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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申请表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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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自习,陆满破天荒地没有低头刷题。
她坐在座位上,手指插在抽屉里,一遍遍摩挲着那个牛皮纸袋的边缘。纸袋已经被她抚得有些发软,边角起了毛边,里面的东西她数过无数次——四本旧笔记本,七张特殊纸币,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申请表。
昨晚她失眠了。
不是因为饿,也不是因为王婶的咒骂,而是因为那张纸上的字,像刻进眼球一样,闭眼就能看见。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在文件里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她也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还有一条别的路能走。
余漫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陆满条件反射地绷紧后背,手指从抽屉里抽出来,攥住了笔杆。笔杆上有一道她咬过的牙印,凹痕里积着灰。
“早。”余漫的声音和平常一样。
“早。”陆满应道,声音闷在喉咙里。
她用余光去看余漫。那人已经翻开英语书,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平静得像一尊瓷器。仿佛昨天出现在书店里的那个人,只是陆满的幻觉。但抽屉里那个牛皮纸袋的触感,隔着校服布料硌着她的腿,真实得发烫。
一整个早自习,陆满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问号,然后涂黑,再画新的。那些问号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帮她?她图什么?
她想起昨天余漫说“你值得有一条更轻松的路”。这话太奇怪了。从小到大,没人说过她“值得”什么。
第一节课后,余漫起身去接水。陆满盯着她空荡荡的座位,盯着那个位置边缘被自己不小心用修正液蹭上的小白点。小白点已经干了,泛着微微的黄。
午休铃响,大部分人去食堂了。陆满从书包里拿出馒头,等着余漫先走。
但余漫没走。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米饭、炒蛋、青菜。她吃得慢,筷子夹起一粒米都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窗外有风,吹动香樟树的叶子,沙沙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余漫始终没抬头看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饭,目光落在饭盒里,偶尔看向窗外。仿佛旁边那个攥着冷馒头的人不存在。
陆满慢慢咬了一口馒头。她知道余漫看见了。但她在假装没看见,来维护她卑微的自尊心,又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馒头很干,噎的她眼眶发酸,但她还是一口一口的吃着。
明明在别人面前早已毫无尊严可言,为什么,她还是那么害怕被余漫看见自己的窘况?
以前那种“不被在意”的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为什么要让她的生活里闯入这么一个变量。她该如何自处?
陆满攥紧手心,过了许久又释然的放开。没关系,把她当普通同学就好!当一个普通的愿意帮助她的人。——她这样告诉自己。
过了许久,陆满心一横,开口了。
“那个申请表……”
余漫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陆满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知道怎么填。”她说完,脸颊腾地烧起来。这句话说出来,等于承认自己需要帮助,等于把伤口揭开给人看。但她没办法。申请表上有太多看不懂的词,太多需要提供的证明。而她连自己家到底算不算“低保户”都搞不清。
余漫放下筷子。她擦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留出时间让陆满把话说完。但陆满已经说不出了。
“下午自习课,我帮你一起看。”余漫说。
不是“好,我帮你”,也不是“没问题”。只是陈述句,像在说“下午要下雨”一样自然。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样。
陆满愣住了。她以为余漫会问很多问题——家里什么情况、父母呢、为什么需要申请。所有她最害怕被问的问题,一个都没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陆满没说完。她不知道怎么概括自己那团乱麻的生活。
余漫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进来,在她眼睛里落下一小片光。那光很静,像深潭底部沉着的一块玉。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她顿了顿,移开目光,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不想说,就不说。”
陆满低下头,咬了最后一口馒头。馒头更冷了,又硬又干,噎得喉咙发紧。她用力咽下去,没让那股热意漫上来。但她知道那股热意是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认。
下午自习课,余漫果然坐过来。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纸的边缘有撕扯留下的毛边,不整齐,但很干净。
“家庭基本情况,如实填就行。”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迹清秀,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人均收入这块,如果你不确定,可以先去社区问清楚。他们有数据。”
陆满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余漫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近到她能闻到余漫身上那股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混着书页间的油墨香。也近到她能看清余漫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有一点点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证明材料需要户口本、死亡证明、收入证明……”余漫列了七八项,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办理地点和注意事项。她的字越写越小,因为纸快写满了,但她没有换一张新的,只是把字收得更紧。
陆满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语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地图。
“你……怎么懂这些?”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余漫的笔尖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短得像是陆满的错觉。然后她继续写,把最后一项写完。
“以前……一个朋友用过。”她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音色变了,而是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好像砸到了什么东西。陆满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余漫心里,沉沉的,碰一下会疼。
她没敢追问。
清单写完,余漫把那张纸推过来。陆满双手接过,像是接过什么易碎的东西。纸上还留着余漫指尖的温度,很淡,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觉得有。
“明天放学,我陪你去社区。”余漫收拾起笔,把它插回笔袋。笔袋是深蓝色的,拉链头是一个小小的银色圆环,已经被摸得发亮。
陆满张了张嘴。她想说“不用”,想说“太麻烦了”。但看着余漫低头整理书包的侧影,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余漫没看她点头。但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一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温暖的橘红,从窗口斜斜地铺进来,把余漫半边身子染成浅金色。她低头写字时垂下的那缕碎发,在光里几乎透明。
陆满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很模糊的画面——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没走,有一次黄昏,母亲坐在窗边缝衣服。阳光也是这样,把母亲的手照得暖暖的。她趴在旁边看,母亲偶尔抬头,冲她笑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画面了。
她把那张清单小心地叠好,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手指触到那个牛皮纸袋时,又想起余漫的周全——连钱都要用旧笔记掩护,连施舍都要伪装成“不需要了的东西”。想到这,她手指顿了顿,在那个纸袋上多停留了一秒。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陆满抬起头,看向那片被晚霞染成橘色的天空。今天的天很干净,云很少,隐约能看到天边最亮的那颗星。那颗星比别的都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
她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余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抬起了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但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窗口吹进来,掀起陆满桌上的草稿纸。第一页被吹开,露出下面那页——上面画满了涂黑的问号,一个叠一个,密密麻麻。
陆满慌忙伸手按住。她不确定余漫有没有看到。
余漫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按着纸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短短的,有一道新划的伤口,还没结痂。
余漫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开始整理书包。
陆满不自然的把手收进抽屉里,指尖下意识的摩挲那道疤痕,伤口边缘微微凸起,粗糙的触感一遍遍划过指腹,心跳还没平复,砰砰地撞着胸腔,又乱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