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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虐男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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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三人一同出宫,沈珏扶珈珞登上那辆极具碧波国特色的仪车时,云玉瑶立在一旁。
她面上无半分不悦,亦不过分热络。
仅仅是拢着袖口立在那里,淡淡地注视着,仿佛只是礼节性地确认流程完成。
两人目送那辆镶满珊瑚明珠的马车缓缓启动,融入长街阴影后,云玉瑶率先转身自顾自登上将军府的车架。
沈珏后知后觉回过神,转身一看,却发现对方已经头也不回地踩着马凳上了车。
对方甚至没有停顿,仿佛当他不存在。
他愣在原地,驻足静默一瞬,缓缓收回将要伸出的手,掩在袖中握成了拳。
夜色遮掉了他脸上的怔忡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撩起衣袍,随即跟了上去。
将军府的黑漆车架缓缓启动,五光十色的京城夜景自车帘外快速掠过,车帘内两人之间气氛却凝固得像结了寒冰。
沈珏凌厉俊美的眸子,目光复杂地掠过云玉瑶沉静的容颜,最后落在那身降红色金雉纹的县主礼服上。
茱萸纹在菱格缂丝裙上若隐若现,领口被一颗鸽卵大的珍珠牢牢扣住。
华服上的珍珠光泽与翟冠明珠交相辉映,更添一份内敛的华贵。
此刻,那珠子正在桌台角灯稳定柔和的光线下,随着马车轻晃,流转开令人心悸的华彩。
珠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地弥漫在车厢内。
无声地昭示着他曾经青梅竹马的贤惠妻子,如今已然判若两人。
二品县主,三品署令。
沈珏在战场拼死拼活这么多年,不过官至五品。
而他的贤妻,轻而易举地超越了他,坐上他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位置。
沈珏几度欲言又止,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想问她如何立下奇功,想问她石炭署的公务……
甚至想问她,今夜接到招待珈珞公主的差事时,心中可曾有过半分不愿或为难?
这些言语于胸中翻涌,可对上冠上明珠光晕时,悉数冻结。
最终,他只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今日,辛苦你了。”
“夫君言重了。”云玉瑶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波如镜,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却再无昔年独属于他的痴情温柔。
“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言罢,她垂首闭目养神,只留给他一个珠冠巍然的面容。
刚才二人简短的对话,仿佛不过是礼节性的客套,并无延续的必要。
沈珏看着她,心底那股憋闷了整日的情绪,再次无声翻涌上来。
他还想再说什么,只不过唇角嗫嚅,终归无声。
沈珏郁闷的掀开车帘想透口气。
只见窗外长街两侧店铺楼阁灯火通明,彩绣招摇。
食物的香气与民众的欢声笑语织成一片鲜活流淌的世俗喧嚷。
车外热闹非凡,车内寂静沉默。
云玉瑶的思绪沉入【万界书】,几条信笺慢悠悠飘过: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这低气压我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
「沈·呆头鹅·珏:我老婆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在线等,急!Σσ(・Д・;)」
「女主这个疏离感满分!要的就是这种‘本宫已与你无话可说!’的气场。」
「就是这个虐渣男爽。作者继续,营养液送上,不要停!(递瓜子)」
「男主终于认清现实了,不拿那些套路文的渣男语录来折磨我们了。」
云玉瑶屏蔽了识海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议论,指尖轻轻拂过头顶冰凉华丽的珠翠。
她的注意力早已全然放在皇室、朝堂、乃至自己的诸多布局上。
至于她这位好夫君在想什么,哪有功夫在乎呢?
‘还是书仙们说的对,这女人啊,就是得有自己的事业。’
‘经济独立之后,男人的看法,很重要吗?’
夜,还长。路,亦是。
回到将军府,已是夜深。
云玉瑶没搭理沈珏,先去兰心苑看了阿水。
昏暗的屋内只留一盏小灯。
她的侍女碧珠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轻声上前禀报。
“少夫人,阿水姑娘醒来过一次,喝了点水,什么也不肯吃,又睡下了。”
“只是,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流眼泪。”
云玉瑶走到床边,只见阿水蜷缩在锦被里,整个人显得异常单薄脆弱。
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蹙着,脸上泪痕交错,唇边偶尔发出压抑的啜泣。
云玉瑶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心中叹息。
‘阿水平日看着干脆洒脱,一副不把沈珏放在心上的样子。’
‘实际上内里用情太深,此番打击,怕是一时难以释怀。’
‘该想个法子,转移她的注意力才好。’
之后几日,将军府因接待珈珞公主一事,里里外外都格外忙碌。
沈珏需陪同公主前往鸿胪寺办理文书、参观皇城官署、游览京城名胜。
云玉瑶则需统筹内务,安排公主的饮食起居、服饰车马,随行护卫。
日常还要至礼部、鸿胪寺等地,与相关官员沟通行程细节。
确保接待公主的仪程既合乎礼制,还要充分彰显柔朝气度。
两人常常一大早便各自出门,直至晚间方归。
日常交流更多的是在韶光院的晚膳桌上,谈论的也多是公务。
云玉瑶注意到,沈珏这次回来,似乎脑子清醒多了。
不再动辄以“不贤”“拿乔”“欲擒故纵”等言语刺她,而是换成了一种无声的疏离与紧绷。
尤其朝堂上遇见她身着官服与同僚商议公务时,他投来的目光总是复杂难辨。
那目光里,混杂着三分震惊、三分困惑,和四分无措与惶恐。
用书仙的话来说,就跟个扇形图似的。
不管他如何纠结,云玉瑶均不在意。
如今让她更揪心的,是阿水的反应。
自那日凯旋宴后,阿水没有恢复往日的灵动娇俏,而是变得异常沉默。
她总是自己一个人,缩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空洞地注视着沈珏与珈珞公主同进同出的身影。
那双曾经清澈透亮的眼眸,如今被一层浓重的阴霾蒙着。
其中混杂着痛苦、自责与近乎绝望的哀戚。
但当察觉到云玉瑶担忧的目光时,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冲她笑笑。
只是那笑容又苦又涩,眼中强忍着不敢流下的泪花。
她照常吃饭,可饭量极小。
照常歇息入睡,可碧珠来报从未睡得安稳。
云玉瑶分给她一些杂事打理,她强打起精神帮忙。
但经常做着做着就神游天际,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日渐消瘦的躯壳。
云玉瑶看在眼里,忧在心中。
正巧这日,母亲差人来传话,太子似乎病情反复。
只是她日前不慎扭伤了脚腕,便让云玉瑶代她进宫探望。
传话的小厮告知消息时,阿水正在帮她拟定接待的菜单。
云玉瑶闻言,思忖片刻,转向阿水。
“妹妹来京城这么久,也还未曾进宫见识过。”
“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我今日前去探望,正好带你一同进宫走走,如何?”
阿水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黯淡的眸底闪过一丝微光。
她知道云玉瑶是在担心她,想带她出去散散心。
沉默了几息,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听长姐的。”
云玉瑶见她应下,心下稍安,立刻吩咐春茗备车更衣。
不过盏茶功夫,二人已乘上前往皇城的马车。
在路上,云玉瑶仔细地向阿水介绍这位太子的情况。
“我大皇兄虞璟辰,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嫡长子,自幼便被寄予厚望。”
“大皇兄向来宽和仁厚,朝野上下有口皆碑。颇有秦时公子扶苏之仪。”
“他自幼聪颖睿智,只是天妒英才。”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难掩惋惜。
“皇兄一直体弱多病,曾有神医私下断言,寿数难过弱冠。”
“陛下和娘娘倾尽天下养,不过保他将将二十五岁。”
“他自知病体沉疴,不愿耽误他人,一直坚决拒绝娶妃纳妾,至今无子……”
剩下的话她未明言,但谁都明白,这位贤明的储君,恐怕是熬不到御极那日了。
马车抵达目的地,二人下车,穿过巍峨的宫门,步入深深禁苑。
太子居住的衍庆宫位于皇城东部。
因他常年养病,此处花木扶疏,药香隐隐。
宫人于殿内行走脚步轻缓,生怕扰了殿下静养。
云玉瑶带着阿水踏入殿中时,太子正披着外袍坐在临窗的榻上翻阅书卷。
他生得眉目清朗,气质温润如玉。
即便因病面色略显苍白,身形消瘦,那双眼睛却依然澄澈明净,仿佛能映出人心。
见她们进来,苍白的脸上露出真挚温暖的笑容。
“瑶儿来了,快坐。”
“这位便是姑母新认的义女,阿水妹妹吧?”
寒暄几句,云玉瑶说明了代母探望之意。
太子笑着谢过,目光温和地落在阿水身上,询问她是否习惯京城水土。
阿水起初只是礼貌应答,但在太子咳嗽,宫人奉上汤药时,她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抬眸飞快地扫过太子面上那不正常的青灰,以及他握着书卷,指尖泛着异样紫色血线的手。
一直黯淡沉寂的眼底骤然掠过一道锐光。
那属于苗疆医者的眼眸变得如鹰隼般专注而警醒,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盯着太子,仿佛要透过那层温文尔雅的表象,看到他体内那可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