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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祭(下) 他们还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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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分明不大,沈明宴却觉得自己跑了好久,等他软着腿跑到举行潮祭的大坝时,已经汗流浃背。
潮祭似乎已经开始了,村子里的人围着高台,围了一圈又一圈。
沈明宴只能被挤在最外面,踮着脚向高台看去,他发现自己在这个距离也能看得很清楚,应该是早上那粒药的功效。
台上有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是在脸上画满花纹的老太婆,村里人说她是岛上的祭司,每年潮祭都要她主持,身份跟高。
小的是被他们叫成阿瑛的姑娘,似乎是今年的潮娘子。沈明宴没听懂潮娘子的意思,大概是助理一类的身份吧。
花脸老太婆举着一把大香,在木制高台的祭台前舞来舞去,黑色的烟灰被热浪卷上天。
老人家嘴里呜哩嘛吽地念叨着,声音随着跳跳走走的步伐不断颤抖。
这老太婆一口气老长了,竟然能又说又跳地在高台边缘绕好几圈圈,把大香烟头上的烟灰均匀撒在最前面那一排的人头上。
没被撒上灰的人还专门伸手从前排的脑门顶上抹一把回来,相互往脸上擦。
沈明宴满脸是汗,在村里人伸手要往他的脸上也来一下时,下意识躲开了这可能让他变得不舒服的举动。
撒完灰后,大香明显短了一半,祭司婆毫不费力地将其插到祭台后大号的香座里,里面的香灰都要被挤得涌出来。
然后潮娘子走到高台边,也和祭司婆一样,拿着一把小的线香,在高台上又念又跳。
头发上、衣服上、手腕上的珊瑚和珠子随着念诵的音调和跳跃的步子哗啦哗啦地响。
跳着跳着阿瑛突然脚下一滑,眼见就要摔倒,台下的人纷纷惊呼起来。
沈明宴却下意识知道她不会摔倒,没有参与惊呼的浪潮。
阿瑛连忙展开双臂在空中划了两下,让自己恢复重心,很不好意思地朝大家笑了笑。
没人责怪她,村民们都在笑,打趣她要把娘娘今年带回来的福气都摔没。
沈明宴有些毛骨悚然,因为这样互相打笑的场景让沈明宴很熟悉,像是已经经历过一样。
阿瑛把香插进祭台上的小香座里后,隔着人群眺望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
很快,她的目光就放在了沈明宴身上。
她踮起脚招了招手,嘴里还喊着:“阿哥,到你啦,来给潮还娘敬香呀!”
沈明宴头皮一阵发麻,他根本不知道台上那姑娘在说些什么,她嘴巴一张一合的,没有一个他熟悉的音调,但他就是听懂了,她在叫他上台敬香。
再抬起头,他发现村里人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无形中胁迫着他走上高台。
沈明宴的脚有些发抖,上木梯的时候都不太站得稳,好在祭台前有一个草垫。
沈明砚知道这是要他跪在上面,他不该跪在上面,但他的膝盖像是消失般,在他反应过来前,跪了上去。
阿瑛笑盈盈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线香。
那香的味道和阿瑛身上的香火味不太一样,他按着女孩的要求,往祭台那边拜了一下。
祭台上没有摆什么神位,只是用瓜果和鱼羊肉在外面围了一圈,里面还留了个足够小姑娘躺下的位置。
拜完香,许完愿,祭司婆会让潮娘子躺在祭台上,取出她的血洒向村民。
撒香灰是驱祸,撒香血是赐福。
沈明宴麻木地把香插进香座里,又听见小姑娘说:“阿哥,敬香要心诚哦。”
沈明宴转头看着阿瑛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漂亮,那些在她脸上围绕的雀斑也很可爱。
沈明宴脑子雾蒙蒙的,觉得她说得很对,敬香要心诚。
于是他准备把腰上的刀解下来供奉上去,解到一半又忽然愣住。
“老妖婆处盗强哥刀,潮祭古怪。”
强哥的刀难不成是这样到老妖婆手里的?!
他斜着眼,瞟了瞟站在一旁的花脸婆婆。
那张脸上了年纪,五官在皱纹里,更何况她整张脸都画着图案,实在很难看清,但沈明砚知道,这个老妖婆在看着他。
沈明宴的手一滑,错过腰间,从裤兜里掏出了两张被揉得没那么狠、没那么多血,也没有写字的纸,轻轻的、悄悄地放在了祭台上。
“阿哥。”那小姑娘又开口了,“要心诚。”
沈明宴的手缩了回来,在膝盖前握了握。
不行,不能把刀交出去,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强哥或许已经死了,徐文慧多半也死了,邹静现在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他必须有个自保的东西。
可他还有什么可以给出去?要给什么才算心诚?
四周的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从他身上舔过,又落在他腰间的刀上。
快想想,快想!
沈明宴吸了口气,忽然意识到另一边的裤兜里还有个东西,他赶紧拿出来放上祭台。
是药瓶,早上他迷迷糊糊吃完药就顺手把药瓶放进兜里。
药瓶里的药很厉害,能让他看得很清楚,但是不只看清楚,他记得,有时候他吃了药力气会变得很大,有时候又跑得很快……
当他把药瓶放上去后,那小姑娘笑了一声。
“阿哥你心诚嘞!娘娘会祝你如愿!”
沈明宴松了口气,合十手掌虔诚地拜了拜,拜下去的一瞬间,他的嘴不受控制般念叨起来:
“娘娘保佑,娘娘保佑……”
“娘娘祝我得姻缘,我与静娘好同心。”
“静娘愿为我的妻,同福同难到白头……”
沈明宴的头朝祭台缓缓磕下。
“咚。”、“咚咚”。
磕头声多了一个,余光里,沈明宴注意到的身旁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在同他一起拜。
他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用力朝身旁看去。
是邹静!
邹静在和他一起拜潮还娘!
沈明宴倒吸一口气,想要退开,但脚上失了力气,只是胡乱蹬着草垫,翻身滚到了一旁。
“沈哥,怎么了?”邹静看着他中邪似的举动,一脸担忧,“我们拜完就成婚了,之后就能一直住在这里,你不是说……”
“谁要跟你在这个鬼地方成婚!?”沈明宴满头是汗,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阿哥,娘娘许了的。”他又听见祭台边那穿得花里胡哨的小姑娘在说话,“娘娘给你的,你不能不要。”
沈明宴看过去,阿瑛的脸上依旧一片单纯,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有股想要跪回草垫上拜完的冲动。
他紧紧握着拳,额头上开始冒出青筋,努力控制着自己别那样做。
那样做的话他会没命,就像强哥和徐文慧——他们也跪过,强哥的刀,徐文慧的披风——
纸上只看出老妖婆有古怪,没想到这个小妖婆也一样!
沈明宴渐渐红了眼。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一把推开了想把他扶起来的邹静,取下手里雪白的刀刃,纵身一跃抓住小妖婆叮铃哐啷的衣裙,把她拽倒在祭台上。
瓜果兽肉摔了一地,小妖婆被吓到了,不停尖叫出声。
他看得很准,一刀就划开了小妖婆的脖子,温热的液体喷了他一脸。
哦,对,披风是这样染红的,徐文慧也这样做过,用的也是同一把刀。
他们约好要破坏潮祭,但徐文慧当时失了魂一样,交出披风,拜了又拜,还是他冲上高台给了徐文慧一巴掌她才清醒的。
当时很乱,沈明宴已经不清楚后续是怎么一回事。
徐文慧疯了一样见到人就砍,他为了躲徐文慧,拉着状况外的邹静躲进了最远的一户村民的家里。
那家有个生病的男孩在屋子里静养,听见他们求救,就开门把他们放进了屋子,直到外面安静下来。
再一睁眼就只剩他和邹静两个人,挽着手在岛上闲逛到太阳落山。
都是这两个妖婆害的!
说不定这个岛上根本没什么庇护赐福的潮还娘,全都是这两个老妖婆施法蛊惑人心!
沈明宴又狠狠地往阿瑛身上刺了几刀。
村民们扑上来想要拦着他,可都斗不过他手里这把刀。
他知道这把刀很厉害,强哥很多次都是靠这把刀活下来的,只要他拿着刀就没人能奈何他!
他又砍中了几个村民,挤挤攘攘中,他总算是抓住了老妖婆的头发,这老妖婆还想往他身上撒香灰施妖法,没用的!
他抬起手,恶狠狠地往老妖婆背后砍,只听嗬嗬两声,老妖婆便断了气。
沈明宴没有停下来,他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先抓住离得近的村民下刀,然后等着他们为了救人,一个又一个地冲上来送死。
沈明宴的嘴角不停上扬,温热的血从他脸上淌下。
他就知道,这群村民奈何不了他,只要拿着刀它就是无敌的;只要杀光这群村民,他就能回去!
对,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沈明宴没意识到自己在发出怪笑,古怪的笑声和痛呼、哭声混在一起,飘荡在村子每个角落。
邹静扑向他,流着眼泪求他停手。
蠢女人,都是她,如果不是为了给他治病,他怎么会来到这个岛上!?
她还想和他结婚,她也配?做梦!
邹静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但她再也没能说出话来,因为沈明宴也割断了她的喉咙。
沈明宴把邹静软到的身体扔在一边,这才有机会喘口气。
刚刚他就像感觉不到疲惫一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难不成是因为他把大小妖婆都做掉了,所以神力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沈明宴有些欣喜,想要找个人试验一下,然后他就看到祭台上倒着的阿瑛。
这个小妖婆本来就是潮祭的祭品,用她试自己的神力刚刚好。
于是沈明宴抓起香座里泡满血的香灰往阿瑛身上砸,一边砸还一边念着一些自己也不懂的词汇。
但是阿瑛没有反应,他的神力为什么不奏效?
沈明宴绕着阿瑛看了一圈,忽然明悟:
这小妖婆已经死了,死人哪能作为祭品。
他开始满村寻找,终于找到了那个因为生病在家睡觉没去参加潮祭的小男孩。
他拉拽着小男孩的胳膊,将他一路拎到祭台前,任凭那小孩怎么踢踹,沈明宴都纹丝不动。
他的双眼通红,呲牙咧嘴,青筋凸起,他把刀架在男孩头上,又念着哪些他不懂的词汇。
这一次有用了,天上的黑雾席卷着,夹杂着五颜六色瑰丽的闪光,突然向下奔涌,灌入那小孩的口鼻中。
一开始沈明宴还在笑着,认为自己的神力大成,直到那小孩被雾气撑得鼓起来,又像橡皮鸭子一样瘪下去,黑雾逐渐从闪光中挣脱,铺满整个坝子。
绚丽的光彩在沈明宴脑海中炸开,他忽然就清醒了,脑子里的黑雾轻飘飘地放过了他。
被强化后的视力让他一眼就看清了只剩一张皮的男孩,黑色的雾气流淌着从他的嘴里涌出,首先爬向了邹静。
等邹静也在黑雾里变成薄薄的一张后,雾气又开始吞噬其他村民的尸体,美丽的光彩不时覆盖过黑雾,驱使着雾气不断吞噬。
沈明宴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这黑雾被算计了!
犹如一记重锤,沈明宴摔在祭坛前。
第一个发疯的是单国强,当时他们在村子里待了三天才等到潮祭,在一个领域里待越久危险越大。
偏偏村子里没有其他任何方法能走出去,放下[橡皮鸭子]向荒石滩的方向划去会被灰黑色的雾气挡住眼睛,划了半天又回到岛上。
一行人急得不行,却只能等着看潮祭上会不会有转机。
潮祭当天,强哥担心会出问题,便自告奋勇上台尝试,让邹静他们注意点,一旦有问题就立刻逃走。
之前一切都好,直到强哥莫名其妙上交刀后,就开始不停磕头,撞得头破血流,谁拦他他就抢过刀砍谁。
问邹静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在控制强哥?
邹静说强哥被灰黑色的雾遮住了,她看不清。
这不就证明了有东西在控制强哥吗?!
他和徐文慧看得很清楚,强哥疯狂地在高台上砍人,先是阿瑛、然后是其他村民、然后是老妖婆——和沈明宴动手的顺序一模一样!
当时徐文慧用[隐身披风]遮住了自己和邹静,想把沈明宴一起带走时已经晚了。
强哥冲下台,对着沈明宴被砍了好几刀,但他没有死,血肉疯狂地生长着。
是药丸的药效,他入境前那粒药丸的效果是复生,为了让他熟悉新的药效,之后的两粒药丸都是复生,有够幸运。
瞬间愈合的伤口让单国强愣了愣,这一下的愣神给了沈明宴逃命的机会。
徐文慧成功接应到了他,一张披风裹着三个人,整整齐齐地消失在单国强眼前。
跑了许久后,三人跌跌撞撞闯进一个小男孩的家里躲藏起来。
还没等缓过劲捋清楚状况。一睁眼,时间又回到潮祭的两天前。
强哥在他们眼前倒下,浑身抽搐着流血身亡,他们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三个人手拉着手在村子里闲逛,唯一让他和徐文慧都感到奇怪的地方是:邹静的病好了。
没人记得强哥许的愿望就是治好邹静的诅咒,他本身不信这一套,但路遥指出治愈邹静的方法就在岛上,为了同伴,他得试试。
结果是,他的愿望实现了,但邹静却变得古怪起来。
再然后是徐文慧疯了,她竟然认为整个岛都是邪/教、是极端主/义聚会,她必须秉公执法清理环境……
然后就到了沈明宴,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影响,竟然想和邹静结婚后留在岛上。
真可怕,他们还从来没有遇到有哪个领域能将人的认知修改得如此彻底,这个领域绝对不止对认知的操纵。
因为邹静也中招了,“当地人”几乎不会受到这方面的影响,就算有,也非常轻微,所以勘探队一定会要求一名“当地人”同行,一旦认知陷入混乱,就得无条件听从“当地人”指挥。
那副忸怩作态,根本就不是邹静会有的!
沈明宴站在祭台上疯狂挥舞白刀,不断刺向抬头的黑雾,威胁着胆敢靠近就杀了它。
沈明宴听见一阵低沉的尖哮,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响。
再然后,他的眼前一黑,四周变得很安静。
陆家岙就像是从没人居住过一样,夜晚黑黝黝的,只有海风在不停来访。
沈明宴迷茫地、毫无目的地走在村子里,手上的刀“当啷”一下落在地上。
沈明宴低头望过去,忽然想起来:今晚需要守夜。
明天就是潮祭,这把刀他要收好,这是要献给潮还娘的供品。
沈明宴捡起了刀,用乌红的袖子擦了擦刀刃,然后顿住了。
他穿着衬衫不是草衣,这是什么衣服?村子里的人都穿着用海草晒干后制成的草衣……不,他不是村民!
他没有扎发髻,他剪着短发!
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是个被莫名其妙扔到这个世界,还被要求和邪神们抗争的倒霉鬼——
可他明明在上一个回合里已经把整个村子的人都解决了,怎么还会回到潮祭前?
沈明宴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又不太看得见东西了,因为时间回到潮祭前夜,那粒明目的药丸已经随着时间的回退失去了作用。
[药罐]也失去了踪影,上一个回合里,他把[药罐]当作供品上交了。
不过还好,这把[我将对你造成真实伤害]还在。
不能等到潮祭,既然这一回他还记得,今晚就得把那俩妖婆解决掉。
沈明宴从裤兜里拿出那张皱皱巴巴满是血污的日记纸,用指甲在没有字的地方用力剌出笔画。
“三死。”
“时间重复”
“认知混乱”
“守夜日,杀老小。”
划完也不知道留在外面的人能不能看清,但只能这样了,多余的纸他也已经放上了祭台被收走,只剩下这把刀……
不、不对。
沈明宴想起来,他和徐文慧去老妖婆屋里偷回国强哥的刀,祭台上的供品一定都放在老妖婆的屋子里!
说明他的[药瓶]、[橡皮鸭子]、[交换日记]的纸都还没丢!
他又在血纸上划下:“老妖婆,取物。”
然后朝着祭司婆住的院子走去。
他走得很快,脚总是卡进石头缝里,没办法,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
但很快,前面有了火光,就在祭司婆的门口。
沈明宴有些疑惑。
今晚不是守夜,所有人都睡得很早吗,怎么老妖婆还在门口?
也好,如果老妖婆醒着,那就先处理她,再去找道具。
沈明宴下定了决心,朝着光源走去。
随着他越走越近,他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不是老妖婆。
是阿瑛。
是那个小的。
沈明宴忽然笑了起来。
小的也行……小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