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瞬间》海娃与三丫

2、糖果纪元

　　三个月后，“永恒瞬间”公司的广告席卷全球数字空间。
　　广告片由获奖导演操刀，镜头诗意而富有感染力：一位老人坐在巴黎蒙马特高地的长椅上，按下颈环上的银色按钮。一片梧桐叶从枝头脱落，在下坠过程中逐渐放慢，最终悬浮在空中，叶脉在阳光下纤毫毕现，旋转的姿态如同芭蕾。主观时间字幕显示：“已延长：1秒 → 17分34秒。”
　　画面切换：一个年轻学生面对堆积如山的课本，轻触颈环。书本如电影快进般翻动，公式和文字流淌而过。当他抬起头时，窗外已从白昼变为黑夜，而他的表情平静满足。字幕：“已压缩：8小时 → 4分22秒。”
　　最后是一对恋人在东京涩谷拥挤的十字路口吻别。当他们的嘴唇相触，周围喧嚣的人潮瞬间模糊成流动的光影，唯有两人清晰如雕塑。在拉长到极致的时间中，他们可以看见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感变化，可以交换无数次无需言语的理解。字幕：“此刻永恒：0.7秒 → 2小时11分。”
　　广告语出现在纯白背景上，字体优雅简洁：
　　“现在，时间听你的。”
　　第一批十万台TMT-1在二十四小时内售罄。
　　莉娜，二十七岁的柏林软件工程师，是首批用户之一。她在个人频道上传了开箱视频：纯黑包装盒，打开后颈环躺在定制的凹槽中，像一件珠宝。她按照说明将设备戴在脖子上，生物凝胶自动贴合皮肤，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第一天体验：通勤。”她对镜头说。柏林地铁U8线早高峰，人群拥挤，空气浑浊。莉娜按下压缩模式预设键——世界瞬间加速。人们的动作快如默片喜剧，地铁报站声变成尖锐的鸣响，二十分钟的车程在主观上只持续了大约九十秒。当她走出车站时，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笑容。
　　“第二天：午餐。”她选择了柏林米其林一星餐厅“时效”的特别套餐——这是全球首家为TMT用户设计用餐体验的餐厅。主厨将鹅肝酱的品尝分解为十二个阶段，每个阶段都配有相应的TMT时间设置建议。莉娜将最后一口黑松露烩饭的体验延长了三百倍，让每一颗米粒的质地、每一种香气的层次都在主观时间中充分展开。
　　“我尝到了时间的味道。”她在视频结尾喃喃道，“不是比喻。我真的在时间里品尝食物。”
　　视频获得五百万次观看。
　　在东京，职业围棋手山本九段开始使用TMT进行训练。在关键的棋局复盘阶段，他将每一步棋的思考时间延长百倍，在主观上经历数小时的深度计算和推演。三个月后，他连胜十二场，赛后采访时坦言：“我感觉自己多活了几年——专用于围棋思考的几年。”
　　在悉尼，冲浪冠军凯拉将完美浪头的驾驭时间延长，在主观上享受长达数分钟的巅峰时刻。她的训练视频在体育界引起震动——当物理表现可以通过延长主观时间来精细化调控时，竞技体育的定义开始动摇。
　　“永恒瞬间”公司股价在纳斯达克上市首日上涨340%。CEO马库斯·卡尔森，四十五岁的瑞典裔美国企业家，登上《时代》周刊封面，标题是：“时间之王”。
　　卡尔森在专访中说：“我们给予人类文明史上最珍贵的礼物：时间自主权。这不是创造更多时间——我们无法增加一天的物理长度。但我们让每个人都能决定如何体验已有的时间。”
　　艾丽卡也在读这篇专访，在她位于斯德哥哥尔摩郊区的家中。壁炉里的火真实地燃烧着，发出噼啪声。她没有启动TMT，而是任由这个夜晚以自然节奏流逝。
　　手机响起，是她儿子大卫从哥本哈根打来的视频通话。十九岁的大卫在艺术学院学习电影，屏幕上的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妈妈，我们在做一个项目——用TMT拍摄时间感知电影！想象一下，观众可以实时调整他们体验场景的速度！爱情场面可以延长，追逐戏可以压缩……”
　　“大卫，”艾丽卡轻声打断他，“你记得外婆吗？”
　　大卫愣了一下。“当然记得。”
　　“记得她最后的日子吗？”
　　沉默。壁炉的火光在艾丽卡脸上跳动。
　　“我记得你一直陪着她，”大卫最终说，“那时我才七岁，但我记得医院的气味，还有你疲惫的样子。”
　　“如果我当时有TMT，”艾丽卡说，“我会把那些漫长的痛苦时刻压缩。但那样的话，我也许会错过她清醒时的某些重要时刻——那些短暂但珍贵的交谈。时间压缩时，我们失去的不仅是痛苦，还有痛苦中夹杂的一切。”
　　大卫在屏幕那头思考着。“但你现在给了人们选择，妈妈。选择总是好的，不是吗？”
　　“选择是好的，”艾丽卡说，“但有些选择会改变选择者本身。当你习惯了压缩所有不适，你还会发展出应对不适的能力吗？”
　　挂断电话后，艾丽卡打开研究数据仪表盘。全球TMT用户已突破五百万，平均每日使用时间1.7小时，最常压缩的活动前三位是：通勤、家务、工作会议；最常延长的活动前三位是：娱乐、美食、亲密时刻。
　　一条红色警报吸引了她的注意：有0.3%的用户每日使用时间超过安全阈值，其中37人连续使用超过现实时间十二小时。
　　她调出其中一份匿名案例：用户ID#4471，使用模式显示他将几乎所有清醒时间都用于延长娱乐内容——游戏、影视、虚拟现实。他的“主观日”长达现实中的七十二小时，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生物监测数据显示，他的皮质醇水平和神经疲劳指数已达到危险范围。
　　艾丽卡标记了这份数据，发给永恒瞬间公司的安全团队。五分钟后，她收到自动回复：“感谢提交。我们的用户协议明确建议每日使用不超过两小时。个体选择自由是我们的核心价值。”
　　她盯着那行字，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她已经放出了一头无法完全控制的野兽。
　　窗外的斯德哥尔摩开始下雪，雪花以真实的速度飘落。艾丽卡走到窗前，没有启动TMT的“美景延长”模式。她只是看着雪花积累在窗棂上，形成不完美的、注定会融化的图案。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某个用户正将这场雪延长成主观上的暴风雪史诗。而在另一个角落，有人正将工作的八小时压缩成一声叹息。
　　人类终于征服了时间感知，艾丽卡想。但征服者很少问自己：这片新领土上，我们将成为怎样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