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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靠近的刻度   陆满觉 ...

  •   陆满觉得,余漫大概因为自己而被这个班级无形地隔离了。
      那场算不上冲突的冲突之后,原本热情环绕在余漫身边的女生们,像退潮般散去了。课间,她们聚在教室的另一头的饮水机旁,嬉笑声被刻意放大了分贝,目光却时不时地、带着一丝审视与疏离瞟向这边。
      余漫对此似乎毫无觉察,又或者说,她全然不在意。她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写笔记,偶尔望向窗外,侧脸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这平静,反而让陆满更加坐立不安。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负罪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凡是与她有过交集的人,最终似乎都会被拖入某种不祥的泥沼。母亲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雾里,父亲带着一身酒气和罪恶撞进黑暗,曾经唯一向她伸出手的周婧也最终收回手,站到了更为安全的人群里……现在,连这个才出现一天、像光一样干净的新同学,也因为她,被推出了人群的暖流之外。
      “对不起……”这句道歉在陆满心里翻滚了无数遍,被咀嚼地失去了原有的音节,却沉重得吐不出口。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桌面上,用头发和那副黑框眼镜,将自己彻底隔绝。我是个害人精。这个念头像一颗早已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钉子,深深嵌在心底最柔软的肉里。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细微而顽固的痛楚。
      “陆满。”
      清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声音震动空气时,带来的微不可察的气流。
      陆满惊得肩膀猛地一耸,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慌乱地抬起头。余漫不知何时已经侧过身来,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牛奶糖。糖盒是铁皮的,印着淡蓝色的云朵和乳白色的奶牛,看起来温暖又幼稚,与余漫清冷的气质有种奇妙的反差。
      “课间了,要吃点东西吗?”余漫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仿佛周遭那些微妙的气氛根本不存在。她将糖盒往陆满那边推了推,“听说甜食能让大脑放松,说不定,那道让你皱眉了一上午的数学题就有思路了。”
      陆满愣住,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蹦跳了几下。她……她在注意自己?连自己解不出题时的烦躁都看出来了?这种被“看见”的感觉,陌生得让她恐慌,又隐秘地勾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渴望。
      “我……不用了,谢谢。”陆满下意识地拒绝,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我、我不饿。”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就当是,”余漫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中间那本共用了一上午、书页边缘已经起了细微褶皱的物理课本,“租借课本的租金?”
      这个理由有点奇怪,甚至有点笨拙,但奇妙地卸下了陆满一部分的心理负担。不是施舍,是“交易”。一种界限分明的、互不相欠的往来,这让她觉得安全。
      见陆满还在犹豫,余漫已经自顾自地打开糖盒,自己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又将盒子往她面前递了递。“尝尝,不是很甜。”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落在糖盒精致的铁皮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那光晕似乎也落在了余漫的眼睛里,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了。
      陆满的指尖动了动,冰凉的触感。她盯着那枚躺在彩色糖纸里的牛奶糖,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她伸出两根手指,极快地捻起一颗,迅速收回手糖纸剥开的细小“窸窣”声,在两人之间被无限放大。陆满将糖放入口中,浓郁的、带着童年记忆里才有的纯粹奶香,和一种恰到好处、不会齁住喉咙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一种陌生的、温和的暖意,从味蕾开始,一点点渗透进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末梢。
      “怎么样?”余漫问,声音比刚才似乎更柔和了一些。
      “……嗯。”陆满含糊地应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上一次,好像还是母亲走之前的那个生日,蛋糕上插着劣质的彩色蜡烛,母亲笑着把最大的一颗草莓糖塞进她嘴里。那甜味早已模糊,只剩下记忆里烛光摇曳下,母亲模糊而温柔的脸。
      从那一天起,陆满那张除了书本、试卷和空荡荡的笔袋就一无所有的桌面,开始悄然出现一些小小的、色彩鲜亮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东西。
      有时是两颗包装可爱的水果硬糖,静静地躺在她的铅笔盒边;有时是一个独立包装的、烤得金黄的小面包,在她做课间操回来时出现在桌角;甚至有一次,是一小袋温热的板栗,用干净的纸袋装着,余漫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路上看到的,买多了,趁热吃”。
      每一次,陆满都会手足无措。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开始时,她会红着脸,小声而坚定地推拒:“真的不用了,余漫同学,太破费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余漫总有办法。理由千奇百怪,却又让人无法真正拒绝——“早餐店老板搞活动买一送一”、“亲戚家送的,我不爱吃甜的”、“昨天超市打折,不小心买多了”。她的语气总是那么平淡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次微不足道的、顺手的分享,不掺杂任何多余的同情或怜悯。
      这恰恰是陆满最能接受,也最感到安全的方式。
      她不再激烈拒绝,只是每一次接过那些小东西时,都会格外认真、格外轻地道一声“谢谢”,然后像收藏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校服口袋。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课间当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孤寂感再次漫上来时,她会偷偷剥开一颗糖,让那短暂的甜味在口中化开,仿佛也化开了心头一点点凝结的冰霜。
      余漫像一道安静的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悄无声息地吹进了陆满贫瘠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除了这些无声的“馈赠”,她们之间的对话依然少得可怜。共用课本时,手臂偶尔不经意的碰触,会让陆满像受惊的含羞草般微微一缩;请教问题时,陆满的声音也总是细若蚊蚋,需要余漫微微倾身才能听清。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陆满开始会在余漫起身去接水时,下意识地看一眼她的水杯;会在老师叫到“余漫”回答问题时,心跳漏掉半拍,然后比自己回答问题还要专注地聆听。
      周一,在一种混合着隐秘期待和莫名紧张的情绪中,终于来临。
      当余漫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晨光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时,陆满几乎是立刻将脸埋进臂弯,只留出发丝间一道小心翼翼的缝隙。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沉重地撞击着单薄的胸腔,每一下都牵扯着胃部因饥饿而产生的轻微痉挛。
      书包里那盒用周末两天洗盘子换来、对她而言堪称奢侈的牛奶,此刻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她紧绷的脊背。
      早自习的铃声响得刺耳。陆满维持着僵硬的姿势,直到余漫在她身边坐下,带来一阵熟悉的、雪松般清冽的气息,才极缓慢地直起身,假装专注地盯着摊开的英语书,目光却涣散得一个字母也读不进。
      第一节课在煎熬中度过。课间,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趴下休息以节省体力,而是鼓起全身的勇气,转向余漫。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余漫同学,陈老师让我……今天带你去教务处领书。”
      余漫同学?
      余漫拿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过于规矩、甚至带着点笨拙生疏的称呼,像一颗小小的蜜糖,猝不及防地落在心尖上。
      有点……可爱。
      她垂下眼,敛去眸底瞬间漾开的柔软波澜,再抬眼时,嘴角已自然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嗯,好。”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些。
      陆满被那笑意晃了一下,慌忙低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去教务处的路陆满选了那条需要绕过篮球场、但绝对僻静无人的小径。她走在前面半步,垂着头,背脊挺得笔直,是一种长期处于防御状态下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僵硬姿态。她能听见身后余漫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鞋底与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她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陆满。”余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在空旷的小径上显得格外清晰。
      陆满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没敢完全回身。
      “这条路,你常走?”余漫问得随意,像是随口提起的闲聊。
      “嗯,”陆满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人少。”真实的原因是,走这里,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开那些可能认识她、认得她是谁“女儿”的目光,避开那些或怜悯或嫌恶的窃窃私语。但她说不出口。
      余漫没有再追问,只是脚步似乎更靠近了些,近到陆满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清冽气息里,似乎还混着一丝极淡的、阳光晒过织物的暖意。这让她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被一个无形的、安全的场笼罩着。
      教务处里充斥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老师推过来一摞沉重的新书时,陆满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臂被压得微微一沉。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双手也稳稳地托住了书堆的另一边。
      是余漫。
      “我来拿一些。”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已经自然地分走了一大半,只留两三本最轻的给陆满。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陆满张了张嘴,那句“不用”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谢谢”。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苍白冰凉的指尖,在交接书本的瞬间,似乎无意中擦过了余漫温热的手背。那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她整条手臂都细微地麻了一下。
      回程时,书的分量轻了,但陆满心里的某种负担似乎更重了。她看着余漫抱着书的侧影,那人依旧步履平稳,气息不乱,仿佛这点重量不值一提。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她乌黑的发顶跳跃,在她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陆满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破旧杂志上看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光源,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悄悄移开视线,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和鞋尖前不断被跨越的水泥砖缝隙。
      我拿什么,才能匹配这样的光?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比刚才那摞书还要重。
      回到教室,趁着余漫将新书一本本放进抽屉的间隙,陆满深吸一口气,用快得几乎产生残影的速度,将那盒牛奶从书包里掏出来,轻轻放在余漫桌角,紧挨着那摞新书。
      “这个……给你。”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不敢看对方的反应,迅速扭回头,将背脊挺得笔直,对着黑板的方向,假装在认真看课程表。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正疯狂地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能感觉到余漫的目光落在了那盒牛奶上,停顿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听见塑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是余漫拿起了牛奶。接着,是余漫那清凌的、此刻听起来格外温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她鼓噪的心跳声,传入耳中:
      “谢谢,陆满。”
      陆满听见,她的名字被很郑重地从一个人口中说出,不是戏谑、不是怜悯。她还没缓过来,便听见余漫似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补充,用那种平淡却笃定的语气说:
      “刚好,配早晨的面包。”
      陆满紧绷到极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她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课程表上“数学”两个字,眼眶却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原来,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然后被对方平静地、理所当然地接受,是这样的感觉。
      不盛大,不隆重。
      却像在漫长冰冷的黑夜里,有人轻轻接过了你手中那盏颤巍巍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并对你说:光虽弱,但正好,我看得见路。
      窗外的香樟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新生的嫩叶在阳光下闪烁着油润的光泽。
      陆满悄悄将手伸进书包,摸到那颗早上余漫又“顺手”放在她笔袋边的水果糖。糖纸的棱角抵着指尖,微微的硬,微微的凉。
      她把它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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