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又是路过 ...
-
周六的太阳苍白无力,照不进陆满那间朝北的、终年潮湿的屋子。
王婶的咒骂声像阴魂不散的潮气,还粘在楼道墙壁上。陆满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坐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站起来。她没有时间害怕,也没有资格崩溃。恐惧和委屈是奢侈品,她消费不起。
她需要钱。
这个念头像生锈的齿轮,每次转动都带着钝痛,却是支撑她所有行动的轴心。父亲没留下钱,只留下债。母亲杳无音信。她像一片飘在狂风里的叶子,落地的唯一方式,就是自己长出根茎,哪怕扎进最贫瘠的石头缝里。
书店的工作是她上周好不容易“捡”到的机会。老板娘是个面相严厉但眼神不坏的中年女人,看她总是蹲在打折书架前看一整天,偶尔会问她几句学校里的事。那天结账时,老板娘一边敲着计算器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周末要是有空,过来帮我理理货,按小时算,钱不多。”
钱不多。但够买几包最便宜的挂面,够交这个月可能已经欠下的水费。她必须去。
她仔细检查了身上这件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外套,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紧。镜子里的脸依旧苍白瘦削,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至少,看起来是个能干活、不惹麻烦的样子。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余漫昨天给的那个橘子塞进了口袋。橘子很轻,却像一块有温度的石头,硌在她的意识里。她没舍得吃。
书店在两条街外,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复印店中间。周末的午后,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斜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老板娘果然在。看到她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里那堆刚送来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新书。“老规矩,分类,上架,擦干净。架子上那些旧书也掸掸灰。中午管你一顿盒饭。”
“谢谢老板娘。”陆满低声说,立刻放下书包,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工作是机械而重复的。拆包,按照书脊上的标签分类:文学、社科、教辅、儿童读物……再根据索引字母,一本本塞进对应的书架格子里。灰尘被惊起,在鼻尖痒痒的。她干得很专心,几乎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只有手指划过书页的触感,和心里默默计算的数字——一小时,两小时,今天能做完多少,能拿到多少钱,这些钱能换成多少顿简单的饭食。
直到那本《建筑意象符号》需要放到最高的那层。她踮起脚,手臂伸到极限,指尖堪堪碰到书架的边缘,书却滑了一下。
一只手从她斜后方稳稳地托住了即将掉落的书。
陆满心里一惊,转过头。
余漫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知已经看了多久。她今天没穿校服,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她的目光先落在陆满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手指上,然后才移到她脸上。
“我来。”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接过那本厚重的书,轻松地把它推到了顶层空位。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余漫同学?”陆满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心脏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买书。”余漫的回答简洁得像她的出现一样突兀。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目光扫过陆满脚边那堆还没整理的书籍,和旁边那块已经半湿的抹布,“路过,看到你在。”
又是“路过”。陆满抿了抿唇。这条街根本不是从学校到余漫可能住处的必经之路。但她也知道追问没有意义。
“我……在工作。”她声音干涩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那里有一个不太显眼的线头。
“嗯。”余漫应了一声,没说什么,却也没走。她蹲下身,拿起一本陆满分好类的社科书,看了看侧面的索引标签,然后径直走到对应的书架前,准确无误地放了进去。
“那个……我自己来就好。”陆满有点慌,连忙跟过去,“这是我的工作。”她不想让余漫看到自己这副为了微薄报酬忙碌的样子,更不想……让她帮忙。这会让本就倾斜的关系天平,更加失衡。
“两个人快。”余漫头也没回,已经拿起了第二本书,她的动作效率极高,几乎不需要犹豫,“早点做完,你可以休息。”
理由朴实,甚至有点实用主义。但陆满听出了里面那层不容拒绝的意味。她站在原地看着余漫的背影,那人微微弓着身,专注地核对书架标签,午后的阳光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发梢染上一点毛茸茸的金边。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她们整理书籍的细微声响。偶尔有顾客推门进来,风铃叮咚一响,又很快恢复平静。陆满发现自己竟然慢慢习惯了这种沉默的并肩。她不再试图阻止,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竞赛。
不知过了多久,那堆小山似的书终于见底。陆满直起酸痛的腰,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钟,计算着工时。
余漫也正好转过身,手里拿着最后两本书。她的目光掠过陆满额角细密的汗珠,然后,从自己随身那个看起来很旧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面似乎夹着几张纸。
她抽出一张,递给陆满。
不是钱,也不是食物。
是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表格,标题是“本市未成年人法律援助与社会救助申请指引”,下面列着清晰的申请条件、所需材料、办理地点和联系电话。在“特困家庭子女助学补贴”和“临时困难救助”几项后面,被人用笔细心地画了圈。
陆满愣住,呆呆地看着那张纸,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这些东西,离她的世界太远了。她只知道要赚钱,要躲债,要活下去。这些“申请”、“指引”、“补贴”……像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词汇。
“试试看。”余漫的声音很平静,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符合条件的话,至少能解决一部分基础生活费。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书店,“这样,要稳定些。”
陆满的手指动了动,冰凉的指尖触到纸张的边缘。她没有接,只是抬起头,看向余漫。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茫然,还有一丝被看穿窘迫后本能的难堪。
“你为什么……”她声音发涩,“要帮我这些?”
余漫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在她眼中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因为,”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异常清晰,“你值得有一条,更轻松一点的路可以走。”
她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旁边擦干净的书架上,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封好的牛皮纸袋,也放在旁边。纸袋看起来有点分量,但不大。
“这里面是一些旧笔记和习题集,我用不上了,也许对你有用。”她说完,没有再给陆满拒绝或提问的机会,转身走向收银台,买了两本刚才挑好的书。
付钱,装袋,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叮咚作响。
余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街道的人流里。
陆满还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落在书架上的那张纸和那个牛皮纸袋上。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光斑移动了位置,恰好照亮了纸张上那几个被圈起来的黑字:“临时困难救助”。
她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手感比预想的沉。她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
最上面确实是几本字迹工整的旧笔记本。但下面……
陆满的手指僵住了。
下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小沓浅灰色的、印着盲文点字的——钱。是那种专门为视障人士设计的特殊纸币,边缘有凹凸的识别标记。金额不大,但足够支付她很久的饭钱,或者买一把结实的新伞。
这不是施舍。
这是一种沉默的、周全的、甚至刻意抹去了所有“给予者”痕迹的体贴。用旧笔记做掩护,用特殊纸币让她即使被王婶之流翻到,也很难解释来源,从而保护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
陆满紧紧捏着纸袋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猛地转过头,透过书店的玻璃门望向余漫消失的方向。
街道空空荡荡,只有被风吹起的落叶和匆匆走过的陌生行人。
那个逆着光向她走来,又总是沉默着替她挡开风雨、再悄然离去的身影,这一次,留下了一串清晰而滚烫的、关于“生路”的数字刻度。
而她口袋里的那个橘子,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无意识的力道,攥得温热,表皮渗出一点点清苦芬芳的油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