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瞬间》海娃与三丫

5、被压缩的生命

　　环球数据公司的“效率革命”从一封全员邮件开始：
　　“亲爱的团队，
　　为提高生产力并改善工作体验，公司将为所有员工升级TMT设备至企业特别版。新功能包括：
　　1. 工作模式：自动压缩低价值任务时间
　　2. 协作同步：团队会议时间感知统一调整
　　3. 效率分析：个人时间使用优化建议
　　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位员工在更少的主观时间压力下，完成更多高质量工作。
　　——人力资源部，2082年11月15日”
　　米兰达，三十四岁，数据标注员，在收到邮件的那个早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的工作是为人工智能训练集标注图像——点击、分类、标签，重复八小时。过去一年，她已经私下用自己的TMT压缩这项工作，将主观工作时间减少到大约两小时。但那是她的选择。
　　现在，选择变成了强制。
　　第一天使用企业版，变化是微妙的。上午的工作在主观上只持续了四十七分钟。米兰达完成了平常一天的任务量，中午休息时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好像上午根本没有真正存在过。
　　第二周，系统引入了“效率评分”。她的压缩比是1:8.3，低于团队平均的1:9.1。主管发来提醒：“你的主观工作效率有提升空间。建议参加周四的时间优化工作坊。”
　　工作坊上，培训师展示了一个理想的时间使用模型：将工作压缩到极致，将节省出的主观时间用于“战略性思考”和“技能提升”。但米兰达算了一笔账：即使她将八小时工作压缩到主观上一小时，节省出的七小时主观时间，按照公司期望，应该用于更多工作相关的学习。
　　她实际上是在用更密集的方式，工作更长时间。
　　第一个崩溃的是汤姆，隔壁团队的年轻程序员。他在连续三天将工作压缩到极致后，出现了时间感知幻觉——感觉键盘上的手指移动速度异常缓慢，而墙上的时钟却在疯狂旋转。他被送回家休息，医生的诊断是“急性时间适应障碍”。
　　但公司没有停止计划。相反，他们引进了“时间银行”系统：员工可以将超额压缩出的主观时间“存储”起来，兑换成额外假期或奖金。一个残酷的算术游戏开始了——谁能承受最高强度的压缩，谁就能获得最多的时间货币。
　　米兰达开始做噩梦。梦里她被困在一个加速的世界，所有人的嘴型与声音不同步，阳光在天空中跳跃式移动，她的心跳声被拉长成沉闷的鼓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按着颈环上的压缩键，即使设备已经取下。
　　她加入了公司内部悄悄流传的抵抗群组。最初只有十几个人，一个月后增长到三百人。他们分享如何在企业监控下“伪造”时间压缩数据，如何保护自己不被过度压榨。
　　然后，有人提出了更大胆的想法。
　　2083年3月12日，环球数据公司旧金山总部，上午九点。
　　五百名员工同时停止了工作。他们没有离开座位，只是取下了TMT颈环，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坐着。
　　主管们最初以为是技术故障。“重启设备！你们的时间效率指标在下滑！”
　　但员工们一动不动。一小时后，公司走廊里贴出了手写的标语：
　　“我们的时间不是可压缩的资源”
　　“主观生命同样珍贵”
　　“我们要真实时长的工资”
　　媒体很快赶到。米兰达接受了采访，她的声音平静但坚定：“公司购买了我们一天八小时的客观时间。但在TMT压缩下，我们实际经历的主观工作时间可能只有一小时，也可能是二十小时——取决于压缩强度。他们在按客观时间付薪，但消耗的是我们的主观生命。这不公平。”
　　“时间罢工”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新闻标题中。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罢工蔓延到全球十七个办公室，超过五千名员工参与。他们要求重新谈判劳动合同，将主观工作时长纳入薪酬计算，并设置每日主观工作时间上限。
　　永恒瞬间公司股价应声下跌12%。卡尔森在紧急董事会上愤怒地敲击桌子：“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劳工问题！我们提供工具，他们选择如何使用！”
　　但一位董事轻声反问：“马库斯，当工具改变了工作的本质，工具开发者还完全无辜吗？”
　　与此同时，在学术界，一场更根本的辩论正在展开。牛津大学哲学家凯瑟琳·罗斯出版了《时间的暴政与解放》，书中提出了一个尖锐问题：
　　“如果时间感知可以调制，那么‘工作一小时’意味着什么？是物理的一小时，还是经历的一小时？如果我在主观上经历了十小时的密集劳动，但物理上只过了一小时，我该为一小时还是十小时获得报酬？更进一步——如果我延长了休假时光，在主观上度过了一个月，但只请了一天假，这是否公平？”
　　罗斯的结论是：“TMT没有创造时间，它重新分配了时间体验。但在这个重新分配中，我们正在创造新的不平等：那些能够延长快乐的人，和那些被迫压缩劳动的人。时间民主的承诺，可能正在孕育时间封建的现实。”
　　艾丽卡读到这本书时，东京峰会已经结束。她的演讲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但被卡尔森精心策划的产品发布会盖过了风头——永恒瞬间公司推出了“家庭共享时间”功能，允许家人同步时间感知，共享延长的重要时刻。
　　多么温馨，艾丽卡想，多么巧妙地掩盖了真正的问题。
　　她从东京直飞旧金山，想亲眼看看时间罢工的现场。在环球数据公司总部外，她遇到了米兰达。罢工已经进入第二周，员工们在广场上搭起帐篷，有些人在进行“真实时间活动”——不使用TMT下棋、交谈、阅读。
　　“你知道吗，最奇怪的是什么？”米兰达说，递给她一杯手冲咖啡，“罢工开始后，我不得不重新适应不使用TMT的生活。起初很困难——一切都很慢，很无聊。但慢慢地，我开始注意到以前忽略的东西：咖啡豆的香气层次，阳光在建筑上移动的方式，陌生人脸上的细微表情。”
　　她停顿，看着广场上的人群。“也许我们不需要更多的时间体验。也许我们需要更深的体验。”
　　艾丽卡点点头，品尝着咖啡。这是未经延长的味道，朴素但真实。“你们会赢吗？”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提出了问题。一旦问题被提出，就无法装作它不存在了。”
　　那天晚上，艾丽卡在酒店房间整理笔记。窗外，旧金山的灯火如星海蔓延。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人们正在用TMT定制自己的夜晚——延长约会，压缩家务，调整着每一刻的节奏。
　　人类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回头，艾丽卡意识到。但前路迷雾重重。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封长信，收件人是全球主要科研机构和伦理委员会。标题是：“关于建立TMT国际监管框架的紧急提议”。
　　第一句话她写了三次才确定：
　　“我们站在人类意识新边疆的边缘。这片土地富饶但危险。如果我们不共同绘制地图、设立边界，我们中的许多人将迷失在自己创造的时间迷宫中。”
　　发送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添加了附件：实验室动物研究的完整数据，以及人类用户的早期预警指标。
　　这可能会终结她的职业生涯，甚至招来诉讼。但二十年前，她开始这项研究是为了减轻母亲的痛苦。现在，她必须防止这项技术成为数百万人的新痛苦源头。
　　点击发送时，她感到颈后一阵凉意，仿佛有人——或某种东西——正在时间的褶皱中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