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瞬间》海娃与三丫

6、时间的褶皱

　　突破性发现往往诞生于偶然。
　　2083年7月，艾丽卡在瑞典北部设立了临时研究站，远离城市的电磁干扰。官方理由是进行“TMT自然使用环境研究”，真实目的是验证一个令人不安的假设。
　　三个月前，东京“时间冻结”集会的数据一直困扰着她。当数百台TMT设备同时高强度运作时，为什么喷泉的水会出现物理性悬停？即使只有三秒，即使只有微观效应，这不应该发生。
　　除非时间调制不仅仅是主观的。
　　研究站位于废弃的气象观测站，四周是绵延的针叶林。团队带来了五十台强化版TMT原型机，功率是民用版的二十倍，同步精度达到纳秒级。实验设计很简单：在不同距离、不同功率、不同同步模式下启动设备，监测物理环境的变化。
　　最初七天，一无所获。原子钟读数稳定，激光测距数据正常，甚至最精密的量子干涉仪也检测不到时空结构的任何扰动。
　　第八天晚上，安德斯决定尝试一个非常规设置：让所有设备以轻微不同步的频率运作，模拟人群自然使用中的随机性——就像东京集会那样。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事件发生了。
　　艾丽卡正在主控室检查数据，突然感到一阵奇怪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感知上的。墙上的时钟秒针似乎跳过了半格，又弹了回来。她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疲劳。
　　但紧接着，所有监测仪器同时报警。
　　“原子钟异常！”技术员喊道，“时间基准偏移0.0000003秒！”
　　“激光干涉仪检测到光程差变化——等效于空间轻微扭曲！”
　　“量子纠缠对显示出退相干异常！”
　　艾丽卡冲向监控屏幕。实验场地中央，五十台TMT设备正发出低沉的共振嗡鸣，指示灯同步闪烁。在它们周围，空气看起来……不同了。不是视觉上的不同，而是某种难以描述的质量感变化，就像透过热浪看景物时的扭曲。
　　“持续时间？”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从检测到异常到恢复正常……1.7秒。”
　　“主观感受呢？”
　　安德斯举手：“我记录了。在那1.7秒里，我的主观时间感知……被拉长了大约十倍。我感觉持续了十七秒。”
　　其他人报告了类似体验，但程度不同。最接近设备的人感知延长最多，边缘的人几乎没感觉。
　　“空间范围？”
　　“直径大约十五米的球体，以设备阵列为中心。”
　　艾丽卡调出东京集会的现场重建模型。如果她的计算正确，当时涩谷十字路口周围可能短暂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时间褶皱区”，内部时间流速与外部出现了微小但真实的差异。
　　喷泉的水不是悬停了，而是坠落了——但在一个时间流速不同的参照系里。
　　那一夜无人入睡。团队反复分析数据，验证，再验证。凌晨四点，结论无可辩驳：当足够多、足够强的TMT设备在足够接近的空间内，以特定方式同步运作时，它们会产生微弱但可测量的客观时空效应。
　　时间调制不仅能改变主观感知，还能在极端条件下，轻微改变局部时间的物理流动。
　　“这违背了广义相对论吗？”安德斯问，眼睛布满血丝。
　　“不，”艾丽卡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这可能是广义相对论允许但极其罕见的效应——局部时空曲率的微小扰动。就像在平静的湖面同时投入许多石子，波纹叠加可能产生异常的波形。TMT设备产生的可能是某种……神经场与时空的共振效应，一种我们还不理解的耦合。”
　　“这有多危险？”
　　艾丽卡想起实验室里那些海马体受损的灵长类动物。“如果个体设备能永久改变大脑结构，那么大规模设备阵列可能……永久改变局部时空结构吗？或者更糟，造成时空不稳定？”
　　她的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地址：
　　“我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他们也知道。小心。”
　　艾丽卡立刻尝试追踪信息源，但地址已经自毁。她走出主控室，站在研究站门外的空地上。北瑞典的夏夜只有三个小时黑暗，此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森林静谧，只有风声和遥远的鸟鸣。
　　如果时间可以被局部扭曲，哪怕极其微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类第一次拥有了直接影响时空结构的能力，哪怕是通过间接、偶然的方式。
　　这意味着时间——宇宙最基本的常量之一——可能不再完全恒定。
　　她想起马蒂亚斯最后的信息：“时间不是资源，不是货币，不是可分割的商品。时间是存在的介质——当你试图改变介质，你也改变了存在本身。”
　　也许他一直知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回到室内，安德斯递给她刚收到的新闻推送。标题刺眼：
　　“永恒瞬间公司宣布‘时间共享社区’计划——将建造首个完全集成TMT技术的智能城市，居民可同步共享时间体验。”
　　新闻稿引用卡尔森的话：“想象一个社区，在那里重要时刻可以被所有人共同延长——日出、音乐会、公共庆典。想象一个城市，在那里通勤时间可以被集体压缩，让每个人有更多时间享受生活。这不是科幻，这是我们的下一个十年规划。”
　　艾丽卡看着配图的效果图：一座未来主义城市，居民戴着统一设计的TMT设备，在同步延长下观赏虚拟烟花表演。
　　“他知道，”她低声说，“他知道大规模同步会产生客观效应。他不在乎风险，或者……他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机会’。”
　　“什么机会？”
　　“控制时间本身的机会。”
　　艾丽卡打开电脑，开始撰写研究报告。这一次，她不打算只发送给科研机构。她需要让公众知道，在“时间自由”的光鲜承诺下，潜藏着可能改变现实本身的危险。
　　但她刚写下标题，研究站的所有网络连接同时中断。电源闪烁了一下，然后备用发电机启动。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安德斯从窗口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是公司的安全团队。还有……军方车辆。”
　　艾丽卡迅速将核心数据转移到物理加密硬盘，藏在气象站老旧的通风管道里。然后她做了唯一合理的事：她启动了自己颈上的TMT设备，不是压缩或延长，而是记录模式——开始完整记录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门被敲响，不是礼貌的轻叩，而是坚定的三下重击。
　　“斯特兰德博士，请开门。我们是国家安全时间委员会的代表。我们需要讨论您的研究对国家安全的影响。”
　　时间，艾丽卡想，从来不是中立的。当你可以控制时间，权力就会想要控制你。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晨光涌入，照亮了门前站着的三名身穿正式西装的男人和两名军人。领头的人微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博士，恐怕您的实验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我们建议您暂时中止研究，接受政府保护性监管。”
　　“保护性监管，还是软禁？”
　　“取决于您如何看待国家利益与个人好奇心的边界。”男人递给她一份盖着官方印章的文件，“根据紧急科技安全法第47条，您的研究被列为‘潜在战略影响项目’。您有义务配合。”
　　艾丽卡接过文件，手指抚过印章的凸起。“如果我说不？”
　　男人看了一眼她颈上的TMT设备。“博士，我们都知道时间可以压缩痛苦，也可以延长折磨。选择权在您手中。”
　　这不是威胁，但比威胁更糟——这是对技术本质的冰冷陈述。TMT创造的选择自由，同样可以被用来创造新的控制形式。
　　艾丽卡看着手中的文件，看着眼前的人，看着远处森林边缘逐渐明亮的天空。
　　“我需要收拾个人物品。”她说。
　　“当然。但请注意，所有研究数据和设备必须留下。”
　　她转身走回研究站，安德斯和其他团队成员被拦在门外。在卧室里，她快速写了一张纸条，塞进一本旧书里。上面只有一行字：
　　“时间褶皱真实存在。小心同步。”
　　然后她从通风管道取出加密硬盘，但没带走，而是放在了明显的位置——让他们以为她藏匿的东西已被发现。真正的备份，那个微型的量子存储芯片，她吞了下去。
　　恶心，但必要。
　　五分钟后，她走出研究站，手中只拿着一个小背包。安德斯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她微微点头，几乎不可察觉。
　　在押送车辆驶离时，艾丽卡最后看了一眼研究站。晨光中，这座白色建筑像一座墓碑，纪念着一个时代的结束——那个时间还只是感知体验，而非可操纵的物理维度的时代。
　　车辆驶上公路，加速。艾丽卡闭上眼睛，启动了TMT的压缩功能，将这段旅程的主观体验缩短到几乎为零。
　　当她在主观上眨眼之间到达目的地时，她意识到自己使用了本想抵制的技术来应对这场危机。讽刺完整而苦涩。
　　时间褶皱已经产生，不仅在时空中，也在她自己的选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