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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湖湘楚韵 游历湖广思悟 ...

  •   万历二十六年的春天,江西建昌的景氏宅邸里,十四岁的景遥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襟。父亲轻轻推门而入,望着即将同游湖广的女儿,目光中既有慈爱,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期待。这不是寻常的父女出游,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文化启蒙之旅。
      “遥儿,我们此去湖广,你要多看、多听、多想。”父亲将行囊放在一旁,“湘潭乃湖湘文化重镇,襄阳为兵家必争之地,这一路的风土人情,都将成为你成长的养分。”
      景遥郑重地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自幼受父亲熏陶,熟读诗书,但始终困于闺阁之中。这次远行,对她而言不啻为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窗。
      暮春的晨光中,父女二人踏上了前往湖广的旅途。马车颠簸,景遥却始终掀着车帘,贪婪地注视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江西的丘陵逐渐过渡到湖南的山水,那种不同于故乡的景致,让她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激动。
      五月初三,他们抵达了湘潭。
      湘潭端午:龙舟竞渡中的性别觉醒
      湘潭的端午气氛已然十分浓烈。空气中弥漫着粽叶和艾草的清香,沅江两岸彩旗招展,人声鼎沸。这座位于湘江之滨的城市,既保有楚文化的浪漫瑰丽,又因地处南北要冲而呈现出文化交融的独特风貌。
      “父亲,这里的人说话声调好奇特。”景遥好奇地张望着街市上往来的人群。
      父亲微笑着解释:“湘潭地处中原与南方的交界,语言自然兼有南北特点。你看那建筑,不也是飞檐翘角与白墙青瓦并存吗?”
      景遥仔细观察,果然发现这里的建筑既有北方建筑的厚重,又不失南方民居的灵秀。这种文化上的交融让她陷入了沉思——原来世界可以如此多元。
      端午节当天,景遥起了个大早。她仔细地沐浴更衣,然后穿上那件珍藏已久的轻纱夏装。淡蓝色的纱衣如蝉翼般透明,隐约透出内里的白色衬裙。她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扶正头上的碧玉发簪,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眉目如画,却隐隐透着一股不甘平凡的倔强。
      “准备好了吗?”父亲在门外问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景遥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父亲,我今天要像男儿一样,尽情地感受这个节日。”
      父亲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他了解女儿的聪慧与抱负,也明白这个时代对女性的限制,或许,这次游历正是让她见识更广阔天地的机会。
      沅江两岸早已人山人海。父女二人登上一叶轻舟,船夫熟练地将船划向江心,那里是观看龙舟赛的最佳位置。
      江面上,十余艘龙舟整齐排列,舟上的汉子们赤膊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手持船桨,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前方的赛道,如同一支支即将离弦的箭。
      “咚!咚!咚!”战鼓擂响,龙舟如脱缰野马般冲出起点。桨手们随着鼓点齐声呐喊,动作整齐划一,激起千层浪花。岸上的观众沸腾了,欢呼声、助威声、锣鼓声交织成一首激昂的交响曲。
      景遥紧紧抓住船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从未见过如此阳刚、如此充满力量的场面。那些男儿在龙舟上挥洒汗水的英姿,那些震耳欲聋的呐喊,那些彰显着力量与速度的竞争,都让她心潮澎湃。
      “要是我也能如此豪迈地挥洒汗水,该有多好。”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她想起自己平日里只能刺绣读书,最多在自家后院赏花观鱼。而男儿却可以纵横四海,建功立业。一种强烈的不甘在她胸中涌动——为何性别要成为限制人生可能性的枷锁?
      “父亲,”景遥忽然转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若我为男儿,是否也能像他们一样,驰骋江海,建功立业?”
      父亲凝视着女儿,良久才轻声道:“遥儿,性别固然限制了形式,却限制不了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景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江面。龙舟赛已接近尾声,获胜的队伍正在欢呼,那充满阳刚之气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也回荡在她的心里。
      当晚回到客栈,景遥辗转难眠。白天的场景历历在目,那种对男性力量的羡慕和对自身局限的不甘交织在一起,化作创作的冲动。她点亮油灯,研墨铺纸,写下了《五日泛舟得男字》:
      浴罢试冰蚕,重扶碧玉簪。
      操舟临雒水,作赋吊湘潭。
      曲误郎应顾,卢回客自酣。
      此时论黛色,谁复斗宜男。
      这首诗表面上写的是端午泛舟的雅兴,实则暗含着她复杂的心绪。“浴罢试冰蚕”暗指沐浴更衣后的清爽,“重扶碧玉簪”则是女子梳妆的常态。然而“操舟临雒水”一句,却流露出想要亲自驾驭舟船的渴望——这本是男儿才有的豪情。
      最耐人寻味的是末句“谁复斗宜男”。宜男草又名萱草,相传孕妇佩戴可生男儿。景遥在此反用其意:若论才情气度,女子何必非要与男儿比较?这种矛盾的表达,恰恰反映了她内心的挣扎——既不甘为女子所困,又不得不接受性别的事实。
      襄阳古城:蹄声里的历史回响
      在湘潭盘桓数日后,父女二人继续北上,前往襄阳。
      与湘潭的温婉不同,襄阳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雄浑厚重。这座位于汉江中游的古城,素有“华夏第一城池”之称。高大的城墙依山而筑,蜿蜒如龙,城下汉水滔滔,形成天然屏障。
      “父亲,这城墙好生雄伟。”景遥仰头望着高耸的城楼,不禁感叹。
      父亲抚须颔首:“襄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期关羽曾在此水淹七军,南宋时又在此抵抗蒙军数十年,一砖一瓦,都是历史的见证。”
      他们登上城墙,放眼望去,汉江如带,环绕古城。父亲讲述着襄阳保卫战的故事——那是南宋末年,襄阳军民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抵抗蒙古大军长达六年的围困。城中粮尽,守将吕文焕仍誓死不降,直至力竭。
      “那些守城的将士,也是血肉之躯,何以能如此坚毅?”景遥问道。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为一个人最强大的力量来自何处?”
      景遥沉思片刻:“来自信念?”
      “正是,”父亲点头,“□□终会消亡,但精神可以不朽。”
      在襄阳的日子里,他们游览了纪念诸葛亮的武侯祠、刘备三顾茅庐的三顾堂。每一处古迹,都让景遥对历史有了更深的感悟。她开始明白,英雄不分男女,那些名垂青史的女性,如诸葛亮之妻黄月英、岳飞之母姚太夫人,同样以各自的方式影响着历史。
      某日傍晚,父女二人在城内闲逛,忽闻一阵铿锵有力的歌舞声。循声而去,只见一广场上,当地艺人正在表演根据梁武帝萧衍《襄阳蹋铜蹄歌三首》改编的歌舞。
      “这是什么歌舞?”景遥好奇地问一旁的老人。
      老人笑道:“这是咱襄阳特有的‘蹋铜蹄’,相传是梁武帝为纪念在襄阳战死的将士而作。”
      景遥凝神观看,但见舞者身着戎装,足踏铜蹄,步伐铿锵,歌声悲壮。那种金戈铁马的气势,让她想起了湘潭龙舟赛上男儿们的阳刚之美,但又多了一份历史的厚重与悲怆。
      “照耀双阙下,知是襄阳儿。”舞者齐声高歌,声震云霄。
      景遥忽然感到一阵战栗。这歌舞不再仅仅是力量的展示,更是对家乡、对信念的坚守。她开始重新思考“力量”的含义——它不仅是□□上的强健,更是精神上的坚韧。
      那一夜,襄阳古城墙下的歌舞表演,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景遥心中多日来的困惑。回到客栈,她辗转反侧,那些铿锵的蹄声、悲壮的歌声一直在耳边回响。她起身点灯,再次研墨铺纸,一气呵成创作了三首《襄阳蹋铜蹄》:
      (一)
      郎自襄阳人,惯饮襄阳酒。
      未醉向郎言,郎醒应回首。
      (二)
      汉水自盈盈,男儿自远征。
      不知别后梦,底夜到宜城。
      (三)
      骏马蹋铜蹄,金羁艳陇西。
      郎应重意气,妾岂向人啼。
      这组诗与她此前在湘潭所作的风格迥异,洗尽了少女的婉约,多了几分历史的沧桑与情感的厚重。
      第一首“郎自襄阳人”,表面是女子对情郎的叮咛,实则暗含家国情怀。“襄阳酒”既是乡愁的象征,也是男儿豪情的寄托。“未醉向郎言,郎醒应回首”两句,既有小儿女的缠绵,更有对男儿当胸怀大义的期待。
      第二首“汉水自盈盈”,以永恒的自然对比短暂的人生。汉水千年不变地流淌,而男儿却要远征沙场,生死未卜。“不知别后梦,底夜到宜城”——宜城是襄阳的属县,这里代指故乡。将士的魂魄是否能在梦中回到故土?这种对生命无常的感慨,已然超越了个人的性别困惑,上升到了对普遍人性的思考。
      第三首“骏马蹋铜蹄”最为豪迈。骏马金羁,意气风发,而“妾岂向人啼”一句,更是直接表达了女子同样可以坚强不屈的精神。这可以看作是景遥对自我性别认同的突破——女性不必总是以泪洗面,同样可以拥有坚韧不拔的品格。
      归途省思:跨越性别的精神成长
      离开襄阳那日,景遥独自登上城墙最后眺望了一次汉江。江水滔滔,千年如一日地流淌,见证了多少英雄豪杰的来去。她忽然明白了父亲带她游历的深意——世界如此广阔,人生如此多元,何必固守一隅,自怨自艾?
      归途的马车上,景遥不再像来时那样雀跃,而是多了几分沉静。她时常陷入沉思,有时还会拿出那几首诗稿,细细品读。
      “这一路,你似乎成长了许多。”父亲欣慰地说。
      景遥抬起头,眼中有着不同于往日的清澈:“父亲,我明白了。在湘潭,我羡慕男儿的□□力量;在襄阳,我却看到了精神力量的永恒。女子固然不能如男子般驰骋沙场,却可以在自己的天地里活出精彩。”
      父亲颔首微笑:“你能悟到这一点,为父很是欣慰。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徐霞客母亲支持儿子远游,性别从来不是限制,限制我们的是自己的心。”
      景遥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想起襄阳保卫战中,那些在围城里坚守的女子们;想起武侯祠里,那位以才智辅助丈夫的黄月英;想起历史上无数虽不闻名却坚韧生存的女性。她们或许没有龙舟赛手的阳刚,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坚韧。
      回到建昌后,景遥将这次游历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详细记录下来,特别是《五日泛舟得男字》和《襄阳蹋铜蹄》两组诗的创作过程与心境变化。她开始更加勤奋地读书写字,不再将目光局限于闺阁之中,而是关注更广阔的世界。
      已成为当地知名才女的景遥,每每回忆起这次湖广之行,都会感慨那是她人生的重要转折。湘潭的龙舟让她看到了性别带来的限制,而襄阳的蹄声却让她明白了超越性别的可能。□□或许有男女之分,但精神却可以同样坚强、同样自由。
      《五日泛舟得男字》记录了一个少女对男性世界的向往与困惑,而《襄阳蹋铜蹄》则展现了她对人性力量的更深理解。从“谁复斗宜男”的性别焦虑,到“妾岂向人啼”的自我肯定,这不仅是艺术上的成熟,更是人格上的成长。
      万历二十六年的这次湖广之行,如同一粒种子,在十四岁的景遥心中生根发芽,而她留下的诗篇,不仅是个体情感的抒发,更是一个时代的女性对自身价值的探索与思考,在四百余年后的今天,依然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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