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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橘子   那 ...


  •   那场雨下了一夜,陆满也辗转了一夜。
      手帕包着的药板和糖就放在枕边,在黑暗里散发着无形的存在感。她几次伸手去碰,指尖触到微凉的糖纸和药板坚硬的边缘,又像被烫到般缩回。余漫肩头那片深色水渍,总在她闭眼时浮现,和父亲酗酒后砸碎的酒瓶、母亲离家那日灰蒙蒙的天色、还有讨债人猩红狰狞的咒骂扭曲在一起,最终都化成了那两粒牛奶糖纯白无辜的圆。
      我拿什么还?
      这个念头比任何噩梦都更清晰。
      第二天是周六,没有课。陆满起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窗外天色是雨洗过的青灰色,空气里带着凉意。她小心地将药板和糖重新用手帕包好,藏进抽屉最底层,和那几本母亲留下的旧诗集放在一起。然后,她换上了最旧但洗得干净的一套衣服,把头发扎紧,对着裂了缝的卫生间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该去打工了。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小书店,老板娘人很好,看她总是孤零零在角落看书,前些日子随口问过她周末要不要来帮忙整理货架,虽然钱很少,但有活干,饿不死,再省一点的话,积少成多,欠的债总有一天会还清。
      刚锁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转身,陆满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楼道口晦暗的光线里,站着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干瘦的女人,穿着深色旧外套,头发枯黄杂乱,眼神像淬了冰的钩子,直直钉在陆满身上。是王萍,被父亲撞死的那个男人的老婆。自从事故后,她已经来过好几次,堵门,哭骂,砸东西,索要赔偿。陆满几乎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她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
      陆满的血凉了半截,下意识想退回去,门却已经锁上。
      “哟,丧门星,终于舍得出来了?”王婶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一步跨上前,堵死了去路,“躲?你躲得了吗?你爹那个杀千刀的死了干净,我男人呢?我好好的一个家呢?谁赔?!”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陆满脸上。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解释是苍白的,道歉是无用的,她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这就是原罪。
      “哑巴了?跟你爹一个德行!”王婶见她不出声,怒火更盛,伸手就要来揪她的衣领,“我告诉你,别以为装可怜就有用!这钱,你卖血卖肾也得给我还上!不然我天天来,让街坊四邻都看看,杀人犯的女儿是什么德性!”
      那只枯瘦的手带着凌厉的风袭来。陆满闭紧了眼,身体僵硬地等待着熟悉的抓挠和疼痛。
      预期的触碰没有到来。
      一只白皙、稳定的手,从侧方伸出来,格开了王婶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静的阻滞感。
      “这位阿姨,有话请好好说。”
      清凌的声音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污水泥潭。
      陆满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
      余漫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她今天没穿校服,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长发依旧束着,面容平静,甚至称得上礼貌,只是那双眼睛看向王婶时,沉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却莫名让周遭嘈杂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王萍也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弄得一愣,旋即更加恼怒:“你谁啊?少多管闲事!这是我跟这丧门星的事!”
      “我是她同学。”余漫上前半步,依旧挡在陆满身前,姿态并不强硬,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关于事故赔偿,法律有明确规定责任和继承关系。陆满同学尚未成年,没有独立经济来源,在法律上,她的个人财产……”
      “法律?法律能让我男人活过来吗?!”王婶尖叫起来,根本听不进去,“我不管什么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她爹死了,她就得还!”
      余漫没有因为对方的激动而退却,语气甚至更平缓了些,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阿姨,我理解您的悲痛和愤怒。但持续骚扰、恐吓未成年人,试图以非法手段获取财物,本身也是违法行为。如果您坚持认为陆满负有赔偿责任,可以聘请律师,通过诉讼途径解决。在这里争吵甚至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可能让您自己陷入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几个被吵嚷声引出来、探头探脑的邻居,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想必各位邻居也明白,是非对错,吵闹无用。”
      王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余漫的鼻子:“你……你跟她是一伙的!小小年纪,牙尖嘴利!好,好!你们等着!”她嘴上发狠,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犹豫和忌惮。余漫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学生,而且句句戳在“法”和“理”上,周围还有邻居看着……
      最终,她狠狠剜了陆满一眼,又瞪向余漫,丢下一句“这事没完!”,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楼道口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后潮湿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陆满还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后知后觉的恐惧和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着涌上来。她看着余漫转过身,面对自己。
      “没事了。”余漫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气场沉静的人只是错觉。她目光落在陆满惨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吓到了?”
      陆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余漫,这个突然出现在她最不堪时刻、用她听不懂但似乎很有用的话暂时逼退了噩梦的人。阳光终于挣脱云层,从楼道破损的顶窗漏下几缕,恰好落在余漫的肩膀上。陆满恍惚地想,昨天那里还被雨淋湿了一片深色,今天就站在这肮脏的楼道里,为她挡开了另一场风暴。
      “你……怎么在这里?”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余漫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路过。想起有本书忘在教室,想去学校拿。”理由无懈可击,却又巧合得令人心惊。
      陆满不再追问,她也没有力气追问。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阵阵袭来。
      余漫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很普通的那种,表皮甚至有些不够光滑。她递过来:“早上买的,酸,吃不下。给你吧。”
      又是“顺便”和“吃不下”。
      陆满看着那个橘子,金黄的颜色在昏暗楼道里显得格外鲜活。她想起昨天口袋里的糖和药,想起那片湿透的肩膀,想起刚才那句“我是她同学”和那些关于法律的话。债台,好像又高筑了一层,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橘子。冰凉的、略微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谢谢。”她低声说,这次,没有加“同学”。
      余漫看着她接过,嘴角似乎很轻地弯了一下,但快得像是光影的错觉。“快去忙吧。”她说,然后很自然地转身,朝着巷口走去,好像真的只是路过。
      陆满握着那个橘子,站在原地,看着余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阳光完全出来了,照亮了地上积水的光亮,也照亮了她手心那一抹笨拙的、温暖的金黄。
      她慢慢低下头,剥开橘子皮。清冽微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楼道里陈腐的气味。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果然很酸。
      酸得她眼眶发热。
      但咽下去后,喉咙里却慢慢回上来一丝极淡的、干净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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