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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人海尽头,校准我的星辰   那是我 ...

  •   那是我漫长黑夜里的,第一声脚步。
      ——陆满
      高二三班的空气,总混杂着粉笔灰、旧试卷和青春期特有的、无处安放的躁动。
      午后的自习课,窃窃私语如同潮水下的暗流,在明亮的阳光里暗自涌动。
      唯独教室最后排靠墙的角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自成一片沉寂的孤岛。连窗外的阳光跋涉至此,也显得倦怠稀薄,只在旧课桌边缘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界。
      陆满就坐在这片孤岛的中央。
      她瘦瘦小小的,裹在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校服里。柔软的黑色短发刚刚垂到耳根,由于她长久低头的姿势,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副朴素的黑色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镜片后的目光低垂,专注地凝在摊开的试卷上——尽管那上面的立体几何图形,在她脑海里早已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世界的吵嚷近在咫尺,却又如此遥远。她习惯了这种被排除在外的寂静,甚至依赖它。孤独是她最坚硬的壳。
      教室的嗡鸣持续发酵,直到门被推开——“吱呀”一声轻响,干燥而突兀,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的拧紧了教室里所有的声带。
      整个空间,瞬间坠入一种真空般的安静。
      陆满手中的笔一顿,近乎本能地,从那个几何世界的迷宫里,茫然的抬起头。
      班主任老陈站在门口,面色惯常地严肃。而真正攫住所有人目光的,是他身后那个身影。
      一个高挑的女生。
      老陈走上讲台,曲起指节,在桌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在外面就听见了,自习课,要的是自觉,不是自觉制造噪音!”
      目光扫视之下,方才还窸窣不断的同学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将头埋进书本,恨不得跟书融为一体。
      老陈这才稍缓神色,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都安静,介绍一位新同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余漫,之前在外地就读,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高二三班。”
      好奇的目光再次如潮水般涌向讲台,又在老陈余威尚存的眼神里,克制的收敛。
      陆满只在最初条件反射般瞥去一眼,便迅速重新低下头,试图将思绪拽回复杂的几何题。只是笔尖下的线条越发凌乱。
      “余漫。”
      她在心里无声的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在上颚,发出一个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有点特别,又似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意味。让她有点莫名的……闷。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大家好。”
      声音响起的瞬间,陆满乱糟糟的思绪奇异地静了一瞬。
      那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像冬日初融的冰泉,不经意滴落在沉寂的石面上,冷冽,干净,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径直落入耳底。
      “我叫余漫。”
      陆满终于没忍住,第二次抬起了头。这一次,她隔着额前细碎的发丝,和那副总是滑落的黑框眼镜,悄悄望了过去。
      新同学就站在讲台旁,身姿挺拔如早春抽芽的修竹。简单的白色卫衣,黑色牛仔裤,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与……疏离感。她的头发很长,用一根简单的发圈束在脑后,一丝不乱,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而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
      沉静,平和,像两泓映着千年积水的深潭。里面没有初来乍到者常有的局促或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全班,不疾不徐,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目光毫无预兆地,穿越纷杂的空气与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陆满所在的那个昏暗角落。
      两个人的视线,在喧嚣褪去后留下的奇异寂静里,悄然交汇。
      刹那间,陆满仿佛从那片深潭般的眼底,看到了无数复杂情绪飞速掠过——怀念?痛楚?释然?还有一丝深埋其下的、近乎灼热的决心。太快了,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心脏,毫无缘由地重重一跳,撞得薄薄的胸腔壁隐隐发麻。那是一种陌生的、近乎危险的悸动。
      手中的笔尖彻底失控,在试卷上划出一道尖锐而突兀的长痕,“刺啦”一声,几乎撕破纸面。
      四目相对。
      隔着半个教室模糊的光影与浮动微尘,陆满看见,余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
      更像是一个历尽了长途跋涉,穿越了无尽风沙的旅人,终于望见目的地时,那种疲惫到极致、又放松到极致的细微松动。
      甚至,那深沉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一—具体说,是左眼的位置——多停留了那么一刹那。
      “余漫,你先坐……”老陈的声音将陆满从这场短暂又漫长的对视中惊醒。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苍白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抬起,抚上自己的左眼角。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泪痣。她很少在意它。
      老陈环视教室,目光最终迟疑地,落向了陆满旁边那个堆满杂物、常年空置的座位——那是全班心照不宣的“隔离区”。
      关于陆满,他并非没有努力。这孩子性子太孤僻,之前安排过活泼开朗的同桌,可不出两天,对方总会找各种理由要求调走。而陆满本人,也只是沉默地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用了,老师,我一个人就行。”次数多了,他也就不管了。
      正犹豫着,是否要按照惯例,给新同学一个更正常的起点。
      “老师。”
      清凌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轻易打断了老陈的思绪。
      余漫微微侧首,目光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我可以坐那里吗?”
      她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尖,在午后略显慵懒的光线里,准确无误地指向了陆满身旁,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不是疑问、陈述。是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没等老陈给出明确的批准,余漫已经拎起放在讲台边的书包,径直穿行过道,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鞋底叩击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嗒、嗒、嗒……”
      一步步,像踩在某种隐秘的鼓点上,也一声声,敲在陆满骤然绷紧、几乎停滞的心弦上。
      那气息越来越近。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类似雪后松林深处、阳光还未完全蒸腾掉寒意的清冽味道。它悄然弥漫开来,一点点驱散了陆满周身惯有的、陈旧纸张与孤独混合的沉闷空气。
      然后,那道身影停驻。身旁的椅子被拉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有人坐了下来。
      陆满立刻重新低下头,用柔软的发丝更严密地遮住自己的侧脸和那枚发烫的泪痣,全身看不见的刺都在瞬间竖起,进入最高戒备状态。笔记本上,那些无意识画下的圆圈,变成了尖锐短促的折线。
      她能感觉到余漫的视线,依然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掠过她瘦削的、微微内扣的肩线,掠过她苍白后颈上一小块未消退的旧伤痕,掠过那副试图隐藏一切的黑框眼镜。那目光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带着精密数据的扫描。平静,耐心,甚至包裹着一层陆满无法理解的、深藏的悲悯与一种奇异的熟稔。
      是错觉吗?新同学好像对她很熟悉。
      老陈轻咳两声,说了句“大家继续自习”,便背着手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的瞬间,被压抑的嗡嗡声立刻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瞟向这个不可思议的组合——神秘冷淡的转学生,与阴郁孤僻的“怪胎”。
      前排两个女生刻意压低的嬉笑声隐隐传来:
      “赌不赌?我猜新同学撑不过三天……”
      “三天?我看今天放学就得去找老陈!”
      “就是,跟那种人坐一起,多晦气。听说她爸刚……”
      “嘘——小声点!”
      陆满握着笔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熟悉的钝痛。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
      可有些话语,依然像细小的冰锥,总能找到缝隙,刺破那层自以为坚硬的壳。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新同桌——余漫,似乎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余漫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旁边桌上堆积的、无人认领的冗余试卷,一份份理齐,边缘对齐,码成整齐的一摞,轻轻放在了桌脚最不碍事的地方。。接着,她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消毒湿巾,抽出一张,安静地擦拭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桌面。动作细致、从容,带着一种与她清冷气质似乎不符的……耐心。
      做完这些,她才微微偏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小同桌身上。
      陆满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能感觉到那目光的落点,温暖而沉静,没有探究,没有怜悯,更没有那些令她反感的窃窃私语。
      那目光只是安静地停留着,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间与无法逾越的山海,终于寻回了某件失落的宝物。
      在无人看见的视角,余漫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剧烈震荡后归于深邃宁静的波澜。
      她看着女孩瘦削的肩线,看着她低垂的、因为紧张而轻颤的眼睫,还有那副试图遮挡一切的黑框眼镜。
      一个无声的念头,带着跨越时空的千斤之重,在她心中缓缓落下:
      陆满,
      你还活着。
      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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