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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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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卫家设宴,
府中自清晨便忙碌起来。处处张灯结彩,廊檐下悬起大红纱宫灯,庭中列置寓意吉祥的松柏盆景,正厅内外铺开红氍毹,席案皆以锦缎围覆,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连平日深居后院小佛堂,几乎不见外客,终日与青灯古佛相伴的老夫人,也破例出了院门。
她身着一袭庄重的深青色,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由两位心腹嬷嬷稳稳搀扶着,
后宅之中,沈悦,一身着海棠红,正周旋于众官员女眷之间。
诸位夫人皆殷勤见礼,语态恭谨,
其中一位张姓的夫人尤为热络。她身后的乳母怀中,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孩,生得白白胖胖,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有力地蹬动着。
见那婴孩确实活泼可爱,周围几位夫人也含笑围拢,顺势问起孩子抓周抓了何物。
抓周之俗,古已有之,于婴孩满月时陈设诸般器物,任其抓取,以卜志趣前程。
张夫人脸上顿时绽开欣慰自豪的笑容:“前几日刚抓了周!别的物件瞧也不瞧,独独一把就攥住了他爹爹那柄小木剑,牢牢不放!将来啊,准是跟他爹一个样,做个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将军!”
话题既引到“孩子出息”上,这些惯于察言观色,曲意逢迎的官眷夫人们,岂会错过这顺水推舟,奉承夫人的良机?
当下便有人将目光热切地投向一直含笑聆听的沈悦,言辞恳切又充满憧憬地道,“将门虎子,自是前程远大!不过呀,要论起真正的贵不可言,那还得是将来的小世子,卫大人龙章凤姿,有吞吐天地之志,夫人您名门出身,慧质兰心,真正的龙凤呈祥。
他日麟儿降世,抓周之时,怕不是左手持书卷,右手握宝剑,无论如何,都是擎天架海的大作为,要青史留名的!”
张夫人见状,“夫人您雍容大度,若肯抱抱这孩子,也是他的造化。这就像未出阁的姑娘家,去观礼那新婚大典,沾了新人的喜气,说不定良缘也就近了。
“说不准此刻,尊贵的小世子早已在腹中安安稳稳地听着咱们这边的热闹呢!这才是真正的天降祥瑞,不日便要给大家惊喜了!”
“诸位夫人厚意,我心领了。”
“佳肴易冷,大家且移步吧。”
安顿好一众官员女眷在宴厅落座后,身悦便沿着曲折的回廊,欲往内院去寻钱氏与老祖宗,
廊下荫凉,微风穿堂而过,
廊外庭院中,几株高大的芭蕉舒展着阔叶,偶尔随风轻摇,沙沙作响,
她步履轻缓,心中仍在盘算着宴席的诸般琐事。
两侧朱红廊柱巍然林立,柱础上雕刻的瑞兽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沉默俯视。
今日宴席极为热闹,这等场合,自然少不了酒。
卫珩向来酒量不俗,宴席间也饮了不少。沈悦作为主母,早已将诸事安排妥帖,遣了丫鬟去前头留意着,
嘱咐随侍在大人身侧的人适时劝着些,莫让饮得太过,又命厨房早早备好醒酒汤,待宴散后便能送上,这些是她惯常的做法,一则免了卫珩酒多伤身,二则......也省得他酒后不适,反倒更难伺候。
沈悦方才在前院与诸位官眷叙话时,还抱了抱张夫人那胖墩墩的孩子。小家伙沉甸甸的,被她掂在手里也不哭闹,反倒咧开嘴笑,颇有几分趣儿。
宴至傍晚,喧嚣渐歇。老夫人素喜清净,午膳后略坐了坐便回了佛堂,钱氏与赵宝珠亦是露过面后便归了后院。整日里最不得闲的,自是身为主角的卫珩,从午间至傍晚,敬酒寒暄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心祝贺的,亦有心怀试探的。他需得周旋应对,酒饮了一杯又一杯,饭食却几乎未曾动箸。
……
钱氏的院落里,此刻仍是灯火通明。
就在方才,她还拉着赵宝珠的手,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低声细语。宝珠微微垂着头,听得专注,偶尔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映着烛火,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婉。钱氏越看越是心疼,正待再说些体己话,外间却传来了仆从清晰的通传声:
“大人到。”
钱氏闻声,轻轻拍了拍赵宝珠的手背。
几乎是同时,门帘被从外打起,卫珩走了进来。
卫珩本意只是循例来问个安,略说几句话便离开。他案头还有积压的文书,明日亦有许多安排。
可是母亲留他坐着,
母亲抬起泪眼,望向卫珩,那眼神里有悔,有痛,“谁能想到,你姨母她,她就没撑过那几天啊!等我得了消息再赶去,人早已没了气,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我这个做姐姐的,当真是没用,不称职啊!”
钱氏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不该推迟那几日,若是当时立刻动身,怎么也能赶上,怎么也能说上最后一句话的,如今,竟是天人永隔,再也见不着了。”
卫珩静静地听着,面容冷肃,
钱氏哭了许久,才用帕子狠狠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本来还想着,年关时总能姐妹团聚,”她喃喃道,
“幸好宝珠这孩子来了,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我那苦命的妹妹还留着一缕血脉在这世上,我这心里,才算有了点着落。”
赵宝珠双颊微红,
“你表妹今年也受了不少苦,母亲去得早,你们俩小时候常在一处玩,如今隔了这么些年,总算又见着了。”
沈氏固然端庄贤惠,持家有方,但再怎么也比不上自己的亲侄女来做儿媳更称心。
卫珩隐隐约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不想理会,只说会给表妹找一个好夫婿。
这岂是钱氏的本意?她原是要卫珩娶赵宝珠,而非替她说媒。
而卫珩已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开。
*
沈悦回到长乐轩,刚沐浴完。
她从宴席上下来,便进了浴房,这会儿才换好衣裳。一头乌黑长发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滑。她拿着帕子,正慢慢绞着头发,就听见外面有仆人扬声说,“大人回来了。”
卫珩一进来,就看见自己的妻子沈氏手里拿着帕子,脸颊因为刚洗过澡,透出淡淡的粉色,一眼就知道是才出浴。
沈悦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酒气。他今日从早到晚都在宴席上,酒喝了不少,饭菜恐怕没吃几口。不过卫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里再怎么想,面上也常带着笑,叫人看不透,沈悦能觉出他喝得不少,却摸不准他醉没醉。
只见卫珩抬手松了松衣领,那里也泛着被酒意熏出的红,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把外袍脱下,由丫鬟接过去挂在架子上。
沈悦便问,“夫君可用些吃食?宴席上怕是没怎么吃东西。”
卫珩看起来并不很饿,虽喝了不少酒,胃口却不大,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手顺势搭在腰带上,像是打算进去擦洗。
沈悦便吩咐旁边的仆人,“准备些点心来吧。”
卫珩对吃的不算讲究,只要不是太难入口,他都能吃。
因为用完点心还要再沐浴,这次他只是简单进去冲洗了一下。沈悦听见里头几声水响,不一会儿动静停了,卫珩便披着外衫走了出来。
点心已经摆在桌上,是些适合夏夜的清甜糕饼。卫珩在桌边坐下。
“家里的事忙吗?”他嗓音低沉,
内宅的事一向是女眷打理。像卫珩这样的男人,心思都在外头,通常不过问家里事。今晚他会问,多半是有人在跟前说了什么。
沈悦心里想了想,面上仍带着笑,“不过是些日常,田宅,账目,铺子往来,人情走动,每天都是这些,妾身还应付得来。”
“若实在忙不过来,可以再添几个人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让赵氏和李氏也来帮帮忙。”卫珩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口,语气平常。
他确实从不过问内宅,所以自然不知道,钱氏根本不让赵氏和李氏沾手府里的事,钱氏只有卫珩这一个儿子,赵氏和李氏都是庶子媳妇,她怎会愿意让她们来插手。
“府里每天要打理的事是不少,但也不至于忙得抽不开身。”
“如今宝珠小姐来了,日日陪着母亲说话,母亲这几日笑容确实多了不少。”
“方才母亲同我提了宝珠的事。宝珠自小在母亲跟前长大,母亲一向疼她,时常接到府里来住,感情自是深厚。如今她母亲去了,宝珠失了依靠,此番前来,母亲自然怜惜她受了委屈。这几日有宝珠陪着说话,母亲的笑容确实多了不少。”
卫珩看着她的眼睛,接着问,“昨日用膳时,母亲说起要为宝珠寻一门亲事,你可还记得?”
沈悦点了点头,心下却不由得揣测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赵宝珠与钱氏关系亲厚,谁都看得出是钱氏心尖上的人。她的婚事,钱氏必定要亲自相看,亲自把关,绝不会交给沈悦插手,
而沈悦自己也从无过问的打算。
正思量着,却听卫珩又问道,
“那你可知,母亲心中真正属意的人选,是谁?”
自然是钱氏的亲儿子,卫珩本人。
沈悦其实早已猜到,这还得归功于孙婆子这些日子的絮叨,她总说,当初钱氏本就为卫珩相中了自己的亲侄女赵宝珠,门第高,相貌好,更与卫珩自幼相伴,若不是当年婚事未成,如今哪还有沈氏女的位置?
赵宝珠本就是钱氏心中最合意,也最疼爱的儿媳人选。
沈悦自己倒不像孙婆子那样焦虑,
如今卫珩主动在她面前提起这桩婚事,甚至有意引导她去想,钱氏心中真正的女婿人选,正是他自己。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表明他也中意赵宝珠吗?可凭赵宝珠的身份与钱氏的疼爱,绝无可能做妾,侧室之位也是委屈。唯一配得上她的,只有正妻之位。
可卫珩,已经娶了沈家女,也就是她。
那么,若真要迎赵宝珠进门,自己这个“妻子”,又该置于何地?
沈悦心念飞转,面上却只抬起眼,轻声反问,
“夫君,母亲心中属意的人选,究竟是谁呢?”
她眼中流露出疑惑。
“宝珠妹妹是母亲心头肉,自然要挑一个样貌,才学,门第都般配的。不知母亲如今看中的,是哪家儿郎?”
“你真不知母亲属意谁么?”卫珩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把难题抛回给她吗,沈悦还在琢磨,
卫珩却看出她在装。
沈氏能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自是聪慧过人,怎会不知母亲中意的女婿人选正是她的男人,
卫珩当然清楚母亲的打算。母亲从前便想撮合他与赵宝珠,让表妹做他的正妻,不过与其让宝珠嫁给自己,不如为她择一位性情温厚可靠的郎君。
方才他开口问沈悦,本是想将替宝珠相看夫婿的事交给她去办,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赵宝珠是母亲心尖上的人,这婚事终究该由母亲亲自操持才妥当。
他的目光又落在妻子脸上。因刚沐浴过,那张脸白里透粉,
定是自己方才的问话让她多心了,
此刻被她这般望着,心里却颇为受用。
“罢了,”卫珩终于开口,“宝珠的婚事原也无需你操心。母亲心中属意谁,让她自己去相看便是,总能挑到一个样样合心意的,也好让宝珠顺心。”
*
到了第二日,孙婆子大抵也听说了昨晚钱氏唤卫珩过去商议赵宝珠婚事的事,唯恐赵宝珠真嫁进门来,
别的事上孙婆子或许糊涂,可在这桩事上,她的脑子却出奇地灵光,钱氏那般疼爱赵宝珠,绝不可能让她做小。就算如今已有正室,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过去能有东宫,西宫皇后,如今为何不能有两位平起平坐的夫人?
钱氏要给赵宝珠体面,自然不会叫她受委屈。
可赵宝珠不受委屈,她家小姐岂不是要处处委屈?
迎欢对此事的态度,全看卫珩自己的意思,
*
这一日,卫珩如常在府外忙碌,直至入夜方归
他素来喜洁,回府第一件事并非用膳,而是径直往浴房沐浴。
待换上一身洁净衣袍出来,桌上已布好饭菜与温好的果酒,昨夜宴饮不断,饮的多是烈酒,
沈悦便不再备烈酒水,只挑了清甜的果酒予他浅浅润口。她记得清楚,昨夜他酒意虽未显在脸上,可那股子折腾人的劲头,却让她今晨起身时浑身酸软。
那样的烈酒,还是少饮为妙。
卫珩在桌边坐下,执箸用菜,偶尔也拈一两块糕点。
“夫君觉得今晚的糕点可合口味?这是甜口的,那是咸的,还有这份是混合味儿的,您尝尝。”说着,她执起筷子,将几样点心夹到他手边的小碟里。
卫珩饮酒颇快,手边那盏果酒往往举杯便尽,沈悦见他盏中空了,便又执壶斟满,“夫君请用。”
卫珩接过,再次一饮而尽。
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眉眼间瞧上去心情颇佳。沈悦便也顺着气氛,说起今日府中的家常,
“母亲今日兴致好,同宝珠去莲池边喂锦鲤了,池里那几尾养得极好,如今喂得圆润可爱。园中那株西府海棠也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