是我吗?”
“你那个样子我怎么会认得出来。”仲姿向他望去,望见他黑色的头发,心里浮现出一只黄色的小鸡。
想起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把他捏在手里,触感软乎乎,毛茸茸。
可惜现在谢弃的头发看起来很硬。
莫名地有些不愉快,仲姿移过视线,忽略此刻作乱的心跳。
谢弃没察觉到,还在想自己被她带出那个世界的事,心里奇妙。
*
来到住的小区,
寻找那只没有尾巴的白猫。
仲姿心不在焉。
“怎么了?”谢弃问。
仲姿拉高自己的袖子。
“这次我手臂上出现的人名是林水丁。不知道是不是希望我把他找回来,但我没有完成任务。”
“我曾经和那只白猫有过对话,它说那个古城是它想象出来的地方,但.......万一真有那么一个地方呢?不一定所有抛弃过宠物的人都会被拐进去当肥料,但林水丁让白猫失望了,他可能是现实中唯一的受害者。”
仲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表达清楚,迷茫地望着谢弃。
“林水丁的寻人启事,我也看到了。”谢弃和她对上视线。
仲姿想起林水丁的家人,惊讶自己还记得对方模样。
又想到人和猫的这段恩怨——仲姿不是法官,很难去判断谁对说错。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林水丁的生死与白猫的命运都压在她一人身上。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和她有什么.......
或许是有关系的。
手臂上出现了林水丁的名字。
意味着老天爷要她干涉这段因果,站在林水丁这边。
仲姿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要通过帮助林水丁,积攒福报,让妈妈下辈子可以投胎进一个好人家。
不知道这会不会听起来有些好笑——但仲姿真是和地府有一个协议,只要她积攒够一定的福报,就能让妈妈的下辈子过得很好。
所以在白猫和林水丁这件事上,她应该站在猫的对立面。
但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想到了霖蓝。
——朱金玉希望她能回来再看自己一眼,霖蓝却拒绝,原因是这一生过得太苦。
那妈妈呢?
仲姿忽然想,妈妈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好吗?对自己的女儿还有留念吗?
如果.......对方和霖蓝一样,不想再回来,自己现在做的这些所谓积攒福报的事,是否都是自欺欺人?
小区,明暗灯影,一阵凉风吹来,不远处有人打了个喷嚏。
对话声渺茫传来:
“是不是着凉了?怎么不穿多一点出来,别感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现在也没有很热,才十八度。”一个年轻的女孩。
仲姿望过去,
两个举止亲密的人,一对母女.......
*
一晚上没睡,天亮后出门去佛山。
拉开门,一人杵在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清晨六点多,谢弃问她是不是要出门,去做什么。
仲姿失神,坦白,身边从此多了一位司机,开车和她一同去佛山接醒狮。
路上,谢弃没开空调,不知道是不是受昨夜最后的那段对话影响。在今天广州二十五度的气温下,热的仲姿想发脾气。
找到醒狮后,两人把它放在后座,仲姿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它好几眼。
心里浮现之前和它冒险的事,记得它聒噪的性子,俩人不怎么友好的对话。
这会儿它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仲姿张张嘴,突然就开始和谢弃说它的坏话:
“这只醒狮畏高。”
“我知道,我在那个世界听到你们的对话了。”谢弃很配合,目不斜视地听她说话。
仲姿被纵容,声音却变轻:
“它现在和当时的样子很不一样,像是成了一个真正的物件。我觉得.......”
“之前的经历可能真是一场梦吗?”仲姿没说完,谢弃接上。
仲姿点头。
谢弃没出声。
心想她碰见过那么多怪事,一只醒狮忽然会说话,忽然又噤声不语,应该不是一件多出奇的事吧?
但仲姿回头,有些惆怅地望着面前长长的公路。今天天空很蓝,高速路上没太多车。
“我不知道自己和它的交集这么短暂,仅仅发生在一个虚无缥缈、无法断定其真实的地方。”
好像只有在那个古城里,醒狮才算真的活过来,以鲜活的姿态出现在面前。
让仲姿想起她来到人间后见到的很多人。
“读书时的同学、老师,成年后出去兼职碰到的客人、同事.......他们好像只短暂地存在过一阵子,和醒狮一样,时间到了,就再不能和我产生交集。”
家人也是。仲姿没说出来。
“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包括家人。”谢弃却也替她说了。
仲姿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谢弃仿若察觉到,握住方向盘的手指一颤。怪罪于现在在开车,没能偏头去看她。
不过脑海里也浮现出她的面庞,想到她手上红色的刺青,“林水丁的名字还在吗?”谢弃说。
“不在了。”仲姿低看手臂。
“这次没帮他,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事都不会有。”仲姿的头往后一碰,靠在了椅背上。
“其实为什么你手上会出现人的名字?”
“因为想给妈妈祈福。”
仲姿向他坦诚。
望过来。
发现他好像是坐在车里太热了,挽起衣服上的袖子,今天穿一件白衬衫,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臂。
青筋微微凸起,浅金色的阳光下,仲姿不免感到疑惑:谢弃是在紧张吗?
“对我的事很好奇?”管不住自己的嘴。
谢弃点头。
通过后视镜看向被放在后座的醒狮,仿佛它是他无言的盟友。
听到仲姿说:
“我妈妈是在三年前离世的。走的很突然,心肌梗塞引发的心因性猝死。我......知道她有一天会离开,这是我还是神仙那会儿,上天就给我定下的劫。”
“所以在和她相处的时间里,一直在想她什么时候会离开我,随时做好准备,以求减少她带来的伤害和打击。”
“但.......”
结局也一目了然。
“为什么一定要在人间经历和至亲之人的分别?”谢弃驶入慢车道,放慢车速。
“你要停下来吗,”仲姿看出他的意图。
“好,也快到广州了。”谢弃驶进最近的服务区。
空旷的停车场里,二人待在燥热的车里,继续刚才话题。
“为什么会从天上下来了?”谢弃说。
“因为我有天听到了凡人的哭声。”仲姿说。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从一个小区、一栋单元楼里跌撞出来。追着几个医护人员,他们推着一辆担架床。
上面有位神志不清的人。
“爸爸。”男孩叫他。
仲姿本来对人间的事毫无兴趣,但被那小孩的声音惊扰,便也坐在月亮上,低望人间——看到医护人员将担架床推上救护车,驶往医院。
他们说你的父亲中风了,情况危急,现在要决定是否做手术,清除病人脑里的血块。
“但由于黄金救治期已经过去,手术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二三十。”
“不做手术的话,病人就这几天能活。”
救护车里,男孩面色惨然。
到了医院。护士说家里其他的大人呢,决定好做手术没有?
仲姿在天上也想怎么一个小时过去了,没见有人在男孩身边,家里就他一个吗?
最终决定做手术。男孩拿着医保卡付了所有费用,将父亲送进手术室。
独自在等候室里苦等手术结束。
祈求父亲手术顺利,神仙保佑。
“至于这么担心吗?”
却有一位神仙说。她坐在银钩似的月亮上,手里拿着玉兔做的月饼。
咬下一大口:“兔子这次做的还挺好吃的。”
听到男孩在哭。
“哎,哭什么啊,生死有数,他爸爸如果过不了这一关,尽早接受也好。”
“而且他怎么还没吃晚饭——这个医院外面好多餐馆,都等三个小时了吧?这么抗饿,我看那个小笼包不错,还有炒牛河。”
神仙叫仲姿,自得其乐地说着话,一如她在天上待的这些岁月,都是自己度过。
“你知道他爸爸在经历什么吗?”却不知道今夜身后忽然出现一个声音,不知道是谁,从哪儿传来,作为她的神秘听众。
“知道啊,做手术嘛。”仲姿没有回头,不想探究和自己对话的是谁。
“手术是什么?”那人问。
“用刀在肚子里搅来搅去的一个过程?”瞟一眼底下亮着红灯的手术室,仲姿说,“还要用到针线,将翻开的皮//肉//缝好。”
“也是凡人试图将生者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一场战役。前一个小时还活生生,身上有温度的人,死后,就会和世界上的每个人断开联系,产生的缘分也不能续上。”
“但他们不是也能回来吗?”仲姿远远瞧一眼地府,好多口油锅,好多等着跳进去的人。
“是会回来,但会以新的面貌和身份,上一辈子见过的人再不能相见了。——你要到人间去转一圈吗?”
“我去干什么。”
仲姿一脸莫名其妙。
陌生人的话听起来就像是让一只蚊子成为一只狮子,让一条鱼变成一棵树,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
“你应该下去走一转,了解人间的七情六欲。”
说着有人伸手一推她的背——
有位神仙从天上掉下来了。
如此轻巧,无声无息,仲姿失去她的神仙身份,开始凡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