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瞬间》海娃与三丫

4、暗网中的永恒剂

　　当“永恒剂”出现在暗网深水区时，艾丽卡知道最糟糕的预测正在成真。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四下午，安德斯面色苍白地走进她的办公室，将加密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暗网市场“克罗诺斯集市”的界面，商品列表中赫然列着：
　　【永恒剂】TMT终极解锁版
　　·移除所有安全限制
　　·主观/客观时间比最高可达1:10000
　　·连续使用无强制休息
　　·生物监测绕过技术
　　·支持永久性延长模式（需定制固件）
　　价格：0.5比特币起
　　“我们已经追踪了三个星期，”安德斯的声音紧绷，“这不是某个黑客的恶作剧。代码分析显示，他们使用的是我们内部测试版的泄露固件，但进行了强化改造。最可怕的是这个——”
　　他切换页面，展示用户评价。其中一条来自ID“时间旅人47”：“在永恒剂中生活了主观上的六个月，现实只过去了两小时。我写完了三本小说，学会了四种语言，经历了完整的人生阶段。回到现实时，我的咖啡还是温的，但我的心已经老了二十年。”
　　艾丽卡感到胃部收紧。“多少人买了？”
　　“根据比特币交易追踪，至少已经流通了五百套。但暗网交易很难准确统计，实际数字可能是两到三倍。”
　　“死亡案例呢？”
　　安德斯调出法医报告摘要。过去两个月，全球范围内七例“原因不明的神经衰竭死亡”，死者都有高强度使用TMT的迹象，但官方设备记录显示他们在安全阈值内。
　　“警察没发现永恒剂？”
　　“设备被销毁了，物理上。永恒剂有自毁协议——检测到执法扫描或用户死亡，内部电路会熔毁。我们只有间接证据。”
　　艾丽卡站起身，走到窗前。斯德哥尔摩的秋雨斜打在玻璃上，画出短暂存在又消失的水痕。“卡尔森知道吗？”
　　“知道。他的回应是加强正版设备的安全协议，并发布声明谴责‘非法改装’。”
　　“他在治疗症状，而不是疾病。”艾丽卡转身，“人们为什么要购买永恒剂？为什么甘愿冒生命危险？”
　　安德斯调出一组用户访谈的匿名汇总。答案反复出现：
　　“因为真实生活太苍白。”
　　“因为我的时间不够实现梦想。”
　　“因为痛苦太漫长，而官方设备限制太多。”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拥有无限时间，我能成为谁。”
　　最后一个回答来自一个二十七岁的女性，她在永恒剂的主观时间中度过了“五年”，完成了在线大学学位，虚拟旅行了世界，创作了一系列数字艺术作品。回到现实后，她陷入了深度抑郁。
　　“我拥有五年的记忆、成就和成长，”她在匿名论坛写道，“但我的身体只老了两天，我的社会关系还停留在原地，我的证书不被承认。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偷渡到未来的幽灵，被困在两个时间之间。”
　　艾丽卡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灵长类动物迷茫的眼睛。时间感知失调不仅是神经问题，更是存在危机——当主观经历的时间与客观存在的时间严重脱节，自我就会分裂。
　　“我们需要找到源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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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林，克罗伊茨贝格区的地下室。
　　马蒂亚斯，前永恒瞬间公司工程师，现在被称为“时间炼金术士”。他的工作间堆满了拆解的TMT设备、电路板和自制的神经接口装置。墙上挂着几十个屏幕，显示着加密聊天记录、比特币交易流和生物监测数据。
　　“我不是在卖毒品，”他对潜在买家解释，“我是在提供时间解放。公司版本是驯化的宠物，我给你的是一头野兽——危险，但自由。”
　　他的最新产品是“分层时间”——允许用户在不同意识层次上以不同速度体验时间。表层意识经历正常速度，而深层潜意识可以同时经历加速的学习或创造过程。
　　“想象一下，”他在宣传视频中说，“你正在开会，表层意识参与讨论，而你的深层意识同时在写小说、学习量子物理、构思商业计划。你的一天等于别人的一年。”
　　买家ID“普罗米修斯”发来消息：“能处理意识分裂的风险吗？”
　　马蒂亚斯回复：“自由总有风险。但被时间奴役就没有风险吗？”
　　他点击发送时，没有注意到加密协议中的一个微小异常。永恒瞬间公司的安全团队已经逼近，利用区块链交易中的模式识别锁定了他的物理位置。
　　但比公司更快的，是客户。
　　凌晨三点，门铃响起。马蒂亚斯从监控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眼神空洞，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启动的永恒剂设备，指示灯疯狂闪烁。
　　“我需要……更多时间……”男人的声音通过门禁系统传来，扭曲失真，“我在永恒剂里活了主观五十年……现在回到现实……一切都太快了……帮帮我……”
　　马蒂亚斯没有开门。他看过这种状态——时间感知崩溃的晚期。大脑无法适应不同时间流之间的切换，导致现实感完全丧失。他悄悄启动了工作间的自毁协议。
　　当警察和永恒瞬间公司的安全团队破门而入时，只找到熔毁的设备和空荡荡的房间。马蒂亚斯消失了，带着他的核心技术和比特币钱包。
　　但在离开前，他留下了最后一条信息，发布在暗网论坛：
　　“我们以为自己在控制时间，实则在被时间控制。每个想要永恒的瞬间，都在窃取你真实的生命。时间不是资源，不是货币，不是可分割的商品。时间是存在的介质——当你试图改变介质，你也改变了存在本身。”
　　艾丽卡读到这段话时，正在飞往东京的航班上。她没有使用TMT压缩飞行时间，而是任由这十一个小时以真实的速度流逝。她看着云层变化，看着天色从明到暗再到明，吃了两顿索然无味的飞机餐，在狭窄的座位上尝试入睡。
　　真实的时间有时冗长乏味，但至少连贯。
　　在东京，她将参加首届全球时间伦理峰会。永恒瞬间公司是主要赞助商，卡尔森将发表主题演讲，标题是“负责任的创新：平衡自由与安全”。
　　艾丽卡准备了另一份演讲，标题只有一个问号：“当我们出售时间，我们在出售什么？”
　　飞机降落前，她看向窗外。东京湾在晨曦中闪着铁灰色的光，密密麻麻的建筑延伸到视野尽头。在这座城市里，此刻有数百万人正戴着TMT设备，压缩通勤、延长娱乐、调整着每一刻的体验速度。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时间成为了可以定制的主观感受。
　　艾丽卡不知道这是进化的下一步，还是异化的开始。她只知道，当飞机轮子接触跑道的那一下震动传来——真实、突然、未经调制——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
　　至少这一刻，时间还是它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