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景翩翩》悠然先生

3、 及笄惊艳，择偶高低不就

　　建昌城是建昌府所在地，是江西东南部重镇，城郭巍峨，市井繁华。盱江穿城而过，江面上舟楫往来，码头上商贾云集。城内街巷纵横，店铺林立，既有售卖本地特产的茶庄、瓷坊，也不乏来自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
　　建昌城的岁月，在书页翻动与笔墨馨香中静静流淌。景家新居位于城西文儒坊，虽不及苏州宅院精致，却也清幽雅致。转眼，景遥已至及笄之年。
　　万历二十七年一个春夏之日，这一日，景家为爱女举行及笄礼。虽未大肆张扬，但闻讯前来观礼的士绅名流仍将厅堂挤得满满当当。他们都想一睹这位早已才名远播的"惊鸿"女公子，于成人礼上是何等风采。
　　清晨，景遥坐在妆台前，母亲亲手为她梳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景夫人一边梳理，一边轻声嘱咐："遥儿，今日之后，你便是大人了。言行举止，更要端庄得体。"
　　"女儿晓得。"景遥望着镜中逐渐褪去稚气的面容，心中既期待又有些许茫然。她想起昨日在书房，父亲看着她近日所作的诗文，意味深长地说："我儿才情，不输男儿。只可惜身为女子，终须寻个归宿。"这话让她心中隐隐不安，难道女子有才，就一定要依附于人吗？
　　礼成之时，景遥身着采衣，缓缓步出。她没有浓妆艳饰，只薄施粉黛，云鬓轻挽，插一支羊脂白玉簪，身着藕荷色绣缠枝兰草纹的襦裙。然而琼姿玉貌，肤光胜雪，一双明眸清澈如水，顾盼间自有书卷清气，行动处更见闺秀风范。她向父母宾客行礼，姿态娴雅，言辞清越，如珠落玉盘。
　　满堂宾客皆屏息凝神。昔日"一字惊鸿"的才女，如今竟出落得如此品貌，实乃建昌城罕见之明珠。座中几位年轻士子看得目不转睛，已有心动的。
　　礼毕，景公的好友、当地名士李老夫子捋须赞道："景公得女如此，实乃大福！才貌双全，更兼气度清华，非寻常闺秀可比。"
　　这番赞誉如同开启了闸门，自此，景家门槛几乎被媒人踏破。求亲者络绎不绝，有本地富绅之子，有官宦子弟，亦有自诩风流的才子。条件一个比一个优渥，聘礼一份比一份厚重。
　　然而，景遥的心，却如她的诗一般，清高而执著。她所求的，并非家世财帛，而是一个真正的"知音"。她与那些前来相亲的男子隔帘相见，或寥寥数语，或观其诗文，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浅薄、俗气或虚伪。
　　一位盐商之子，穿着绫罗绸缎，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夸耀家财万贯："家父在南昌、九江皆有商号，每年单是盐引就有三百道。若得小姐为妇，必以金屋藏之。"
　　景遥在帘后静静听着，心中鄙夷，暗道："'但吹花信风，莫作妒花雨。我欲采琼枝，挽得同心住。'（《写兰》其二）我所慕者，乃同心之人，岂是这满身铜臭之辈？"待对方请她点评诗作，她只淡淡一句："公子诗如其人。"便不再多言。
　　一位知县公子，仗着家世，言语轻浮："久闻小姐'一字惊鸿'，不知可否当面赋诗，让在下开开眼界？"目光在帘子上逡巡，似乎想穿透帘幕看清她的容貌。
　　景遥观其诗，尽是"云想衣裳花想容"之类的陈词滥调，毫无新意。她暗叹："如此庸才，也敢附庸风雅？"遂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
　　又有所谓"才子"，在她面前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实则拾人牙慧。景遥故意问及《诗经》中几个冷僻的典故，对方便支吾不清。她回到闺房，铺开素笺，笔下流泻出淡淡的怅惘：
　　《闺情》（其三）
　　夜静还未眠，蛩吟遽难歇。
　　无那一片心，说向云间月。
　　父母将她视作掌上明珠，深知女儿心性高洁，非俗物可匹配。见她屡屡婉拒，虽偶有忧虑，却从不勉强。景公常对夫人道："我儿才貌双全，自有其缘法。强求不得，且随她心意吧。姻缘一事，最是急不得。"
　　某个雨夜，景遥独坐窗前，听雨打芭蕉，心中思绪万千。她取出古琴，轻拨琴弦，唱起自创的诗句：
　　《闺情》（其四）
　　窗前六出花，心与寒风折。
　　不是郎归迟，郎处无冰雪。
　　她幻想着那个理想中的"郎"，定是如冰雪般高洁的君子，如今不知在何处。她宁愿等待，也不愿将就。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一次，某位巡抚的侄子前来求亲，声势浩大，聘礼极重。景公颇为心动，委婉劝说女儿："遥儿，刘公子家世显赫，本人也是举人出身，可谓良配。"
　　景遥垂首不语，次日将一首诗放在父亲书案上：
　　《解嘲》
　　闺中自昔论红线，侠气纵横频掣电。
　　来作处女君未知，去矣脱兔容谁见。
　　世上徒夸屋是金，明珠换骨不换心。
　　一自临邛罢绿绮，只今千载无知音。
　　诗中明确表达了她不愿为金银所动，只求知音的心志。景公读后，长叹一声，再不提此事。
　　景遥便在这样一种看似平静，实则内心微澜起伏的时光中。她依旧读书、写诗、弹琴、作画，偶尔与来访的父亲文友隔帘唱和，名声愈盛。然而，那份"说向云间月"的寂寞，以及对未来良人的憧憬，也日益深重。她写下：
　　《桃叶歌》
　　侬自唤桃叶，侬貌似桃花。
　　桃花容易落，郎去宿谁家？
　　诗中已隐隐透出对青春易逝、归宿难觅的隐忧。但她仍坚信，那个能与她灵魂共鸣的"檀郎"，终会出现。她就像她咏叹的兰，在幽谷中静静绽放，等待着能识其"国香"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