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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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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说过不该来!他们怎么敢轻易下结论,觉得3级以上的领域只有4级或者五级?!
他阻止过了!没人听他的!
沈明宴抱着头从木制高台上抬起眼。
翻涌的黑雾里倒着一具具尸体,黑雾盖过满地血色,从尚且温热的躯干上流淌过,沿着木台的阶梯一点点往上攀爬,就快触碰到他的脚踝。
沈明宴哑着嗓子惊叫、连滚带爬地从湿滑的木板上撑起身,向着更高的祭台跌跌撞撞跑去。
那上面还躺着另一具躯体,是潮祭的潮娘子阿瑛。
她本就溜圆的眼睛因为疼痛和恐惧瞪得更大,失去生机后里面灰蒙蒙的一片,脑袋倒向沈明宴的方向,映出他狼狈的身影。
沈明宴顾不了那么多,紧握着从地上捡起来的刀,将她的身体从祭台上推了下去。
随着落地的碰撞声响起,沈明宴似乎还听见了女子虚弱的痛呼。
但他来不及辨别那声音不是幻觉,只顾着爬上祭台,颤抖着腿站起身,一个劲地挥舞着雪白的刀刃,向抬起头的黑雾劈砍。
这个地方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他的记忆和认知都受到了干扰!
这干扰越来越严重,让他变得不像自己,直到一切都发生后才想起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最开始的印象里还有徐文慧和强哥,他和邹静跟在两人身后,一起来潮祭观礼采风的。
可到了目的地,沈明宴便发现岛上只剩下他和邹静。
邹静脸色红润,之前明明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却和没事人一样,穿着古朴的草衣,挽着他的手陪他在岛上到处参观。
就是从这里开始,他脑子里的所有疑虑和过往的记忆就都被抚平,他只是觉得:
“这岛好,这到养人!邹静力排众议要自己陪她上岛治病是对的!”
眉头舒展开,沈明宴便放宽了心陪着邹静在岛上闲逛,一路上人们都热情地打着招呼,为他们介绍着岛上的一些习俗。
走到阮家祠堂时,他发现祠堂门半开着,正想进去看看祠堂里都供奉了些什么,就被当地人拦下来。
他们说着天晚了,潮祭前只能留潮娘子独自守夜,便要带他们回住宿的院子。
刚好邹静和他抱怨走太久了脚疼,纤细的手指勾着他的掌心,左摇右晃地撒着娇,他就没有坚持要去参观祠堂,
回到院子,推开房门,沈明宴发现房间很宽敞。
房间里有一张茶桌,桌子旁边放着几个高矮胖瘦都不一样的手工做的木凳。
靠墙的位置摆着两张宽大的木床,整整齐齐叠着四床薄被。
他们俩的东西也放在床上,一人一张。
沈明宴对这个岛的接待很满意,这么快就把他们的东西都安置好了。
他率先走到床前查看自己的东西:一个药瓶,几件衣服,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其中有一件不属于他的物件。
强哥那把不离身的蛇形白刀也在他的床上,他眼馋强哥这把刀很久了,但也知道凭自己的本事拿着它和拿着普通的刀没有区别。
想到强哥,沈明宴咦了一声,问邹静:“强哥去哪了?”
“只有我们两个来了呀。”邹静轻飘飘地说,“沈哥你是在船上睡蒙了吧?”
沈明宴看着对他含笑的邹静,又联想到刚刚路上的撒娇,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女人和他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整个小队里就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是个婆妈,他平时只乐意和强哥这种性格直率的真男人说说话。
但他对女性的殷勤也没多想,指不定是因为上岛的就他们两个人,邹静没有别的依靠,只能依靠他呢?
毕竟现在就他一个男人。
思绪掠过,自圆其说,沈明宴信以为真。
沈明宴拿起那把白刀在手里掂了掂,又尝试刷了个刀花,差点没把自己腿给劈着。
邹静还是那副开心的样子,坐在床边对着他鼓掌,还不忘奉承他一句:“沈哥好厉害!”
沈明宴很是受用,往邹静床边看了看,忽然觉得自己这么看过去,眼神有些太直白了。
于是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在她的床上抓了根破布条,学着单国强的作风,把刀刃裹了几圈,准备挂在腰间。
就在缠布条的时候,沈明宴发现自己抓着布条的手变得透明!他甚至能看见手下的凳子!
他吓得赶紧松开布条,抬起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还好,手还在。
就是手上多了一些暗红色的水痕,黏黏腻腻的。
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腥味,很恶心。
沈明宴赶紧将布条从刀上扯下来,对着邹静一扔,没好气地道:“你都带了些什么破烂的晦气玩意!”
邹静从身上捡起被揉皱的布条看了看,有些委屈地放低了声音对沈明宴说:“沈哥,这不是我的呀。”
她翘着手指,将布条牵开,灰色布条有好几条撕扯的痕迹,尾端还有更重的水色,显然是被浸泡过。
邹静拎着布条说:“你错怪人家了,这是徐姐的东西。”
徐文慧的东西?
沈明宴乐了,他向来讨厌徐文慧那种狗眼看人低的德行,奈何人家当过警察,盯他就跟盯犯人一样,他也不敢造次,但现在徐文慧不在,谁还管得到他啊!
于是沈明宴用刀尖从邹静手里把那根破布条子挑起来扔到门外,好似把徐文慧这个人扔出去,狠狠出了口恶气!
随后他走到邹静床边,挨着她坐下,见她不排斥,便说:
“小邹你别担心,徐姐晾着你,我可不会晾着你。你不是要上岛治病吗,那正好,你现在身体也好了,等潮祭开始,我们就去求潮还娘让我们在岛上住下。”
沈明宴一边说,一边拉着邹静的手放在掌心里轻拍。
这女人手软得很,握在手心里没骨头似的,让沈明宴心情大好。
平时他哪敢和队里的女生过多接触啊,那些娘们儿一个个地都不正常。
徐文慧就是个母夜叉,路遥又是个疯婆娘,阎文玥长得倒是乖巧,就是看他的眼神一直很防备,好像他会对那种没开窍的小姑娘做些什么一样。
只有邹静,和她名字一样,温婉又文静,生病的时候细声细气地叫人心疼,现在病好了又这么贴心,
沈明宴心头一片柔情,承诺道:
“小邹,我会对你好的,赶明儿我们就成婚,潮还娘喜欢喜庆,等我们成了村里人,就可以再生几个娃娃,好好给娘娘闹喜……”
邹静听着,笑得更加腼腆,低声应着:“都听沈哥的。”
沈明宴一把将人揽进怀里,邹静依偎在他胸口,暖烘烘地。
沈明宴就这样揽着她,看着门外黑下来的星空,感觉到无比幸福。
他计划着,之后他们就不回去了,等潮祭过后他就给徐文慧发消息,说他已经和邹静在岛上结了婚,让他们自己走。
“小邹啊,你记得我的手机放在哪儿了吗?”沈明宴拍着邹静的背,问道,“我明天要和徐文慧发个短信,就说我们……”
“什么是手机呀?”邹静娇滴滴的声音从沈明宴胸口处传来。
“手机就是……哦,我忘了,你们这儿没有手机。那只能写信了,对了我记得我们上岛前,徐文慧给了我几张纸,我好像放在裤兜里。”
说着,他空出一只手往裤袋里掏了掏,还真有几张叠起来的纸,摸起来湿漉漉的,他明天就要用这几张纸给徐文慧写信,得赶紧拿去晾干。
这样想着,沈明宴一边展开纸张,一边站起身,离开邹静床边,想要找一块石头或者别的什么重物去压着展开的纸。
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发现只有盛满水的茶壶合适。
沈明宴干脆拎着茶壶来到桌边,把展开的纸放在桌上,又把茶壶压在纸上,防止晚上起风把纸都吹跑了。
压完才发现,浸泡纸的水好像黑黢黢的,是墨水吗?
沈明宴不记得自己带着墨水,而且这纸一共五张,一直放在裤兜里。
他不记得乘船的时候裤子沾过水,怎么里面的纸反而潮乎乎的?
他感到有些奇怪,从茶壶下扯出一张纸,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好像上面有笔留下的划痕,可惜看不清写了什么,都被墨水给盖住了。
等他拿进了点,想要看清纸上写了什么时,却闻到一股子腥味,是和之前被扔掉的布条一样的腥味。
是血味。
可他没有受伤。
沈明宴愣了愣,把裤腿撩到膝窝处,又伸手进去摸了摸自己的大腿确认一番。
毛赖赖的,没有伤口。
“小邹,你有没有受伤……”沈明宴有些担忧地回过头去看邹静。
只见邹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边还是挂着盈盈的笑意,很温柔,和沈明宴理想中的女人一样。
可邹静看着他,让他没由来的一阵发寒。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那样的情况下还没察觉到不对,只认为是邹静太担心他,便放下了染血的纸,回到床边哄邹静睡觉。
直到第二天,岛上的村民在坝子里敲锣打鼓,喊号子把沈明宴吵醒,他才放开抱着邹静的手,回到自己床边,迷迷糊糊地拿起药瓶,倒出一颗药丸后扔进嘴里。
他其实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吃药,他身体一直都很好,他只是习惯性地每到一个新环境,就得睡醒吃一粒药。
药从沈明宴喉咙里滑下去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看得更清楚了。
这份清晰的视野,让他一眼就看到了昨夜压在桌上的纸。
被血浸透的纸、暗红色的,散发着腥味的纸。
那张被他单独拿出来过、放在一边的纸上,亮蓝色的油墨透过暗红的鲜血,黑黝黝地写着——
“徐说强哥死,我记强哥没来。”
“邹病好,何时?”
“徐骗?”
“老妖婆处盗强哥刀,潮祭古怪。”
“邹求我陪她留岛,神经。”
“徐和我,潮祭,次日。”
是他的字迹,他不喜欢写字,非要写什么的时候就会很潦草,又不爱写全,总觉得记一半就行,自己写的东西自己能认得。
但现在他不太确定了,如果这真是他写的,是什么时候写的?他明明一上岛就和邹静逛了起来,根本没有动笔的时间。
邹静病好了这点倒是对的。
徐应该是指徐文慧,但徐文慧和强哥不是没来吗?
“强哥死”又是什么时候?
今天就是潮祭的日子,“次日”,写这一句的时候应该是昨天,他和徐文慧是商量好,准备在潮祭当天做些什么,什么时候商量的?昨天只有他和邹静……
沈明宴意识到什么,挪开了压着纸的茶壶,数了数:一、二。
没了。
茶壶下只有两张,加上刚刚的那张,少了两张纸。
纸又去哪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用过。
剩下的两张纸也被血浸透了,上面没有一丁点字迹,显然没用过。
这时邹静也被喊号子的声音吵醒,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眼睛问沈明宴:“沈哥,你怎么还坐着,我们不去潮祭吗?”
沈明宴脑子里塞着东西,还没想好要怎么回话。
邹静又笑了笑,穿好草衣,贴在沈明宴背后,两只手环着他的喉咙,撒娇一样地娇嗔道:“沈哥,今天我不是要找潮还娘证婚吗,去晚了可不行。”
手边,乌红的纸张上明晃晃地写着:“邹求我陪她留岛,神经。”
沈明宴脑子嗡的一声,想起自己昨晚对邹静说的话。
他怎么会说那样的话?
他怎么可能主动要求在这里结婚?!
他又不是这里的人!
沈明宴突然站起来,把身后的邹静掀开,抓起桌上染血的纸胡乱塞进兜里,又在床边捞起刀,疾步走出门外。
邹静摔倒在地上,声音因为疼痛发着颤,她有些戚哀地叫住他:“沈哥,我疼,我脚崴了!”。
而沈明宴只是瞥了她一眼,随后逃得更快了。
他看见邹静穿着草衣,是岛上村民的草衣。
可是他和邹静来的时候是针织衫!
那件针织衫还被他拽开线了,徐文慧和强哥也都看见了,可是邹静的床上没有那件衣服。
徐文慧和强哥……
对啊,他明明记得徐文慧和强哥跟他们一起来的,昨天逛岛的却只有他和邹静!
邹静还说,只有他们两个。
沈明宴感觉到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个地方有问题,他得想办法离开……但是怎么才能离开呢?
沈明宴看向了村民们一边喊号子一边聚集的方向。
对,潮祭,离开的方法一定在潮祭上,纸条也写了“潮祭,次日”。
一定是他和徐文慧发现了潮祭的秘密,才会留下这样的线索!
沈明宴连忙向将要举办潮祭的大坝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