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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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表的事定下来之后，陆满反而更睡不着了。
不是焦虑，是一种说不清的悬空感。像走在一条从未走过的路上，脚底踩不实。
第二天放学，她站在校门口等余漫。书包里装着那张叠成方块的清单、户口本、还有父亲那张皱巴巴的死亡证明——她从社区开出来的，工作人员翻了好久档案，最后从积灰的文件夹里抽出来递给她，什么也没问。
但陆满知道人家什么都看见了。
她攥紧书包带子，盯着自己的鞋尖。鞋边已经开胶了，她拿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远看看不出来。
“走吧。”余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满转头，看到她背着那个旧帆布袋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陆满。
“渴了喝。”余漫说，没等她拒绝，已经往前走了。
陆满握着那瓶水，瓶身还有一点凉意。她跟上去，走在余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她习惯的走法，像影子一样，不挡路，也不引人注意。
社区服务中心离学校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门口刷着淡绿色的漆，玻璃门上贴着各种通知。陆满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复印机墨粉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办事窗口有三四个，只有最左边那个开着，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正在打电话。陆满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过去等，还是该先叫号。
余漫已经走向那个窗口，站在一米外的位置，安静地等。
女人打完电话，抬眼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事？”
陆满上前一步，把户口本和死亡证明从窗口递进去。手指碰到不锈钢台面，冰凉的。
“我……想申请助学补贴。”她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女人翻了翻材料，眉头皱了一下：“你这户口本上就你一个人？监护人呢？”
“我父亲……去世了。”陆满说。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每次说都像吞一块石头。
“母亲呢？”
“……”陆满没说话。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打量，也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是什么？同情？不耐烦？陆满分不清。
“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母亲那栏要写清楚。不管是失联还是什么，要有证明。”女人把材料推回来，“你先去社区开个证明，证明你母亲失联，然后重新填表。”
陆满愣住。她不知道还需要这个。
“那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余漫往前走了一步。
“阿姨，”她的声音很平静，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窗口里面的人听清，“她是未成年人，父亲去世，母亲失联多年，这种情况，按照本市《特困家庭救助实施细则》第三条，应该可以走绿色通道。失联证明可以由社区出具，但申请表可以先受理，后续补交。”
女人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余漫。
余漫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陆满刚才递进去的材料又轻轻往前推了一点：“这些材料已经能证明她是单亲且父亲去世。如果今天不受理，她还得再跑一趟。麻烦您看看，能不能先收下，让她把表填了。”
女人盯着余漫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陆满。最后叹了口气，把材料抽了回去。
“行吧，先填表。失联证明尽快补。”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申请表，推到窗口前，“笔有吗？”
陆满还没反应过来，余漫已经递过去一支黑色签字笔——就是那支笔帽上有道划痕的。
陆满接过笔，手指有点抖。她趴在窗口旁边的台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填。姓名、年龄、学校、家庭住址……每一项她都写得很慢，怕写错。写到“家庭成员情况”那一栏，她停住了。
父亲，已故。母亲……她握着笔，迟迟未动。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余漫退到了两米外的等候区，坐在塑料椅上，低着头看手机。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小块光斑。
她没有看陆满。
陆满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低下头，在后面写下，失联多年。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申请表递回窗口。女人接过去看了一遍，盖章，撕下一张回执单推出来。
“回去等通知，大概两周。有消息会打电话给你留的号码。”
陆满接过回执单，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墨迹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她指尖。她没有擦。
走出社区服务中心，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陆满站在原地，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已经不凉了。
余漫从后面跟上来，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满开口：“余漫，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好厉害。
余漫没回答。
陆满转过头看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余漫的半张脸笼在光里，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以前……”余漫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朋友，我陪她一起去申请过。”
怪不得这么轻车熟路，她差点以为，余漫是特地为她去了解过这些。
她们俩在一起话总是不多，陆满点点头，就又沉默下来。
余漫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走吧，送你回家。”
没必要的，她又不是小孩，认得回家的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陆满没拒绝。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依旧一前一后。余漫走在前，陆满跟在后侧方半步。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巷口，余漫停下来。
“就送到这。”她说。
陆满的手攥紧，又松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余漫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转身走了。
陆满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回执单，红色的公章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她把回执单小心地叠好，和那张清单放在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
回家的路很短。她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灰暗、空荡、冷清。但她今天没有立刻坐下发呆，而是走到那张破旧的桌子前，拉开抽屉，把母亲留下的那几本旧诗集拿出来，一本本翻过。
最后，她在其中一本的扉页上，用铅笔轻轻写下了一行字：
2023年4月17日。有人陪我走了很长一段路。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放回抽屉。
窗外的天快黑了。隐约能看到天边那颗最亮的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