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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荒谬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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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语文课,老师讲完最后一道阅读理解题,还剩几分钟。她靠在讲台边,随口说了一句:“周末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写点东西练练笔。随笔、日记、诗歌都行,想写什么写什么,不收,给自己看,对以后写作文有帮助。”
教室里稀稀落落几声应和,更多人忙着收拾书包,心已经飞出窗外。
陆满低着头,把这句话记在了草稿纸的角落。
周末两天,她窝在那张嘎吱作响的破椅子上,面前摊着从书店借来的《辛波斯卡诗选》。书是旧版的,书脊开裂,用透明胶带粘着。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有一句被铅笔轻轻划过:
“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小孩追逐的嬉闹声。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拿出一本旧日记本,封面有点卷边,里面还有几页空白。她翻开,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很久。
“雨停之后,巷口的水洼里/有一小块天空/我踩上去/它碎了/又拼回来”
写完,她看着最后一句,脸颊有点烫。太幼稚了。像小学生写的。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想扔。
手举到一半,又停住。
她把纸团重新展开,抚平褶皱,看了又看。最后把它夹进了诗集里,压在“我偏爱写诗的荒谬”那一页。
周一中午吃饭,陆满照例拿出馒头。刚咬一口,桌角多了一个橘子。
她抬头,余漫已经端着饭盒走出了教室。陆满透过窗户,看见她在走廊上站定,饭盒放在窗台上,背靠着墙,低头慢慢吃起来。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另一头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陆满收回目光,盯着桌角那个橘子,橘皮凉凉的,她握在手心,没吃。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陆满写完数学作业,发了会儿呆,又想起那几句话。她翻到草稿本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继续写。
“星星落在水洼里/我以为是真的/伸手去捞/指尖只有冰凉的雨”
正写着,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在写什么?”
陆满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痕。她猛地转头,余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草稿本上。
“没、没什么……”陆满下意识用手挡住,脸瞬间烧起来。
余漫没说话,也没追问。她只是收回目光,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很轻:“刚才那句,‘星星落在水洼里’,挺好的。”
陆满愣住。
余漫没有看她,低头翻着自己的书,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陆满听清了每一个字。
挺好的。
她写的。
陆满攥着笔,手指有点抖。她盯着作业本上那道被划出的黑痕,心跳得很响,又乱。
放学时,余漫照例送她到巷口。
陆满站在那,看着她转身要走,忽然开口:
“余漫。”
余漫回头。
陆满憋了几秒,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递过去。
“这个……你、你要是想看……”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余漫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涂改过,还有一道刚才被吓到划出的黑痕。
她看完了。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满脸上。
陆满不敢看她,盯着自己的鞋尖。
“还有吗?”余漫问。
陆满愣了一下,抬头。
余漫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很淡,像水洼里映出的那种。
“我想看。”她说。
陆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憋出一句:“……写得很差。”
余漫没接话。她把那张纸叠好,小心地放进口袋。
“明天见。”她说,转身走了。
陆满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别的。
回到家,她把那本诗集拿出来,翻到“我偏爱写诗的荒谬”那一页。那张揉皱又展开的纸还在,边缘有点毛糙。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有人对我说/挺好的/我把这句也写进诗里”
写完,她用胶带郑重地把纸张粘回了日记本。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那颗最亮的星挂在天边,比昨晚又亮了一点。
周二下午,余漫把那张纸还给她。
撕下来皱巴巴的纸张被抚平了褶皱,边缘整整齐齐。
陆满低头看去,发现每一首后面,都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第一首后面写着:“喜欢。”
第二首后面写着:“这句像真的。”
第三首——就是昨天写的那首——后面写着:“星星会一直在。”
陆满攥着那叠纸,喉咙发紧。
她转头看余漫。余漫正低着头看书,侧脸很平静,睫毛在午后阳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陆满没说话。她把那叠纸小心地放回书包里层。
放学路上,她们照例一前一后走着。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巷口,余漫停下来。
陆满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去。
是一颗糖。不是余漫给的那种,是更便宜的、包装纸上印着卡通图案的水果糖。她上周打工挣的钱,买了一小袋,一直没舍得吃。
余漫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
“谢谢。”她说。
陆满没说话,转身跑进了巷子。
跑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余漫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颗糖,正看着她这个方向。
夕阳把她的脸照得有点模糊,看不清表情。
陆满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心跳很快,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周三下午课间,陆满起身去接水。经过余漫座位时,胳膊肘不小心蹭到了桌角那摞书。
最上面那本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
陆满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捡。
一张纸从书里飘出来,字密密麻麻的。
陆满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只停了一秒。
上面写着一行数字,像是什么记录:
“17”
旁边还有几个被划掉的数字,看不清原来是什么。纸的边缘有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下面还有几行很短的句子,断断续续,像是随手记下的什么。
她只看清了一句:“天快黑了。”
“没事。”余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满手一抖,飞快地把那张纸夹回书里,把书放回桌上。她站起身,脸有点烫。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余漫摇摇头,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没事。”
陆满没再说话,转身去接水。但那个数字和那半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17。
天快黑了。
下午自习,陆满忍不住又想起那张纸。她偷偷看了一眼余漫——余漫正低着头看书,侧脸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但陆满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张纸被翻过很多次。那些被划掉的数字。那句“天快黑了”。
她想起之前那些事——余漫对老城区的路那么熟,知道社区服务中心几点人少,张口就能说出“实施细则第三条”,在书店留下那些用旧笔记包着的钱……
这些碎片串在一起,但她串不出完整的形状。
放学路上,她走在余漫侧后方半步。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口,余漫停下来。
陆满看着她转身要走,忽然开口:“余漫。”
余漫回头。
陆满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最后她只是说:“明天见。”
余漫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陆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个数字还在她脑子里转。
17。
晚上,陆满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拿出那个张纸,又看了一遍。
“星星会一直在。”
旁边有几个字被涂掉了,她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
对着光也看不清,陆满泄气了,小心翼翼的把纸夹进进日记本里,放在了枕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那颗最亮的星挂在天边。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那张纸上还有一句:“天快黑了。”
可是天已经黑了。
她在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