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瞬间》海娃与三丫

3、甜味褪去后的苦涩

　　第一例TMT相关诉讼出现在设备上市后的第七个月。
　　旧金山居民詹姆斯·科尔曼起诉永恒瞬间公司，声称其产品导致他“时间感知永久性损伤”。在法庭文件中，四十二岁的科尔曼描述：“我使用TMT压缩枯燥的数据输入工作，每天八小时在主观上变成不到一小时。起初感觉像恩赐。但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在非工作时间也无法正常感知时间。与家人共度的夜晚感觉转瞬即逝，周末像被快进的视频。我失去了体验完整时刻的能力。”
　　永恒瞬间公司的律师团队提出动议，认为“无直接因果关系证据”，并引用用户协议第47条：“使用者承认时间感知调整可能产生暂时性适应效应”。
　　案件被驳回，但媒体报道引发了第一轮公众质疑。
　　与此同时，在柏林，莉娜开始注意到奇怪的变化。她上传了新视频，标题是“时间借贷：需要偿还吗？”
　　镜头前的她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疲惫。“我一直在用TMT延长快乐时光——品尝美食、听音乐会、和男友相处。但上周，我们有一次争执，很平常的那种。我本能地想按下压缩键跳过不快……但那一刻我意识到：如果我们压缩所有分歧，我们真的在经营一段关系吗？”
　　她暂停，整理思绪。“更大的问题是：当我关闭设备，回到现实时间流，那些被延长的快乐记忆变得……不真实。就像过度曝光的照片，细节都模糊了。我延长了米其林大餐的体验，但现在我几乎记不起具体味道，只记得‘那很长、很愉悦’。而现实中的一杯普通咖啡，反而印象深刻。”
　　评论区爆发了争论。用户@TimeRich写道：“典型的适应不良！我每天压缩工作六小时，延长休闲四小时，感觉多活了一辈子！”而用户@RealFlow回应：“你在欺骗自己的大脑。时间不是零和游戏，但意识是有限的。你塞进去太多人工延长的体验，自然体验就被挤出了。”
　　心理学界开始介入。剑桥大学时间感知实验室发布了首份TMT长期影响研究报告。通过对一千名用户六个月的追踪，他们发现：
　　1. 情绪扁平化：频繁使用延长模式的用户对日常小快乐的敏感度下降15-30%。
　　2. 痛苦耐受性降低：频繁使用压缩模式处理不适的用户，对未调制痛苦的耐受阈值显著降低。
　　3. 记忆重构：用户倾向于按调制后的主观时长记忆事件，导致时间线混乱。一位测试者坚称某次假期“持续了一个月”，实际上只有三天。
　　报告结论谨慎但明确：“TMT改变了人类经验的基本结构。这种改变的影响可能需要数年甚至一代人才能完全显现。”
　　真正让艾丽卡警觉的，是她自己的实验数据。
　　在永恒瞬间公司总部的地下实验室，她和团队正在进行一项秘密研究：超长期TMT使用对神经可塑性的影响。他们使用了经过伦理批准的动物模型——灵长类动物大脑的时间感知通路与人类高度相似。
　　“第三组的结果出来了。”安德斯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听起来异常沉重。
　　艾丽卡看向屏幕。第三组是“极端延长组”，实验对象每天经历主观时长是现实时间的二十倍，持续相当于人类时间的三个月。
　　神经扫描显示清晰的变化：海马体中负责时间编码的CA1区域出现结构性改变——神经突触连接模式重组，类似于长期处于应激状态的大脑。更令人不安的是，当这些实验对象回到正常时间流后，它们表现出显著的时间感知障碍：无法准确估计时间间隔，昼夜节律紊乱，甚至出现类似解离性障碍的行为——仿佛一部分意识还停留在被延长的时空中。
　　“它们被困在了自己创造的时间气泡里。”安德斯低声说。
　　艾丽卡感到一阵寒意。她调出人类用户的匿名大脑扫描数据对比。那些每日使用超过八小时的用户，海马体已经出现类似的变化模式，只是程度较轻。
　　“我们需要发布安全警告，”她说，“限制每日使用时间，强制休息周期……”
　　“卡尔森不会同意的。”安德斯苦笑，“你知道上周的财报电话会议吗？他宣布TMT用户突破三千万，下一季度目标五千万。‘时间自由’现在是全球最畅销的概念。”
　　艾丽卡关掉屏幕，实验室陷入半黑暗，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幽幽闪烁。“我母亲临终前说，时间有时太长了。但她没说的是，时间有时也太短了。我们以为自己在解决这个矛盾，也许我们只是在创造新的矛盾。”
　　那天晚上，艾丽卡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戴着一个巨大的TMT颈环，可以无限延长任何时刻。她延长了母亲还健康的那些午后，延长了儿子第一次走路的瞬间，延长了所有美好的回忆。但当她终于回头，发现自己的生命变成了一串被无限拉长的珍珠，每颗珍珠之间只有极短的丝线连接。她想看看完整的项链，却永远只能聚焦在一颗被过度放大的珍珠上，看不见整体，看不见图案。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她走到厨房倒水，没有启动任何设备。水流进玻璃杯的声音，冰箱的嗡鸣，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所有这些都以自然的速度和音量存在着。真实得几乎陌生。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推送新闻：“首例TMT相关死亡案件调查中——纽约程序员疑似连续使用超过72小时。”
　　艾丽卡放下水杯，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灯光的碎片。每一片都在颤动，每一片都转瞬即逝。
　　甜味纪元正在褪去，她意识到。而苦涩的真实，才刚刚开始渗入人类集体意识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