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神经织网中的时间秘密 ...
-
2077年秋,斯德哥尔摩的天空呈现着铅灰色的忧郁。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的白色礼堂内,空气因过度循环而带着金属的寒冷。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走廊和后墙边挤满了站着的人群。全球顶尖神经科学家、科技巨头代表、政府伦理委员会成员,还有嗅到变革气息的记者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中央那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身上。
艾丽卡·斯特兰德博士,五十二岁,时间感知研究领域的先驱。她的手指抚过讲台的木纹,感受着二十年研究即将公之于众前最后的沉默。在她身后,巨大的全息屏幕显示着简洁的标题:“时间不平等假说:神经基础与调制可能”。
“女士们,先生们,”她的声音通过骨传导麦克风清晰传出,带着北欧英语特有的冷静韵律,“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人类经验中最基本的不平等——时间的不平等。”
她点击控制器,屏幕变为两幅并列的脑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图。左边是一个正在品尝黑巧克力的受试者的大脑,右侧则是同一受试者在接受牙科注射前的等待时刻。
“请关注海马体与杏仁核区域的对比。”艾丽卡放大图像,“享受巧克力时,前额叶皮层释放多巴胺,海马体将时间编码压缩了73%——大脑在说:‘这一刻太美好,让我们慢点过。’而等待疼痛时,杏仁核活跃度激增,时间感知延长了210%——大脑在警告:‘危险将至,每一秒都要警惕。’”
礼堂里响起纸张翻动和低声交谈的声音。日本时间研究所的中村教授举手:“斯特兰德博士,您是在描述已知现象,还是提出了新机制?”
“两者皆是。”艾丽卡切换画面,展示出一幅复杂的大脑连接图谱,“我们发现了一条此前未知的神经通路——从前额叶皮层经海马体到杏仁核,再到丘脑的时间整合中枢。这条通路不是简单地‘感知’时间,而是主动‘调节’主观时间流速。更关键的是……”
她停顿,确保每个人都跟上节奏,“我们可以干预这个调节过程。”
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精致的颈环装置三维模型。它通体呈哑光白色,内侧有柔软的生物凝胶垫,中央嵌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微型电磁线圈。
“TMT-1,全称‘时间调制技术一代’。通过非侵入式经颅磁脉冲,精准调控前额叶-海马体-杏仁核回路,允许用户自主调整主观时间流速。当前版本支持1:1000的时间拉伸或压缩比。”
死寂。然后是《自然》杂志资深编辑凯瑟琳·吴的声音:“博士,您是说一个人可以主观上把一秒延长成一千秒?或者把一小时压缩成三点六秒?”
“理论上是的,但初始版本有安全限制。”艾丽卡调出参数表,“每日调制时长不超过现实时间的10%,单次最长连续使用不超过现实时间一小时。设备内置生物监测,防止神经过载。”
“伦理问题呢?”来自欧盟生物伦理委员会的汉斯·穆勒问,“如果学生用这个压缩枯燥的学习时间,运动员用它延长关键瞬间,这算作弊吗?”
艾丽卡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她在镜前练习过无数次回答,但此刻依然感到舌尖的苦涩。“任何技术都有被滥用的可能。但请考虑临终病房里渴望痛苦时刻快点过去的病人,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被困在漫长的闪回中,或者……”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漫长病痛中的亲人,他们的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难熬。”
她点击控制器,播放了一段简短的视频:一位晚期癌症患者在使用原型设备后接受采访。“原本每四小时一次的剧痛期,感觉像持续了一整天。现在,我可以把它压缩成几分钟。我有了更多‘清醒’的时间,可以和家人说说话,看看窗外的树。”
礼堂再次陷入安静,这次是深思的安静。
艾丽卡关闭视频,看着台下无数张脸。“我们不是要消除痛苦——痛苦有其意义。我们是要减轻不必要的折磨,归还人类对自身经验的基本掌控权。时间感知不应该成为无情的神经机制强加给我们的暴政。”
发布会结束后,艾丽卡在后台休息室慢慢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她的研究助理安德斯递来一杯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他们听懂了,艾丽卡。你真的改变了游戏规则。”
艾丽卡没有回应。她看着窗外的斯德哥尔摩老城,暮色正爬上那些橙红色的屋顶。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她坐在母亲的病床边,看着吗啡也无法完全缓解的痛苦将每一分钟拉长得如同橡皮筋。母亲握着她的手说:“艾丽卡,时间有时候太长了。”
那句话成了她研究生涯的起点,也是她灵魂上无法愈合的伤口。
“卡尔森来电话了,”安德斯说,“永恒瞬间公司的团队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他们想讨论技术转让和量产时间表。”
艾丽卡点点头,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塑料杯特有的味道。她没有启动藏在口袋里的初代TMT原型——虽然只要一个念头,她就能把这平淡无奇的时刻压缩成瞬间。但她需要记住这种真实感,记住未经调制的时间如何流淌。
因为很快,全世界都将面临选择:要真实的流动,还是可控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