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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你会恨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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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年后,她向一个叫谢弃的人全盘托出她的前尘。
以为谢弃会说她当年无情,不想他重点抓得清奇——
“当初那个男孩的父亲最后有被救过来了吗?”谢弃说。
仲姿一怔,摇头。
“你记得手术那会儿是什么时候的事吗?几几年,几月份?当时的天气冷吗?”
“我不知道是多少年,但日子是十二月一号。”仲姿记得当时医生病例上的内容。
其实上面如果有日期,年份应该也是写上的。但仲姿隐瞒了。
不知道是不是旧事重提,这会儿竟觉得谢弃的眉眼和当年的男孩有点像。
错觉。
“......错觉吗?”
忍不住去观摩他的脸庞。
车窗外,冬日的阳光下,谢弃的侧脸英俊得近乎锋利。仲姿屏住呼吸,像是在害怕自己被伤到了——在谢弃低着眸,不看过来时,明目张胆地凝望他。
待他抬起头来了,又挪开目光。
心里打鼓——想起他的名字。
好早前就想问他了,是怎么样的父母才会用一个“弃”字来命名自己的孩子?
他会是当年的男孩吗?是否名字和他失去了自己的父亲有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仲姿该怎么办呢?要怎么应对?
“你是当年的那个人吗?”
深吸一口气把心里话说出来。
谢弃抬眸。
两人四目交接,仲姿没听到答复。
却也瞧见他目光黯淡。于是明了。
谢弃回忆起当年的事,父亲的手术是成功的,但在被送进ICU后,却于两天后离世。
没了父亲,母亲也联系不上,他辗转到了孤儿院。
为自己改了名字,本来叫什么,不重要了。
同时也忌讳着那个名字,仿佛是在报复谁,改名作“弃”。
在孤儿院待了一年后被一户人家收养。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垂怜,那是户富贵人家,谢弃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父亲的离开可以说谢弃人生的转折点。即便后来生活得很好,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
心里揣揣不安,好容易释怀了当年遭遇,却没想到,原来那事还涉及到一位神仙。
——仲姿的下凡是因为他吗?
谢弃想到先前自己几次揣测她下凡的原因,影视作品里一般说是情劫——他虽觉得她的状态不像受了情伤,但也开始为此寻找证据。
之后觉得和她妈妈有关。
但兜兜转转,不知道这“因”会到自己身上。
——当年坐在手术的等候室里,一遍遍默念神仙保佑,爸爸能从手术室里平安出来。
原来有人听见了。
她叫仲姿。
*
仲姿在细看身边人的眉眼。
和她当年在天上看到的小男孩相似吗?
她不确定,当时真是没把这放在心上。
或许现在和谢弃重逢,也是她在天上那些时光里结下的“果”。
现在两人在佛山,灰蒙蒙的天,停车场里,周围有很多辆货车——
仲姿想,这些出现在眼前的事物以前从未接触过。
从天上掉下来后,虽说是从婴孩开始长大,但仲姿在人间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像个笑话。
三四岁时,由于存有当神仙的记忆,很快便学会走路,知道身边人在说什么,作出反应。
身边的人夸她天资聪颖,与众不同。
但到了六岁,她被妈妈送进小学,不适应感就汹涌而来。
不是说学不懂课本里的知识,而是她发现凡人在豆丁那么大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人情世故。
他们会攀比,会讨好一些有明显特质的小孩,彼此间也会发生冲突,拉帮结派。
仲姿无从适应,一窍不通。成为异类。
有个同学曾评价她脑子不正常。
或许吧,仲姿感叹人间和天上真是连空气都不一样。它很吵闹,人的说话声、汽车的轰鸣声、工厂的噪音——仲姿到现在都不太会过马路,有时候人行道上的绿灯亮起,不知道为什么有的车依然能拐过来。
头几年以玩乐的姿态看待人间,觉得什么都新鲜,可当这股新鲜劲儿过去,便无可奈何地感到了焦躁。
——她想回去了。
学业的压力,生活的压力,身边并不熟悉的亲戚——这些东西像吊靴鬼似的缠在身上,藏在影子里,喘不过气。
小升初的那场考试仲姿没考好,要去上差一点的学校。
得知这一消息的她不以为然,不明白“初中、高考”意味着什么。
但妈妈的反应却让她惊诧。
看到对方不停地打电话,在家里踱步。
好像是想托人让她进一所私立学校,但学费昂贵,如果仲姿上差一点的公办学校就不用花钱。
于是那一天,仲姿对人间的钱币有了了解。
发现钱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在天上时偶尔会碰到财神,周身红光闪闪。
兴冲冲地跑过去,仲姿会把他逮住,问他是不是又要给凡人送钱了。这次看中哪位,那位得了大财的凡人会发生什么变化,人生是变好还是变坏。
却没想到有天自己也会为钱发愁,渴望被财神爷看上。
惶恐。
站在家里看着四面发灰的墙。
想逃出去,尖叫。可外面灰蒙蒙,她所在的城市空气污染严重。
“......云呢?”
仓皇出声。
身后妈妈听到了:“姿姿,你说什么?”
“我、我的云呢?”仲姿说。
“我以前可以躺在上面,像棉花糖一样可以揪下一小块的......云呢?”
眼眶发潮,浑身绷直。听到街上此起彼伏的车鸣声,不知道谁又缺德地长按喇叭,看到穿着校服成群结的学生——
难道她以后都要过这样的生活。
难道这就是她的人生?!
不再是神仙.......
不。她是下来历劫的,只要把劫渡过去,就又能回到天上!
“姿姿,你怎么了?”妈妈的声音又传来,“我已经和电话那边的人说过了,过两天我们去新学校缴费。”
仲姿回头,双眼赤红。
见到一个四十出头,体态偏胖的女人。头很小,脸有点圆,两颊红扑扑,眼底下有琥珀色的雀斑。
“赵茹宁......”仲姿叫她全名。
对方向她走来,关切地说话。
仲姿充耳不闻,情绪在眼底翻涌。
猜到自己的劫和什么有关——男孩在手术室里担心他的父亲,仲姿来到人间后也一直在和赵茹宁接触。
对方是和她产生最多羁绊的人。
所以仲姿也将经历和男孩相似的事——失去亲人。
为此,仲姿有点记恨赵茹宁。
害怕对方会让自己受伤。
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在人间动情。
“不可以......”
可“情”这一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她恐惧它,抗拒它,知道它是个可怕的东西。
“不可以。”
不想沾染红尘,成为嗤之以鼻的凡人。
心里拉起警戒线!
提防赵茹宁,唯恐对方以温柔哄骗自己,沦陷在这场与命运的博弈中。
成为当年那位小男孩——
无助地坐在手术等待室里,求神保佑。
而神仙.......
只会在举头三尺的天上说生死有命。
笑她看不开。
*
“你会恨我吗?”
身边,唐突地传来一句话。
仲姿几乎以为是妈妈在说话,从回忆出来后急望过去——却是谢弃。
心里忧喜参半。
“恨?”她轻声说。
心想不该是你恨我吗?是我当年在你父亲危难时说风凉话,笑你慌不择人。
“怎么你会......反问我呢?”
谢弃没有立刻回答。
轻踩油门,望向后视镜倒车,从服务站里离开。
“我已经释怀了,当年的事和你没有关系的。”打着方向盘说。
“.......”仲姿偏头,望向外面,抿着嘴唇,仿佛对他的回答并不高兴。
但她想要他什么样的反应呢?
汽车重新进入高速路。
眼前事物却发生变化。
一眨眼功夫,空旷的高速公路变得狭窄,白色的停车杆出现在眼前,谢弃踩着油门险些撞了上去。
“喂喂,小心点啊。”一旁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透过窗户望过去,黑色的工服。好像是个保安。
停车杆向上抬起,他们现在是在一个停车场前。
夜色沉沉地来,晚霞作最后挣扎,在天边烧的火红。
仲姿和谢弃竟然从白天来到了傍晚。
“发生什么事了?”仲姿侧身,把手放在安全带上,想将它解开,下车查看环境。
“好像是医院,”谢弃留住她。
视线落在五六米外的一个人身上,“她手里拿着的是不是病历?”
瞧见昏暗中的一点白色。仲姿昂头望向那个人,又越过去,瞧见夜色里一栋黑色的建筑物。
放在腿上的手指痉挛般抖了几下:
“医院吗.......”
似是叹了一口气。
*
两人来到急诊室。
没有交流。
心想是不是因为他们曾经因为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手术而纠缠在一起,所以这会儿被命运送到这里,想让他们重温当年纠葛。
谢弃好久没来医院了。
很少生病,家里常备感冒药。身体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吞两片感冒药,将病菌遏制住。
这一行为,他本来觉得正常。
但现在走进急诊部,见到忙碌的场景——那些被放在过道两边的病床,躺在上面蜷缩着身体的病人,他就有些脚步不稳,想:
是不是当年父亲走得太急,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害怕自己有天也会猝然离世,对生病这事十分忌讳。
别过脸去,克制着眼神不乱看旁边。
同时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一味地往前跌撞。
不知道仲姿现在也心神不宁——
慌乱自己身上没有口罩,想到四年前自己有天晚上也来到了急诊室。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