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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道裂痕,是光 ...

  •   陆满沉寂如一潭死水的生活,因新同桌的到来,泛起了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这涟漪并非喜悦,而是一种失序的惶然。她早已习惯将自己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本被遗忘在书架最底层的旧书,封面落灰,内页空白。旁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一个存在感如此鲜明的人,让她连最擅长的“隐藏”都变得笨拙。笔尖悬在数学卷子上良久,却写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脑子里缠满了乱麻。不是因为题目太难,而是她感知世界的坐标系,第一次被另一个人平静的呼吸声轻微地扰动了。
      她忍不住,用头发掩盖下的余光,偷偷看向身旁。
      新同桌叫余漫。
      陆满在心底无声地咀嚼这个名字。满……漫……像一种奇妙的回音,又像河流注定奔向大海的宿命。可她们是如此不同。余漫坐姿挺拔,像一株生长在明亮处的植物,周身笼罩着一种松弛而笃定的气场。那是一种被妥善爱过、被时光精心打磨后,才会拥有的清冷与自信。
      真好啊。陆漫想,目光像小心翼翼伸出的触角,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稠的向往。她这样的人,家庭一定很幸福吧?
      “你好,我叫余漫。”清凌的声音忽然响起,切断了陆满的思绪,“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
      陆满像受惊的小动物,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余漫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施舍,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仿佛在说:我看见你了,仅此而已。
      “你……你好,”陆满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小得像蚊蚋,“我叫陆满。”
      “陆满,”余漫重复了一遍,音节在她唇齿间显得格外清晰郑重。然后,她嘴角扬起一个极其温和的弧度,像初雪融化后第一缕阳光,“同桌,未来的一年半,请多多关照。”
      一年半?
      陆满懵了。她的意思是……直到毕业?
      “好。”这个字几乎未经思考,便从她唇边滑落。她迅速低下头,让重新垂落的发丝掩住骤然升温的脸颊和耳尖,心脏却在胸腔里失序地撞着。
      太奇怪了。这个人,为什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规划一段包含她的未来?又或者说……她凭什么笃定,她们能一直做同桌?
      下课铃如同解禁的咒语,原本压抑的躁动瞬间喷发。以周婧和付媛媛为首的几个女生,第一时间围到了余漫桌边,好奇与热情几乎要溢出来。这个沉寂太久的角落,陡然变成了喧嚣的中心。
      “余漫,你原来在哪个学校啊?”
      “为什么转学过来呀?”
      “你家住哪儿?放学一起走吗?”
      七嘴八舌的问话中,陆满将自己缩得更小。然而,那些不经意扫过她的目光,依旧像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她试图筑起的防护。嫌恶、打量、避之不及……这些她早已“习惯”的情绪,在此刻对比鲜明的热闹映衬下,变得无比锋利。
      尤其是周婧的目光。
      陆满的指尖冰凉 。
      周婧……曾经是她在这个冰冷班级里,唯一试图靠近的温暖,是她短暂拥有过、又彻底失去的“最好的朋友”。此刻,周婧就站在余漫旁边,脸上带着陆满熟悉的、甜美又疏离的笑容,仿佛那段短暂的友谊从未存在,陆满只是她人生剧本里一个早已被划掉的错误配角。
      人太多了。嘈杂的声音,混杂的香水与汗味,还有那些无形的视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陆满感到氧气正被急速抽空,胸口窒闷得发疼。
      她必须离开。
      “哐当——”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陆满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到撞到了身后的桌子。
      “神经病啊!”被吓到的付媛媛尖声骂道。
      周婧轻轻拉住付媛媛的手臂,目光落在陆满脸上一瞬,那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嘲讽,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别跟她一般见识”的淡漠。“别理她。”她说,轻飘飘的三个字,却比直接的辱骂更让陆满无地自容。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陆满抓起桌角那个掉了漆的旧水杯,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热浪。
      她靠在空旷开水间冰凉的瓷砖墙上,大口喘息,杯子里忘了接水。又冲动了。她懊恼地想。可那种被围观的、近乎赤裸的窒息感,她一刻也忍不下去。
      她不知道,在她逃离后,余漫脸上那层应付性的浅淡笑容,正在缓缓褪去。
      余漫的目光,掠过周婧看似亲切的脸,掠过付媛媛撇着的嘴角,掠过周围每一张或好奇或事不关己的面孔,最后落在那把被仓促推开、微微歪斜的椅子上。她眼底深处,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凝结起来,化作一片晦暗的心疼与冰冷。
      后来的陆满,始终对高中岁月语焉不详。余漫曾以为只是普通的学业压力或零星摩擦,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是这般无声却无处不在的系统性孤立。
      满满……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紧。在这样的水域里,你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独自游向了彼岸?
      快上课时,陆满才低着头挪回教室。围在余漫身边的人已散去大半。
      付媛媛显然还记着刚才被“惊吓”的账,见陆满贴着墙根想溜回座位,她“恰好”往后一退,胳膊肘重重撞在陆满肩胛骨上!
      “嗯……”猝不及防的钝痛让陆满闷哼一声,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墙壁,旧伤叠新痛,眼前霎时发黑。
      “没事吧?”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下滑的肩膀。
      陆满抬起疼出泪花的眼,看到余漫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狼狈,还有……翻涌的心疼与怒意?
      “我……没事。”陆满下意识摇头,想挣脱这搀 扶。她不能惹事,尤其不想把新同桌卷进来。
      余漫却握着她的肩膀没放,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两秒,像在确认什么。随即,她转过身,将陆满半护在身后,视线直直投向一脸无所谓的付媛媛。
      “道歉。”余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地,与之前的温和判若两人。
      付媛媛像是听到了笑话:“凭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她自己站不稳,关我什么事?”
      “我再说一次,”余漫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之间,姿态是不容置疑的维护,“跟陆满道歉。”
      气氛陡然凝滞。周围的目光再次聚焦。
      陆满怔住了。后背的疼痛还在火辣辣地蔓延,但另一种更陌生的感觉,正从心脏酸涩的缝隙里涌出。维护?这个词对她而言,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算、算了,”她轻轻扯了扯余漫的校服袖子,声音发颤,“我真的没事……上课了。”
      余漫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怒意,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仿佛在说:你这样退让,下次她们只会变本加厉。
      上课铃骤然响起,尖锐地划破僵持。
      “老陈的课!”有人小声提醒。
      陆满更急了。她被批评无所谓,但余漫才刚来,不能因为自己就给老师留下坏印象。“快让她们回位置吧。”她手下用了点力,近乎恳求。
      余漫被她拉着袖子的力道扯回一丝心神。付媛媛趁机甩开目光,嘟囔了一句:“撞了你是我不对,行了吧!对不起!”语气毫无诚意,说完便狠狠坐回自己位置,撞得桌椅哐当响。
      这时,班主任老陈夹着课本走了进来。
      “都坐好!”他环视一周,目光在余漫和陆满身上略作停顿,没多问,“把课本翻到第三章。余漫,你没书先跟同桌共用一下。”他顿了顿,看向陆满,“陆满,你下周一记得带新同学去教务处领书。现在,上课。”
      喧嚣被强制按回水面之下。
      陆满悄悄松了口气,将课本往桌子中间挪了一大半,几乎全推到了余漫面前。
      余漫没说什么,只是稍稍凑近了些。淡淡的、类似雪松般清冽的气息再次将陆满包裹,盖过了后背隐约的疼痛。
      两颗脑袋挨在摊开的书页上方。陆满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脸颊无法抑制的热度。一半是因为窘迫,另一半,是因为身旁这个人带来的、巨大而陌生的安全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汹涌的不安。
      这堂课上得心神不宁。半个小时后,陆满终于按捺不住,趁着老师板书,用铅笔在课本边缘的空白处,极轻、极快地写下三个字:
      谢谢你。
      铅笔痕淡得几乎看不清。写完后,她立刻用掌心按住,仿佛那是什么烫人的秘密。
      谢谢你在我不被偏爱的十七年里,第一个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我的身前。
      即使这可能只是昙花一现的善意。
      余漫的目光,似乎在那片被按住的书页上停留了一瞬。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窗外,流云掠过天际。一丝风,终于吹进了这间沉闷教室的最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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