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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光 那阵闪光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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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心跳越发剧烈,阮氏瑛撞向祭司婆的院门。
身形瘦长的人影意识到她想进院子,便立刻向她奔去。
还好门没有插栓,来不及仔细思考,她慌忙将门板摔在外乡人脸上,后背抵着门板。
门板被撞得一阵闷响,力道没有想象中强烈,阮氏瑛举着烛火的手只是晃动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趁着外乡人退开重新奔跑蓄力的空档,她迅速从地上捡起歪倒的木棍插进门销。
刚将木棍插好,外乡人就又撞了上来。
门抖了抖,稳稳拦在那里。
可阮氏瑛并没觉得多欣喜,反而更加不安。
门没落锁,这不符合祭司婆的习惯。
婆婆作为村子里到娘娘传承的德高望重的老人,总有人会来叨扰,但老人家到了晚上需要休息,所以会给门插栓。
可是今天门没有插栓,像是祭司婆没有回到院子里。
也没有鸡鸣狗叫,实在太反常。
阮氏瑛举高烛台,烛火左摇右晃,竟将不大的院子照得通亮。
鸡圈里散落着羽毛,狗窝旁放着捣烂的肉糜,但没有鸡,也没有狗。
猛然间“咚!”一声响,惊得阮氏瑛一激灵,连忙回过头。
只见一把雪白的刀尖刺穿门板,落在她眼前!
一刀、两刀,噩梦中的森冷寒意缠了上来。
那把刀轻轻松地劈开木门,就像切开一张纸。
但握刀的人好像不会用刀,刀刃倾斜着,失了力道,卡在了被当作门拴的木棍上,暴躁地扭动两下又抽了回去。
不能这样躲下去,木门肯定撑不了多久!
阮氏瑛额头的冷汗滑落下来。
连忙扔掉了照明的烛火,用鞋底将烛芯踩灭,天太黑了,这么点火光也亮得吓人。
院子就这么大点,就算躲到屋子里,也很快会被找到。
她得叫醒婆婆,婆婆年纪大了,如果被发现会死掉的!
她力气很大,能一个人推动载满渔获的船,肯定也能背着干瘦的祭司婆从后院翻出去,跑进山里躲起来。
她记得婆婆家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实在跑不掉,让婆婆找出几样去对付门外的外乡也行呀!
阮氏瑛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往祭司婆的卧房跑去。
“婆婆!”阮氏瑛闯入卧房,压低声音呼喊,“婆婆快醒,外乡人要害我们,婆婆——”
她扑到床边,双手往床上摸去,床板冷冰冰的,褥子整齐地叠在床脚。
婆婆不在房间里。
祭司婆天黑前给她喂了神水后还说着要回家休息。
是没有回来,还是回来后又离开了?
是去山上了吗?
往年潮祭失败,潮还娘回不来村子时,潮水会一直涨,漫过大坝,村子里没法再待下去,他们就会躲上山,等潮落回去再回村。
可是上山怎么不叫上她呢?
阮氏瑛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把慌乱的思绪压下。
不能害怕,也许是祭司婆知道外乡人要做坏事,所以躲上山了。
婆婆连鸡狗都没落下,也许只是来不及到祠堂通知。
院子里砍门的声音还在继续。
阮氏瑛擦了一下湿润的眼角,很快安慰好自己,然后摸着床沿和墙壁,找到祭司婆卧室里放东西的大木箱子。
木箱子的盖子很沉,也是用后山的木头做的,有一股好闻的木香味。
她记得里面放满了祭祀用的香、油和器具,同样也有每年潮祭时外乡人留下的、没被潮还娘带走的供品。
这些东西她见祭司婆用过,每一样都有着神奇的能力,婆婆说这些也是潮还娘给的赏赐。
阮氏瑛希望这些赏赐里能有保命的东西。
可箱子里光线更差,所有东西都黑成一团,只能用手摸索着去分辨。
细长的香烛、装香油的油壶、粗糙的珊瑚角和有些尖锐的器具,再往旁边摸,有一个盖着布的编筐。
阮氏瑛掀开布,往里面抓了几下。
一个手掌大小的罐子、一个细细长长的棍状物、一个嘎吱响的软乎乎的东西。
阮氏瑛捏下去时被“嘎”的一声吓得缩回手,警惕地看向屋外。
砍门的声音变慢了,但还在继续。
她祈祷外乡人应该没有听见屋子里的动静,每抓出一样东西就塞进腰带里勒紧。
空响声越来越大,木门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阮氏瑛听声判断着,没往更深处翻找,只能最后抓了个形状像是木瓢的握起来感觉很坚硬的东西在手里掂了掂。
不知道有什么用,说不定能在外乡人追上来的时候打他两下?
阮氏瑛把那瓢子挂在了腰后平时别鱼刀的位置,拿取的时候能顺手些。
咔嚓一声,外乡人踢开了被劈烂的院门,喘着气走进院子。
阮氏瑛的心紧了紧,连忙翻出窗户跑到后院的墙边,双腿一蹬,伸手搭住墙顶,用力把身子向上一送,轻巧地骑上墙墩。
她听动静,数出外乡人劈了二十多下才将木门劈碎。
这个人力气不算大,动作又慢,还让她拿了这么多东西走。
如果换成她,说不定十下以内就能劈开,然后闯进屋子里把人给逮住。
比较之下,刚刚慌乱跳动的心脏忽然安稳不少。
外乡人应该不难对付!
只不过他手上还有刀。
那把刀看着很不一样,说不定和潮还娘的“赏赐”类似,有着特殊的力量。
阮氏瑛隔着衣服摸了摸梦里被割开的皮肤,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刚刚找的那些东西她还不了解用法,在弄明白之前,还是得找一把刀比较方便。
她或许不是一个称职的潮娘子,会在守夜时睡着,但她年轻、跑得快、力气大、杀鱼杀得很利索、水性也好,遇到这样紧急又离奇的状况时,脑子也更灵光。
她不需要担心,所以婆婆可以安心地带着其他村民躲进山里。
等她甩掉这个外乡人,处理掉麻烦,她会上山和大家会合的!
阮氏瑛翻身,踮着脚尖落在墙外,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有一身饰品细碎地响了两下。
她猫着身子,辨认了一下方向。
从左边走是祠堂,祠堂旁边没什么屋子,就阮朗一家住在那,他家是猎户,离后山比较近,方便上山打猎、砍柴——猎户家里肯定有很多刀!
从右边走能回到村里,她们家也有很多刀,杀鱼的、切菜的、劈柴的,可惜住在海边,太远了。
外乡人住在村子里,是从右边的路来的,她应该直接去阿朗家。
但是,万一阿爸阿妈和阿嬷都还在家呢?他们有没有上山?有没有遇到拿着刀的外乡人?
阿妈胆子小,肯定会被吓坏的。
想到家人,阮氏瑛咬着嘴唇,没纠结太久,迈开腿向右边奔跑。
她得确认家人的安危。
反正她跑得很快,外乡人不一定能追上,回家看看也没关系。
如果阿爸在家那就更好了!
阿爸是村里最强壮的汉子,肯定能对付那样瘦弱的外乡人!
细长的腿生了风,奔跑时珊瑚串在阮氏瑛身上哗哗地响,声音根本藏不住,外乡人一定听得见。
可当外乡人听见声响,从祭司婆院子里追出来时,阮氏瑛已经顺着小路跑远了。
黑夜里没有她的影子,只剩逐渐微弱的珠串声。
晚上潮气重,石板路很湿滑,但她跑得很稳。
这条路她从小走到大,无数次来来往往,就算瞎了也能摸瞎回家。
她一直在跑,奔跑时心跳反而变得平稳。
一路上安静得有些诡异,只听得见自己发出的声响,身后也没有外乡人的脚步。
这很好,这说明外乡人没追上来。
阮氏瑛不明白,这样不顶用的外乡人,怎么就在梦中将所有人都杀害了?
渐渐地,能从空气中闻到海水的潮气,这证明她离家越来越近。
原先的恐惧已经被彻底抛在脑后,喜悦逐渐涌上心头,她就要回家了!
“阿爸阿妈在家吗!?快走带上阿嬷走啦!”
她的心和双腿一起轻盈地落进家里,然后被寂静的黑夜悄悄吞噬。
没有回应,和这一路上的寂静如出一辙。
“阿爸?阿妈?”阮氏瑛一间间推开房门察看,“阿嬷?”
房间整整齐齐,床上没有睡过的痕迹,桌子上没放着水杯,油亮的木棍子斜斜地靠在床边,院子里为潮祭晾晒的鱼干没有收起来,依然挂在那儿。
阮氏瑛的喜悦变得冰凉。
她走到厨房外,从墙角处拿了把劈柴的弯刀。
真的都上山了吗?
一早就该收好的鱼都没收,阿嬷的拐杖没拿。
这么急着上山的话,屋子里又会收拾得这么干净吗?
阮氏瑛一直觉得,其他人可以忘记把她从祠堂里叫走,但阿爸阿妈不会,就算他们也忘了,阿嬷也会把他们撵回来接自己这个孙女。
可是没有。
她就是莫名其妙被抛下了。
起初她还一厢情愿地认为大家躲上了山,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人都去了哪。
阮氏瑛摸着衣服下的皮肤,还是很痛,痛得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大家都已经死了呢?
——梦是真的,外乡人是真的,被切开的感觉是真的。
可如果都是真的,为什么她还留在这儿,没和大家一起消失?
眼泪让她的视线变得好花,被抛下的无助感和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她整个泡了进去。
阮氏瑛没有只顾着哭,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到自己的屋里。
先是找到火石打燃了油灯,又来到窗户边,把木棍撑起的窗板放下遮住光亮。
她太年轻,十几年的时间都生活在村子里,没去过别的地方,浅薄的认知没法让她明白村子里都发生了什么,只能依葫芦画瓢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
她从小听着潮还娘的故事长大,晓得潮还娘是为了给村民们找食物才在海里迷了路、回不到村子,所以村民们在祠堂整夜点着灯,烧香烛给她引路。
整个村子只剩下她一个人,阮氏瑛只能当作是自己在守夜时睡着,娘娘又迷路了,这才带着所有人消失来惩罚她的失职。
以前潮祭失败时,娘娘还用海水淹过村子呢!
阮氏瑛吸着鼻子想,怎么样才能让娘娘回村,原谅自己?
绞尽脑汁后只能想出举行潮祭这一个答案。
她得在祭台前点香供奉,重新把娘娘接回来。
潮祭一半都是祭司婆主持的,唱词、做法只有婆婆知道。
她只负责上香、收取供奉,最后代表村里人献出鲜血,让娘娘带着乡人的血离开,好挂念乡里,别再迷路……
阮氏瑛把从祭司婆那里找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在火光里愣愣地看着:
一个白色的罐子、一只黄色的鸭子、一根细棍子、一个长得很怪的开口葫芦。
这些东西是往年剩下的供品,娘娘接受了的,应该可以在潮祭时再供奉一次。
阮氏瑛默念着自己还记得的唱词,慢慢呼出口气——
她是今年的潮娘子,也必须是祭司婆和还愿的潮供人。
她不知道梦里的外乡人为何要破坏潮祭,明明娘娘也会满足外乡人的心愿,给他们赐福。
但她觉得,不能在白天举行潮祭。
到了白天,她能看得清,外乡人也能看得清,他一定会赶来破坏潮祭,梦一定会重演。
潮祭从没在夜里举行过,只能试一试。
反正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
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村子,潮祭就算失败了,最后也只会惩罚她一个人,
阮氏瑛从床底下找到一个草布袋子,吹熄了灯火,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布袋里,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握着柴刀,往广场的方向去。
外乡人还是没有跟上来。
她跑得很快,路又黑,村里的屋子建得没规矩,都是村民们看中了那块地就在那儿建一个院,七零八落的,对方没理由找得到她。
整个村里,只有大坝是又圆又宽的一整片。
小孩们平时在这儿玩,处理好的渔获兽肉也都在这里支个摊子交换,到了潮祭的那几天就在最中间搭个高台。
就算在漆黑的晚上,这么高的高台也很显眼。
高台上潮祭的用品白天就已经提前备好了,只等着大家来参加。
阮氏瑛心里打着鼓,一步步走上台。
她从袋子里拿出灯台,摆在台上,用油壶添好油。
打火石“啪啪”两下点燃了烛芯,高台变得很亮。
阮氏瑛紧张地用烛火点燃大香,绕着高台唱唱跳跳,余光注视着四周,好在看到外乡人的第一时间逃走。
“海儿宽、潮儿大,打翻船、忘落家,娘娘心头莫慌张,今日我燃大炷香,烟柱直、烟路长,还邀娘娘回家乡——”
祭司婆的词唱完,阮氏瑛刚好站在祭台前。
举着大香的手已经有点酸了,她赶紧把大香插进大香座里,又拿起一把小线香点燃,重新绕着高台唱道潮娘子的词。
“阿妹年轻气又盛,来拜娘娘最是真,娘娘不愁乡路难,我牵娘娘把乡还,海儿宽、潮儿大,浪打浪,船——到——家——”
“哗啦”!
饰品的撞击声停下,线香也插进祭台上的香座里。
阮氏瑛拿着那根棍状物,跪在草垫上准备供给娘娘,她的愿望就是让村子恢复原样,让大家回家。
可就当她准备磕头时,外乡人喘着气赶来了。
他跑得有点沉重,呼吸急促,眼睛发红,看见阮氏瑛时恨不得生吃了她。
那副样子让阮氏瑛想起噩梦中的情景:村里人都死了,她会被杀,外乡人在笑。
不要!绝对不要!
她顾不得更多礼数,脑袋磕在台面上,又急又重,慌乱地许愿:
“娘娘救我,我不想死。娘娘把家人还给我,我不想死……”
就在她要磕到第三个头时,她的头皮一紧,头发被拽得生疼,被从草垫上扯起来。
阮氏瑛痛呼着,伸出手想要把抓着头发的手给掰开,却感觉到手臂一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臂膀流下。
“我就猜到你会来这儿。”沈明宴喘着粗气说,“你想一个人把邪神招来,你做梦!”
阮氏瑛听不懂他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疼痛让她脑子发懵。
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远离那把白色的刀,但对方的手死死抓着她的头发。
阮氏瑛从腰间抽出柴刀,想把头发割掉,砍到外乡人的手也行。
可她的掌心被血打湿了,很滑,刀柄怎么都握不紧。
所以在她挥刀时,被沈明宴用白刀挡了下来。
海蛇一样的白刀很轻松地砍断了她手里的柴刀,刀刃断面平整,“哐当”一下落在木板上。
阮氏瑛愕然地咽了咽口水,她没想到白刀连铁疙瘩都能切开。
三拜还愿还没拜完,血也没接进杯子里,潮祭毁了,大家回不来,她也会死在这把刀下!
阮氏瑛眼睛发酸,明明就差一点——
被危险逼近的恐惧和心中的不甘推着,阮氏瑛又一次举起断掉的柴刀要往外乡人身上砍。
沈明宴有些恼火,他身体里的药效是“视力”,能在夜晚也看得很清楚,但没什么用。
如果药效是“力量”就好了,他就能轻松地控制住眼前的小妖婆。
他猜到潮祭或许是这个领域不能触碰的死亡规则,根据他回归的记忆来看,许愿的人愿望会实现,但人也会死。
等人死后,领域就会回到潮祭开始前,把大家的记忆洗干净,重新开始,直到所有人都死光。
强哥死时,他和徐文慧猜测老妖婆才是领域用来杀人的屠刀;
第二次潮祭,徐文慧也是冲着老妖婆去的,显然他们猜错了;
第三次潮祭的时候,这个小妖婆一开口,他的脑子和身体就不听使唤。
小妖婆才是屠刀!
还好他在潮祭的影响下,像个狂热的信徒一样献祭了所有人,包括邹静,邹静一死,他没能和她结婚,愿望没实现。
愿望没实现,这个领域就没法让他死!
他解开了领域杀人的方法,这个时候应该被领域放出去才对,为什么还要重来第四次?
而且只有他和这个叫阿瑛的小妖婆重来,看来答案就在小妖婆身上。
沈明宴看着阿瑛握着断刀的手,戏谑地笑了笑。
他明白了,这个领域就是想要小妖婆死,所以才把她选成屠刀,让他们杀她一次又一次。
沈明宴已经没有了对事情真相的判断能力,一心沉浸在杀了小妖婆就能攻破领域回家的狂喜之中。
他将白刀刺进阿瑛的肚子,刀刃像波浪一样,一层层划开她的身体。
阮氏瑛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在疼。
手好痛、肚子好痛,身体里面也好痛,没有源头的疼痛侵占了阮氏瑛的脑海,逐渐变得麻木。
她一定会死的,可她不想死。
她还没见到阿爸阿妈,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疼痛让她大喊出声。
痛苦的宣泄后,阮氏瑛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有力气,柴刀在手里有了重量感。
于是她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带着一身的血扑向来不及退刀的外乡人。
外乡人不会用刀,她在祭司婆的院子里就看出来了。
刀刃长刀适合割肉,不适合捅刺,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来不及拔回去,被她抓住机会扑上前。
被切断的柴刀顶部变得很尖锐,刀身又宽,这才适合捅刺。
阮氏瑛狠着手,将柴刀捅进外乡人的脖子里。
她意识到自己在尖叫,但内心又格外镇静,甚至还有余裕拽倒外乡人,掰着他的脑袋给他放血。
和在船上给那些大鱼放血一样。
阮氏瑛想,也许是她从小不够心诚,娘娘不乐意跟她回乡,所以才没法完成整个潮祭。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外乡人有一把古怪的刀,什么都能切开,而她只是做了个梦,醒来就失去了所有东。
阿爸阿妈、阿嬷婆婆,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人。
哪怕她已经很努力地举行潮祭,诚下心来请娘娘回家。
她不想死,她这么年轻,阿嬷说请阿朗爸做了根镶了珍珠的木簪,潮祭结束后要送给她,再炖鱼汤补身子,隔壁的天海哥也说等潮祭之后要找她说话。
她明明很开心地一一应下了,为什么外乡人要把事情搞成这样呢?
阮氏瑛掉着眼泪,把自己从失去呼吸的外乡人身边挪开,白色的刀掉在台子上,衣服都被血泡透了,又湿又重。
她看不清眼前的东西,眼睛被眼泪和血水糊住,只是一个劲地往祭台的方向爬过去。
阮氏瑛发现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也越来越冷,血水把木板也泡得湿漉漉的,手撑在上面不停打滑。
终于,她摸到了祭台边缘,用尽力气把自己撑在祭台边,被割开的整条手臂搭到祭台上,血水顺着祭台的槽纹盛满台面。
“阿瑛好累。”
她的眼前彻底黑下来,声音变得又细又碎,像孩童时期那样,带上了一些委屈的音调:“娘娘回家好不好,阿瑛知道错了。”
她说:“捣乱的人已经没有了,娘娘原谅阿瑛。”
她还说:“阿瑛好痛,阿瑛不想死掉,阿瑛想见阿爹阿娘。”
她想着,虽然潮祭被打断了,但她也得完成潮祭,万一娘娘心软了把村里人都还回来呢?
这样她就能回家喝汤,再和阿爸阿妈说自己变得很厉害,可以一个人请娘娘回家。
但她已经看不见了,嘴巴也没张开,她的那些话也都没能说出口。
可黑雾还是从天上争先恐后地沉降在沈明宴的身体边,想要从没了气息的人的脖子里钻进去。
然而一团瑰丽的、闪耀着光芒的色彩正沿着黑雾的尾巴一寸寸蔓延,五颜六色的弧光把海岛照得格外绚烂。
黑雾很快又从沈明宴的口鼻中流淌出,顺着祭祀的鲜血试图逃进阮氏瑛的身体。
那阵闪光特别漂亮。
阮氏瑛黑洞洞的瞳孔里倒映出天上的色彩,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颜色。
村子四周总是被灰黑色的雾气笼罩,连月亮和星空都鲜少看见。
光彩很快将黑雾全部覆盖,沉沉地落在阮氏瑛眼里。
“啊……”
阮氏瑛艰难地从嘴里发出一丝气音,她猜,也许这华光是娘娘来见她了?
念头一闪而过,光彩猛然黯淡下去。
阮氏瑛着急了,想要将光彩抓住,却顺着光彩的方向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