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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接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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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宫城巍峨,接风宴设在宫中麟德殿。
因有碧涛国公主在场,兼之云玉瑶新封县主与署令,场面比将军府的家宴更加盛大隆重。
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高级官员皆到场。
昌和帝的几位皇子亦奉旨前来,以示天家对功臣的恩荣与对属国使节的重视。
宴开之时,殿内灯火辉煌,麒麟炉中香气袅袅,编钟雅乐,悦耳端庄。
教坊司的舞姬在中央织金毯的氍毹上翩然起舞。
八名舞者身着月白云霞纹的广袖舞衣,裙袂层叠,行动间光华流转,宛如月下仙娥。
众人无不陶醉在动人的歌舞中,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平静和乐的宴席之下,却有暗流交锋。
碧涛国虽是小国,但据守西海要冲,航贸发达,
盛产珍珠、珊瑚、玳瑁及一些大柔稀缺的香料药材。
尤其特产“碧波纱”,以碧涛国皇室秘不外传的绝技,将深海鲛绡混织特殊藻丝制成。
薄如蝉翼却坚韧非凡,遇光则流转似水波荡漾,华美不可方物。
历来被诸国贵族视为无上珍宝,价比黄金,且往往有价无市。
此刻,珈珞公主着一袭碧涛国特色的宫装端坐席间,恰是传说中碧波纱所制。
那衣裙上半身贴合身形,勾勒出优美的颈肩与腰线。
自腰际以下,层层叠叠的裙摆展开,在殿内璀璨灯火的照应下,仿佛自有生命一般。
随着珈珞细微的呼吸与动作,表面荡漾开层层柔和似水波般多变的光泽。
那光泽时而如月下深海泛着幽蓝,时而又似阳光穿透浅滩折射出淡淡的金绿。
将她本就娇美的容颜衬托得愈发晶莹剔透,恍若海中走出的神女。
这般稀世衣料,配上公主异域风情的精致容貌,甫一入席,便如磁石般吸引了无数道视线。
女宾们难掩艳羡惊叹,互相交头接耳,议论着那传闻中的珍品竟真如此神奇;
而男宾们目光则更为复杂,欣赏之余,更添算计。
这样一位来自富庶之国的公主,其象征意义与可能带来的利益,足以让有心人眼热。
二皇子坐在席间,唇角习惯性地微抿。
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正在与沈珏交谈的珈珞公主。
又扫过对面与御史夫人柳氏低声讨论着什么的云玉瑶,眸色深沉,不知在权衡什么。
三皇子指间依旧捻动着一串檀木佛珠,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与身旁的官员说着闲话。
眼神却偶尔飘向主位上的皇帝,以及场中那抹异域的倩影。
四皇子则最为外露,他笑容满面,不仅主动向珈珞公主敬酒,言语风趣地介绍大柔风物。
更是不时看向云玉瑶,甚至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石炭与水泥,显然有意拉拢。
几位皇子之间看似和睦,言谈间却机锋暗藏,彼此试探,都想在父皇面前展现能力。
尤其想摸清这位碧涛国公主来大柔的意图,以及她背后可能代表的利益。
端坐龙椅的昌和帝将儿子们隐晦的较量尽收眼底,心中既是无奈又是头疼。
对这几个儿子明争暗斗的现状他一清二楚。
碧涛国虽小,但其地理位置与财富商路确实值得拉拢。
正因如此,接待珈珞公主一事才分外头疼。
自己已年逾五旬,并无纳珈珞公主为妃的念头,因此后宫嫔妃就不适合出面招待。
而大柔开国不过半百,宗室中除永宁郡主之外皆无身份够格的女眷。
其余宗女要么身份太低,要么皆已出嫁。
若是将此事交给任何一位皇子,都可能打破目前朝堂上微妙的平衡,甚至引发更激烈的党争。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云玉瑶身上,此时她正从容周旋于女宾席中,言谈得体,姿态雍容。
‘昭懿县主,石炭署令,永宁郡主之女,忠睿亲王的外孙女……’
昌和帝心中暗忖。
‘这个身份足够尊贵,足以代表大柔接待一位属国公主。’
‘且忠睿王叔一派是坚定的保皇党,不会偏向任何一位皇子。’
‘更何况,还有碧涛国王的托付……’
将军府是沈珏的主场,云玉瑶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由她来安排照拂珈珞公主在京的起居行程,于情于理都最为合适。
思及此,昌和帝心中已有决断。
待一曲白纻舞毕,皇帝举杯,殿内众人静肃。
“今日沈卿西海凯旋,云卿献策得封,又逢碧涛国公主远道而来,实乃三喜临门。”
昌和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碧涛国王诚心归附,遣公主来朝,朕心甚慰。”
“珈珞公主初至我朝,人地两生。”
“需得妥帖之人照料引导,使其领略我大柔文物之盛,方不负此行。”
他的目光扫过几位瞬间屏息凝神的皇子,最终落在云玉瑶身上,。
“昭懿县主。”
云玉瑶起身,行至殿中,敛衽一礼:“臣妾在。”
“你乃永宁郡主之女,忠睿亲王之外孙女。”
“如今又领朝廷职司,识大体,知进退,堪为外命妇典范。”
昌和帝缓缓的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珈珞公主在京期间一应起居、礼仪导引之事,便交由你与沈卿共同安排照料。”
“鸿胪寺及礼部亦从旁协助。”
“务必要让珈珞公主感受到我柔朝上国的盛情与礼遇,亦不辜负碧涛国王殷殷所托。”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随即又迅速平息。
几位皇子神色各异,二皇子眸光微暗,三皇子捻珠的动作顿了顿,四皇子则挑了挑眉,看向云玉瑶的目光更带意味。
宗室与勋贵们交换着眼色,大多露出“果然如此”或“陛下圣明”的神情。
皇帝将此事直接交给将军府,交给云玉瑶。
无疑是跳过了所有皇子可能的小心思,也免去了勋贵众臣站队苦恼。
以云玉瑶如今的身份能力,确实是最稳妥、也最能体现大柔气度的人选。
而云玉瑶也清楚皇帝之意,深深一礼。
“臣妾领旨。定当与夫君竭尽全力,妥善安排,不负陛下信重。”
“必使公主殿下宾至如归,尽览我大柔风华。”
她抬起头时,目光平稳。
恰好与不远处沈珏复杂望来的视线对上,那目光中有惊愕,亦有茫然。
一旁的珈珞公主先对着云玉瑶盈盈一礼,随后看向沈珏的视线中,满是感激与信赖。
三人的视线于这煌煌宫宴之上,短暂地交汇、触碰,又各自收回。
形成了一个无声却张力暗涌的三角,引得别处几位‘有心之人’不由深思。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觥筹再举。
云玉瑶坐回席间,执起温热的茶盏,指尖却感觉有些冰凉。
她知道,皇帝这道旨意,看似是将一个“接待外宾”的寻常事务交给了她。
实则是将她更进一步推向皇室角力交织的棋盘中心。
而棋盘之上,落子无声,对弈者,远不止眼前这些。
上次前往汤淮郡的那次刺杀,明面上是针对二皇子的一场陷害。
暗地里几位皇子都在背后插了一手,甚至二皇子本人也在背后推波助澜。
夺嫡戕伐已置于桌前,皇舅舅无奈才拿石炭属一事平息。
表面是嘉奖自己为国献策,实则不过是为了安抚忠睿亲王一脉及诚国公府背后的云家军。
柔朝诸边各国纷争不断,若因内部纷乱影响军心,那大柔国朝便岌岌可危。
这让她又想到众仙们关于柔朝覆灭中“胡狄入侵”的预言,云玉瑶暗自叹气。
‘不能再让几个表哥这样毫无顾忌地内斗下去了。’
‘否则,无需等到“胡狄”铁骑踏破边关,大柔自己,就要先被权欲争斗撕扯得分崩离析。’
‘莫非真要像众仙所言,走那女帝之路?’
‘可这路万般难行,我一人……’
念及此,她心烦意乱,执起酒杯,借杯中酒光掩去眸中忧虑与决断。
倏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抬眸看去,只见谢行舟挑眼相望,微微举起酒杯。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颔首致意,甚至连表情都未曾有分毫变动。
云玉瑶的眼中,是尚未完全敛去的清醒与决断;
谢行舟的眸底,则如深潭静水仿佛能映照人心。
时间仿佛在两人视线相接的这一点上被无限拉长。
嘈杂煊赫的人声、乐声,都化作了彼此间模糊的背景音。
席间漫散的青烟在两人视线中袅袅飘过,被宫灯染成淡金色,如同一条短暂连接两人的无形丝线。
电光石火间,云玉瑶清晰地“读”懂了那双眼中的信息:
他看到了皇帝旨意背后隐含的制衡与无奈。
也洞悉了她接下这份差事时的权衡与谋略。
他甚至可能……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丝属于“主君”的锐意。
而谢行舟,将酒杯举起,对她遥遥一敬,似是无声的确认。
默契,便在这一次对视中,如惊雷般落定。
无需契约,无需言语。
是顶尖棋手于方寸棋盘上,看到对方落下一子时,便已明了整局走向的透彻;
是孤高猎手在丛林深处中,遇到势均力敌的同类,瞬间达成遥相呼应的协议。
云玉瑶亦垂下眼睫,仰首饮尽杯中酒,将空杯置于案上,发出细微“嗒”声,仿佛一声应诺。
两人之间,再无任何交流。
无人知晓的暗,一支心照不宣的同盟雏形已然形成。
【万界书】中众仙仿佛终于能喘气般,刷过几条信笺:
「!!!我看到了什么!谢相和女主的眼神拉丝!!(bushi)」
「楼上懂个锤子,那叫战略对视!电光火石间交换了八百个心眼子!」
「这种不用说话就搞定一切的大佬默契,嘶~好高级的爽感!」
云玉瑶识海中掠过这些兴奋的字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心中最后一丝因被推向风口浪尖而产生的微凉感,也被一种奇异的踏实与锐意所取代。
棋局虽险,但她已非孤身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