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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建州之行 探寻朱子文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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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州城是福建建宁府所在地,亦称建安,建宁府与江西建昌府相邻,是福建北部重镇、古镇,历史悠久,历史上曾是福建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有“八闽首府”“闽国古都”等美誉。特别是在宋明之际,建州学子云集,商贾接踵,朱子文化鼎盛,且刻版印刷业发达,许多书册在此印刷出版。
及笄之礼之后不久的仲秋,同时也是为了规避一此求亲者。景遥随父亲一同踏上了前往建州的路途。父亲望着车窗外渐次展开的闽北山水,温声道:“此来建州,不仅为访古,更是为了让你亲身感受朱子‘格物致知’的精神——学问不在高阁,而在人间烟火与山河脉络之中。”景遥点头,心中对这次父女同行充满期待。
到了建州城,景遥与父亲漫步于这座文风鼎盛的古城镇,游览了建州的名胜古迹,探寻朱子文化,试图在斑驳古迹中探寻觅历史的轨迹。建州城三十六条街、七十二条巷的街巷文化故事,构成了千年建州、理学名城的基座,筑成了建州文明古城的内部基脉,形成了古城的地理特色传统文化。
访朱文公祠
南宋庆元六年朱熹在建阳考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去世前,朱熹作《致仕告家庙文》,交代长孙朱鉴在建州建家庙祀祖。朱熹去世后,他的后人谨遵祖训,迁回了建州。从此,朱氏历代长房嫡孙均居住在建州。所以,这里是朱熹亲自为嫡系子孙选定的世居地。
作为朱子故里和嫡孙主要居住地,建州受到朝廷高度关注。宋宝庆三年,宋理宗准奏,下诏在建州钦建朱文公祠。明景泰六年,朝廷钦授朱子嫡长九世孙朱梴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并赐建五经博士府。
嘉定二年,在朱熹去世10年后,宋宁宗赐朱子谥号为“文”。宋宝庆三年,宋理宗赠朱子太师,封信国公。同年,在建州落籍居住的朱熹季子朱在、嫡长孙朱鉴,申请营建朱文公祠,朝廷恩准。
建州的朱文公祠,是历史上第一座祭祀朱子的家庙,是为朱子祖庙,开启朱子家祭先河。
明朝天顺五年,建宁府知府刘铖在《新建朱文公祠记》中记载:“盖建安古名郡,总各邑而通诸道。先生往来,始终寓于斯。后嗣嫡长,累世居于斯。前朝颁封,制命藏于斯。我朝录用后人,褒崇明配,实在于斯。以是较之祠之立,莫宜于建安,而建安之祠当为诸祠之魁。”
仲秋的建州城撒满阳光,景遥与父亲共执一柄大伞走过青石巷。父亲指著远处森森古柏道:“朱文公祠的一砖一木,皆承载着理学命脉。”穿过镌刻“理学渊薮”的牌坊,父亲在正殿“正心诚意”匾额前驻足,轻声讲解孝宗赐匾背后的朝堂与学问之争。祠内古柏参天。景遥站在朱熹塑像前,听父亲回忆少时读《四书集注》的情形:“你祖父常说,朱子之学,如灯传影,贵在切身践行”。"读书起家之本,循理保家之本,和顺齐家之本,勤俭治家之本。"这四句是朱熹为朱氏立的家训。守祠老儒见二人谈吐不俗,便颤巍巍上前揖礼,得知景遥父亲亦深研理学,是领姑娘为观瞻文公墨宝而来,老儒浑浊的眼睛倏然亮起,欣然引至东庑:道:“此间存着文公修订《楚辞集注》时的砚台,背面还刻着'格物致知'四字。”说着取绸布轻拭石砚,沟壑纵横的手掌抚过冰裂纹:“文公当年在此讲学,常说治学如琢砚,须得沉心磨砺。”
父亲以指轻抚砚上冰裂纹,对景遥道:“你看这砚,形质虽朴,却磨出千古文章。治学亦当如此——沉心磨砺,方见真知。”
景遥俯身细观砚中残墨,恍见青衫文士挑灯夜读的身影。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她不觉吟道:
“苔侵石径谒宗祠,雨润桂香浸旧枝。千年未冷龙涎墨,犹向春风写楚辞。”
父亲含笑点头温言:“诗心通理,如此方不负文公遗泽。”
老儒击节称道:"姑娘此诗暗合文公'旧学商量加邃密'之意!"遂取出泛黄《近思录》请题。她提笔蘸墨时,瞥见砚底竟有朱子用指尖划出的凹痕,心头蓦然一热——原来圣贤亦需指腕相传的体温。遂把刚刚所吟之诗题写赠与。
探雕版刻书作坊
午后,父亲带景遥探访建州著名的刻书坊。建州自宋以来便是雕版印刷中心,“建本”图书行销天下。坊内处处堆叠梨木版片,空气里弥漫着墨与木材的清香。
父亲与坊主叙话,景遥则好奇地看着工匠们雕版、刷印、装帧。一位老刻工递给她一块已刻就的书版,上面是《朱子家训》的片段。父亲走近解释道:“建州之所以成为理学重镇,不仅因朱子在此讲学,更因这些书版将思想传至四方。学问的流传,既靠口授心传,也靠这刀笔之力。”
景遥亲手试刷一页,墨色均匀,字迹清朗。她忽然想起家中旧藏的那套《四书章句集注》,或许正是出自建州书坊。父亲见她若有所思,轻拍她肩道:“你看,每一本书都是无数匠心的凝结。圣贤之言借此穿越时空,抵达士子案头——这便是文化传承的血脉。”
游建安书院
次日,父女二人来到城南建安书院。
建安书院始建于南宋嘉熙二年,是传承朱子理学的第一所官学,福建的“建”就来自于此,建州拥有3000多年文明史和1500多年建县史。在建州,朱熹少年苦读、青年举贡、中年讲学,留下不少理学遗存,朱子文化浸润千家万户。
南宋绍兴七年,年仅7岁的朱熹,随父母迁居建州,于建瓯城南筑环溪精舍,一直住到14岁。这一时期,朱熹的经学和诗词修养突飞猛进,为后来的学术成就奠定了深厚的根基。
南宋绍兴十七年,17岁的朱熹在建州参加科举考试,首次参加乡试,就在300多名考生中考取第一名。第二年,朱熹赴京城临安参加礼部会试后考中进士,之后又通过官吏选拔考试,从此走上仕途。朱熹的仕宦经历不长,多数时间在游学、讲学、著述。南宋淳熙二年,朱熹回到建州,常常在时任建宁府知府韩元吉创办的书院讲学。这所书院即为建安书院的前身。
在书院讲学期间,朱熹在书院前凿了一口井,取名“艮泉”。朱熹凿井后,还作《艮泉铭》,希望这里的地方官像水一样清廉,民风像水一样淳朴。如今,艮泉井仍在书院内,供人们凭吊先贤遗泽。
南宋庆元六年,朱熹病逝。弥留之际,朱熹告诫后辈嫡长一房永居建州。
朱熹病逝多年后,祭祀朱子的活动逐渐在各地兴起,初期仅在官学中别立祠祀,或在孔殿中配享香火,尚未有专门奉祀朱子的书院祠堂。南宋宝庆三年,宋理宗准奏在建州钦建朱文公祠。建宁府城开始在朱文公祠中举行祭祀朱子活动,但参与者仅限朱氏族人。南宋嘉熙二年,宋理宗御书匾额,赐建“建安书院”。建安书院的创院目的之一,就是要让广大民众有奉祀朱子的专门场所。书院东侧配置朱子祠,奉祀朱子雕像。
建安书院及时抢救和保护朱子思想,为后人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宋代末任建安书院山长黄镛在《文公别集序》中说:“真斯文之大幸也。”
从南宋末期开始,建安书院屡废屡建。宋至元代,书院进入发展鼎盛时期。元末,书院毁于明军攻城的战火。明洪武十九年,书院迁入建宁府学,与府学合二为一。
建安书院里,学子琅琅读书声让景遥恍如回到了苏州的家塾。她悄悄在窗外聆听,心中既羡慕又酸楚。若她是男儿身,或许也能在这书院中求学问道吧?
窗内青衿学子争辩《大学》首章,那个说"格物非谓穷尽草木"的少年郎,忽见景翩翩裙裾掠过月洞门,声调不觉低了下去。她循着琴声走进藏书阁,但见窗边坐着个抚琴的蓝衫文士,案头摊着涂改甚多的《四书或问》手稿。"先生曲中似有郁结?"景遥轻叩桐木琴台。藏书阁里抚琴的蓝衫文士忽断弦音,对着案头《四书或问》抬头露出苦笑:"修书时总觉文公话语如明月在天,吾辈注释却似掬水捞月。"指着稿上一处墨团:"单是'理先于气'四字,已删改七遍。"
父亲上前从容道:“文公之学本为明道济世,注释不必句句拘泥,贵在得其精神而与时俱进。”景遥在旁心生感悟,取过竹纸写下:"莫道注经如镂冰,且看春涧自琮琤。活水从来无定相,何须强作断流声?"文士反复诵读,豁然开朗,忽然大笑掷笔道:"是了!文公当年亦是驳尽前说,我辈何必跪着释经!"
父亲望向女儿,眼中满是欣慰。
父亲领她至“艮泉”井边,掬水净手:“朱子凿此井,喻示为学当如活水,常汲常新。”父亲低声对景遥说:“理越辩越明,朱子之学正是在这般切磋中得以光大。”
出书院,途经酒肆听见说书人正讲《朱子赈灾》,边上小儿仰头问:"先生为何不先奏请朝廷?"一妇人的回答让她心头震动:"等得批复文书,饿殍早填沟壑了。"原来《孟子》"民为重"三字,早在市井炊烟里生根。
过五经博士府
明景泰六年,朝廷认为朱子“有功于世道”,特旨征居建州治地的朱子嫡长九世孙朱梴入京,钦授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授予朱子后人“量授一官,世袭奉祀”的待遇,世代祭祀朱文公,并赐建五经博士府。
五经博士府第门庭巍峨,虽然已经换了几任主人,但那块御赐匾额依然高悬。父亲在府门外对景遥说:“世袭博士,守的是祭祀,传的是学问。可见朝廷亦知,道统需有人接续。”
暮鼓声中景翩翩赶往城西五经博士府,却见朱门紧闭。守门老仆从角窗探出头来:"博士大人今日在孔庙主持春祭。"她转身时忽闻墙内飘出童谣,透过门缝窥见蒙学童子们正拍手唱《朱子家训》,有个垂髫女童将"诗书不可不读"错背成"酥糖不可不尝",惹得教书先生举着戒尺追出书房。她忍俊不禁,摸出随身带的松子糖隔墙抛去,听见童声欢笑着散开,仿佛见满园枯枝绽出新蕊。
父亲轻声对景遥说:“你看,圣贤道理,终要落在这日常温饱、人间喜乐之中。”
拜建宁府孔庙
位于建州城内东北隅,是八闽府级孔庙之冠。其始建于宋宝元年间,历经多次毁坏重建。建宁府孔庙更是规模宏大,棂星门、大成殿、明伦堂一应俱全。建宁文庙是由照壁、棂星门、泮池、戟门、两庑、拜台、大成殿组成的封闭式古建筑群落。这些建筑均仿山东曲阜孔庙的建制,分三进庭院贯穿在一条南北长中轴线上。庙的周围筑有高墙,配以门坊,黄瓦红垣,金碧辉煌。
在文庙大殿的右后方还藏有一块大青石碑,全碑画面清晰,碑上的孔子像是唐代画圣吴道子画的布衣孔子,左下角刻着“明嘉靖丁未秋浙江黄严符验摹刻”。
孔庙棂星门前正在举行春祭,父亲领景遥接过芹藻,步入大成殿。香烟缭绕中,父亲指点殿前石狮:“此狮利齿被磨平,取《论语》‘温而厉’之意。”又示以丹墀螭首:“九尊龙子,暗合君子‘九思’。”景遥感叹父亲学识渊博,父亲却摇头:“这些典故,都是昔日你祖父带我游学时传授的。如今带你来看,便是希望这份家学,也能传于你心。”
祭乐奏响,父女一同将芹藻献至杏坛。景遥望着手中青翠荇菜,想起《诗经》篇章,顿觉圣贤之道本就生于日常,忽然理解朱熹为何将《诗经》置于"四书"之阶——原来圣贤之道,本就生长在采荇女子的指间,流淌在贩夫走足的谈笑里。她望着佾生手持羽籥起舞,她低声吟成七律:
“芹藻青青映礼衣,弦歌袅袅绕梁飞。但求日用皆天理,何必寒窗苦觅机?”
身后传来拊掌声,竟是五经博士亲临。老者对父亲赞道:“令嫒慧心独具,深得‘天理流行’之味。”父亲谦谢,眼中却闪着骄傲的光芒。
遂邀她父女同登明伦堂观礼。
登威武门
威武门是建州古城最雄大的城门,位于西门街上,威武门外,过三门桥,可直通向大洲。大洲曾是历朝所设的造船业基地。其战略要地之重要,历朝历代都显十分睹目,同时亦堪称建州战略之险要地。威武门城楼内,南邻镜花巷,北邻斗富巷,巷巷的民间传说故事颇多。
父女登临威武门时,夕阳正染红天际。守城老兵絮叨着旧事,父亲对景遥说:“你看这城门,如书匣开合,每次开启都是学问的出入、思想的往来。”
景遥倚著垛口远眺,白日所历在胸中翻涌。
父亲静静立于她身侧,良久方道:“此一行,你见祠堂、书院、书坊、庙宇、城门,可明白何为‘文化’?”
景遥沉思片刻答:“文化是活着的传统,在祭祀中,在书籍里,在孩童诵读声中,也在百姓日用之间。”
父亲欣慰点头:“不错。朱子文化不只是故纸堆中的义理,更是这建州城每一处生机勃勃的印记。”
市集见闻与书摊
下得城楼,父亲带景遥逛威武门附近的市集。这里商贾云集,售卖建瓯茶叶、武夷岩茶、德化瓷器、福州漆器等四方货物。父亲在茶摊前品茗,与茶商聊起朱子《茶灶》诗,笑道:“文公亦爱茶,可见理学家并非不近人情。”
景遥在一个书摊前驻足,发现几册建州刊印的《朱子语类》。父亲翻阅后道:“此版刻工精良,值得收藏。”遂为她买下。书贩自豪地说:“建州的书版,天下共珍。姑娘手上的,或许就是出自百年老坊。”
她解下腰间诗囊,将今日所作连同砚台拓片一并装入,系袋时触到老儒所赠桂叶——原来这程追寻,拾取的并非破碎故纸,而是依然跳动在百姓炊烟里的温热魂魄。
暮色渐深,父女二人带着满满收获与思绪踏上归途。父亲语重心长地说:“今日所见,你要记在心里。学问之道,在祠堂中庄严,在书坊间流转,在孩童口上传诵,更在父女相携、代代相传的时光里。”
景遥点头,握紧手中的古籍。她知道,这趟建州之行,探寻的不仅是朱子文化,更是父女之间那份通过历史与学问深深联结的情感。
在建州,景遥还在父亲的带领下,拜访了几个当地较有名气的文人学士,还将自已创作的一些诗词寄给福州“石仓社”的徐兴公,此后,经常有与之联系交流诗词。
归途中,景遥凭窗回望建州渐远的灯火,父亲在旁轻轻吟哦旧句。微风拂面,她心中澄明——那千年不绝的理学血脉,那书香墨韵中的匠人精神,还有父亲一路温厚深沉的指引,都已化作她生命里无法抹去的印记。文化探寻之路,终究也是一条理解与传承的归家之路。
然而,命运的骤雨狂风,已在不远处酝酿。景公因常与友人议论时政,指斥宦官专权,不知已被小人记恨。一张无形的罗网,正悄悄向这个书香门第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