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神仙几十年》蔡姐

24、第 24 章 《植物大战

　　冰冰凉。狠狠跪在一个坚硬的物体上。

　　像是大理石地板，膝盖骨要裂开。

　　仲姿缓缓将身体撑起来，眼前逐渐从一片空白变得有颜色。

　　茶几、沙发出现在面前，对面桌椅是木头制的雕花设计，桌子上放着一袋瓜子、一个装坚果的瓜子。

　　“这里是.......谁的家吗？”张张嘴，仲姿定望着。

　　回身——

　　白色灯光下沙沙声响起，一个闪着雪花的电视机出现在背后。

　　“我不是在菊花园了？”

　　惊疑不定地望着电视机，想去找醒狮或小鸡。但没有，似乎在这个奇怪的地方里只有她和一些沉默的家具。

　　甚至电视机是九十年代的老式电视机，形状像一个笨重的黑盒。

　　仲姿小学时家里就是这种电视，所以这会儿看着，忽然想像以前妈妈检查她有没有偷看电视那样，摸一摸电视机后面的温度。

　　可刚把手伸出去，又吓一跳。

　　“我的手怎么会是绿色的？”

　　没有手指，毛茸茸，软乎乎，椭圆形。

　　“这是一个毛绒玩偶的手吗？”

　　仲姿讶然，想急身去找一面镜子，却又听到“喵”一声，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旁边。

　　“你在这儿？”仲姿见到一只猫，惊呼出声。

　　“你在这儿！”门口也有一个声音与她重叠。

　　拧头过去——
　　一双黑色人字拖，一双匀称的小腿，一条蓝色短裤。

　　她现在是什么视角？仲姿瞧着那条男式短裤，有几秒不知所措，接着被惊慌取代——

　　站在门口的男人个子很高，和她相比简直巨人一样。

　　“平安，你在这儿吗？我在外面叫你好久，怎么不出来。今天自己在家过得还好吗？”男人蹲下身来。

　　白猫也缓缓向他走去。

　　仲姿看着他们，心想，这人是林水丁。

　　对方一蹲下来，她就看到他的脸了。和寻人启事上的照片完全重合。

　　于是仲姿扭头，想去看一眼猫粮。
　　想起许久之前谢弃说过的梦。

　　但下一刻林水丁的声音响起，提醒她这会儿身边还有外人，作为一个玩偶，不应该有动作。

　　听到林水丁把白猫叫作“平安。”

　　心里五味杂陈。

　　仲姿一面想着白猫之后的遭遇，一面又瞥见一片橘黄色的花瓣尖，再次打量自己现在的身体。

　　发觉好像是菊花，这玩偶是一朵菊花！

　　“给你买的公仔，喜欢吗？”林水丁的声音神出鬼没地响起。

　　往前几步，来到仲姿附近，手一伸，把仲姿举了起来。

　　心里警铃大作，却又不敢挣扎——仲姿努力扮演一个毛绒玩偶该有的呆滞，和底下的白猫对上视线。

　　没有尾巴，真的是它。
　　折服。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还和白猫在一个奇怪的世界里，被数十朵菊花围攻。

　　现在风平浪静.......

　　不，有嘈杂声响起。

　　林水丁抱着白猫，将仲姿这个玩偶塞进对方怀里，来到电视机前，打开了一部动画片。

　　名字是《植物大战猫咪》。

　　仲姿被辗转放到地上，和白猫一起坐在电视机前。

　　荒谬地和它一同观看这部动画片。

　　而林水丁，走出去了。

　　片子里出现一个古城、巨大的风车、菊花园......

　　仲姿瞳孔骤缩。

　　看到自己出现在影片里。
　　她原本的、完整的身体出现，头上还带着一个醒狮头套，手上有一只鸡。

　　心脏咚咚作响，仲姿用余光竭力去瞟旁边的白猫——

　　“我们是这部片子的演员，现在是中场休息。”猫的声音幽幽响起。

　　仲姿想起园子里发生的事，当时因为急着要把白猫抓住，没看周围景象，好像是来到了园子的边界，接着眼前一片白——

　　“我撞到了一个实物，那是——”

　　“是从台上来到台下，你穿过了一块幕布。”猫说。

　　“所以我们在那座古城里经历的一切，都是一部动画片的情节？我进入猫的世界，相当于进入了一部动画片？”

　　“可以这样说。”

　　“......林水丁呢？他知道这些事吗？”

　　猫没说话。

　　仲姿晕头转向，“我没明白.......我们的经历怎么会变成一个动画片，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部动画片，导演和编剧是谁？”

　　是我，猫在心里想。看着她，“你觉得会有一个专属于猫的世界吗？它们生活在里面，将伤害过自己的人类拐进去，并将他们变成小鸡。”

　　“.......我不知道。”

　　仲姿想，她曾经是个神仙，到凡间来只为经历一场考验。

　　按人类的思维，如果世界上有神仙的存在，那么也代表着会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甚至月亮.......也有自己的灵魂，偶尔会偷走人的耳朵。

　　既然这样，生活里除了有人类的世界外，还有独属于猫的世界，有什么出奇的呢？

　　可——
　　猫会拐走的人有很多，现实生活中那么多人失踪，不会被注意到吗？

　　仲姿面色变幻。

　　凝视着白猫，忽地话锋一转，“他一点都没发现你不喜欢吃那些猫粮吗？”

　　白猫顿了一下，“没发现。”

　　“你有吃完吗？”

　　“没吃完，每次都会剩很多。你可以看一看，碗就在那边。”它指了个方向。

　　“我走不过去，”仲姿苦笑，现在是一个毛绒玩偶。“你一直都是这样营养不良的样子吗？”说完又因为自己的直白而道歉。

　　白猫缓缓点头。心想她是第一个向自己道歉的人类，稀奇。

　　于是也因为这三个字，忍不住地心软，向她解释她的疑惑。

　　“所有你见到的、经历的事都是假的，人不可能和猫说上话，猫也不会懂人的语言，将人变作一只小鸡——都是我的幻想，这是我的一场梦。”

　　美梦。

　　移目至那台电视机，仲姿见到画面定格在她和白猫即将穿出园子边界的那一幕。

　　“为什么会选择把自己的梦——古城里的事做成一部动画片呢？”轻声问。

　　“因为我喜欢动画片，很久前和我一起生活的第一个人类，很喜欢在晚上和我一起看动画片。”

　　虽然人类不知道它能看懂，也喜欢这一活动。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仲姿问。

　　“我还是很讨厌人类。你什么也不需要做。”猫说。

　　“那些人是怎么对你的？尾巴是被——”

　　“被人剪断的。”

　　它被第一个主人遗弃后，有天在外面被人抓住，用剪刀剪断了尾巴。

　　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疼得浑身发抖，尖叫不停。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减轻任何痛苦。

　　“当时我没有怪任何人，我想在外流浪可能就是要受这种苦的。”

　　“偶尔也会见到一些人抱着猫从家里出来，它们被人养的很好，毛又顺又滑，眼神一看就是放松的，瘫软在人的怀里。“

　　“我觉得不可思议，又感到生气——这些猫太傻了，竟然在人类面前掉以轻心。”

　　“于是我向它们哈气，希望.......我不知道。”

　　说不清楚自己当时那样做是为了什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因此遇见了林水丁。

　　对方刚好从单元楼里出来，听到猫哈气的声音——

　　瞧见瘦骨嶙峋、身上毛发一簇簇黏在一起的白猫。

　　*
　　“他把我拎起来，我很紧张，也很抗拒，被他带去宠物店——把那里弄得乱七八糟。”

　　白猫说到这里，很轻地笑了一下，好像在得意，又垂着眼，仿佛悲哀。

　　“医生把我抓住，往我身上扎针。拎着我去洗澡，一个星期后我被林水丁带回家，住到一起。”

　　“那时候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轻松一点了吗？”仲姿问。

　　“轻松很多。我第一次觉得身体很舒服，但我不会感激他。”

　　“反而更加警惕，想用尽一切力气来拒绝对方？”仲姿说。

　　白猫怔住，“嗯，你怎么.......”

　　“我也有和你相似的经历，不过是和生死有关。”

　　看着它圆圆的眼珠子，仲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些话。明明现在主角不是她，应该去听白猫诉说过往。但昏头似的，就想透露一点自己的过去。

　　有些忐忑，和白猫对视。

　　仿若被默许，仲姿说，“我和你一样，曾经被强行带到一个新的环境。”

　　“和妈妈住在一起，二十三岁那年外婆生了场大病。我因此第一次意识到，人是会死的。”

　　对死亡这个概念有了了解。
　　惶惑告别不是最后才发生的，是无时无刻都有可能。

　　一起去爬山、吃饭、逛街......这些事都被规定着进行的次数。一旦次数被用尽，就是分别的时候。

　　“这给了我很大的冲击——开始提防我妈妈。”

　　“提防？”白猫不解。

　　仲姿点头。

　　“外婆那次的情况很凶险，在她住院的那一个月里，我几乎天天都会过去探望她。医院里有很多人，他们不断出现在我面前，样子很痛苦，以至于我.......”仲姿苦笑一下，“好像到现在都走不出来。”

　　她很天真。从前见到的都是健康的人，没想过他们还会受病痛折磨。

　　无论人们是坚强的，还是绝望的，仲姿都觉得难过。

　　知道人会面临死亡，妈妈也不例外。

　　可相伴二十多年，不知不觉间对方在仲姿心里已经变得重要。

　　所以害怕，对方未来的那场离世会让自己受到重创，无法自拔。

　　怕自己会彻底成为一个困在感情里的可怜人。

　　“我开始躲着她，和她错开作息时间，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如果她周末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我......”

　　“你会拒绝？”

　　“嗯。也会故意和她吵架，希望以后在想起她的时候都是些不好的记忆。”仲姿抿起嘴唇，“很坏吧？但后来.......我又换了想法，变得患得患失，黏人，想和对方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

　　“她还在吗？”

　　“不在了。一共相处了......二十四年。”

　　“好久。”白猫说。

　　仲姿便想去查猫的寿命有多长。

　　可这会儿身上哪有手机，也不敢去直面看到的结果。

　　和白猫静坐在电视机前，地上黑影一动，猫起身叼来一个遥控器。

　　“你想回去吗？”

　　“回到哪里？”仲姿说。

　　“刚才的那个世界，菊花园。你现在是身处在我的另一个梦里，我重新播放动画片的话，你就可以回去了。”

　　“林水丁在现实中失踪了，你知道他在哪吗？”仲姿点头，猛然想起这事，小心观察猫的表情。

　　白猫面无表情，将遥控器丢到地上，白色的爪子一抬，按下播放键——

　　“我不救他了，好不好？”仲姿最后问。

　　没有回答。
　　被扯进电视机，回到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