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59、婚姻的甲方1 樊美金樊总

　　樊美金樊总的名字出现在鱼昭手机屏幕上时，鱼昭还是会没由来地慌张一下。就和学生见了老师，都会突然大脑宕机一下一样，这是一种生物本性。
　　在这之前，樊总已经两个月没有联系过鱼昭了。
　　一方面，鱼昭下放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工作，樊总的事也安排不到鱼昭这里。另一方面，樊总在接受调查，这也是为了避嫌。
　　这两个月，鱼昭过得和不写寒假作业的学生一样，自由而散漫。
　　电话接起来，樊总那边说：“鱼昭啊，啧——”
　　鱼昭的心稍微放下来，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樊总不是来谈工作的。谈工作时，有她“啧”这一声的时间，事情都安排完了。
　　“樊琼回来了。”
　　“我知道。如您不方便，我会去接他。”鱼昭很快回复。
　　“不是。”樊美金低声说，“嗳。就是——他爷爷奶奶，要你回家来过年。我这一时间找不上个理由，他爷爷奶奶态度又十分强硬。这——”
　　离婚这件事，还没告诉樊琼年迈的祖父母。当时也觉得没必要——秦家老两口是和秦意麟一起生活，他们也有了新的孙子，而当时樊琼又出国了，谁会故意提这事儿呢。
　　或者说，樊美金这边的人，都觉得樊琼应该会告诉“那边”。但看这样子，樊琼应该也是没提。
　　“你要不找个理由拒绝吧。”樊美金说，“我是没招了。”
　　“嗯。”鱼昭说，“明天我去接樊琼，顺便跟他讲。”
　　“嗯。”樊美金又啧了一声，“啧，行，那再说吧。”她要挂电话，又想起什么似的，紧跟上一句：“最近还好？他们没给你委屈受吧？”
　　“法治社会，能有什么委屈？又不打我又不骂我，也没扣我工资。”鱼昭说。
　　“行。”这一个字，就是挂电话的尾音了。
　　打开樊琼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就是他的航班动态。他是明天回来，赶着大年二十九。鱼昭扣着脑门在想一个既能敷衍秦家老两口，也能让樊琼听得下去的理由。
　　正想着，门铃响了。
　　大半夜的，已经十点多，倒把鱼昭吓了一跳。
　　应该不是秦茗，秦茗没有这么礼貌，他一贯习惯没有节奏地敲门。
　　隋心？
　　隔着视讯一看，居然是樊琼！
　　依然是那样见谁都机械微笑的表情，依然是万年不变的穿衣风格，唯一有变化的，是他烫了个头——这简直可以算是樊琼生命中最大的事了！
　　鱼昭赶忙开了门，盯着他的脑袋，惊讶不已：“你怎么今天回来了？不是明天的飞机吗？”
　　樊琼从背后拿出一束花来——依然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乱七八糟捆一起——他从没放弃破坏生态的坏习惯，哪怕鱼昭已经无数次告诉他，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他也听不进去。
　　他说，买来的鲜花不够表达他自然的爱意。
　　好在能让他送花的人也不多，不然真是不知道要造多少孽。
　　“正好有票。”他惜字如金，把花递过来，还专门解释一声，“机场咖啡厅的花。问过了，人家让扯，我才扯的。”
　　又是烫头，又是鲜花，鱼昭只觉得好笑。她接过鲜花，让开门，拉樊琼进来：“人家也没让你扯这么多吧？”
　　“还好，他们种得多，富裕。”
　　“秦茗要是知道你回来，不得高兴死。你不知道他念叨你多少次。”鱼昭笑着，把花插到花瓶里，问，“吃点什么吗？飞机上一定没吃好吧。”
　　樊琼板板正正坐在沙发上，也笑：“飞机餐很好吃。”
　　这家伙，对食物的要求很低，只要能保证吃到合适比例的营养素，他就会定义为“好吃”。至于“色香味”这些，他是从不在意。
　　“那，喝牛奶？”鱼昭知道，樊琼在睡前会喝牛奶。
　　“好。”樊琼站起身来说，“我自己去取，在冰箱里吗？”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后，他似乎愣住了。
　　“没找到吗？”鱼昭看他没有动手，问。
　　“找到。”樊琼说，“你的冰箱丰富起来了。”
　　隋心买来的食物还没有吃完，也没功夫吃，冰箱里放满了他来过的证据。
　　不知为什么，鱼昭稍微有些心虚。可明明她已和樊琼离婚，樊琼实际上也不住在这里，可是她还是心虚。
　　“哦。偶尔也想吃点热饭。”她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帮樊琼把牛奶取出来，并急忙转移话题：
　　“要过年了。你爷爷奶奶今年又邀请我去，可是你知道，我不大适合去的。毕竟我和你——”
　　樊琼没说话，他的注意力似乎还在冰箱，他的机械笑容已经不再。
　　“樊琼？”
　　“去吧。”樊琼回过神来，“几年没见，也总要见一见。你也不要一个人过年，那样很孤独。况且，爸爸妈妈，秦茗，也都喜欢你去。”
　　“离婚的事情，你还没告诉他们吗？”鱼昭坐在地毯上，靠着茶几，“如果不告诉他们，总是显得我有些无礼，逢年过节，我总不能次次都推脱。”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妻子。”樊琼说，“我承认我们离婚的结果，但不承认离婚的过程。我不承认，就无法说出口，就无法告诉别人。但是，你还是可以做你自己，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毕竟他们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认为鲸鱼是鱼类，所以他不会开口说“鲸鱼”两个字。他不认为西红柿是蔬菜，所以放在蔬菜区的西红柿他也不买。他并不认为自己离婚是合规的，所以他对外从不说自己离婚了。所以秦茗一直也无法接受哥嫂离婚的事情。
　　循环。
　　结婚两年后，樊美金第一次对他提起“离婚”俩字的时候，他就是完全拒绝的态度。
　　“我不愿意离婚。”樊琼说，“我们并不具备离婚的条件。”
　　樊美金道：“怎么不符合呢？你和她没有感情基础，也没有共同生活的基础。你们刚结婚，她就出国去了，你们甚至互相不怎么认识！”
　　樊琼也有点生气，说：“怎么不认识！她是我妻子！”
　　樊美金更不理解了：“没有感情的婚姻是没有意义的！孩子，这么多年你们甚至没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这样的婚姻，你要持续下去吗？你要持续一辈子吗？”
　　樊琼说：“我不能阻止她自我进步，这是我们婚前协议好的，所以我们才不在一起生活。现在，她不是也经常回来吗？我们可以培养感情。”
　　“她不喜欢你。”
　　“我会努力的。”
　　他说罢，自顾自回楼上去了。
　　樊美金挠着眼角，眼神发直，只觉得自己当初走错了一步——还不如当初就让他延毕，就让他去被社会规训，起码好过现在拖着鱼昭一辈子。
　　樊琼不答应离婚，他爸秦意麟也不同意。秦意麟说：“你是做母亲的，难道不知道儿子的性情？他若不喜欢那女孩子，你就是拿鞭子抽他，他也不会同意结婚。这两年他过得很幸福，结果你上来就要他离婚——美金呐，我看你是逼死他。”
　　樊美金没再说话，倒是秦意麟说：“鱼昭的意思呢？很明确吗？”
　　樊美金道：“她能说什么？我们占用了她这些年的光阴，还要她再明确什么意见吗？她要是再被这段关系捆绑，难道一辈子为我们家服务吗？——她又不是家养的鹦鹉。”
　　秦意麟说：“其实算来，鱼昭嫁进我们家，也不委屈。你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孩子们也喜欢她，我想你与其强硬地掰断这个关系，何不顺水推舟地撮合一下他们俩呢？”
　　正说着呢，樊琼带着一个行李箱又下楼来了。
　　“上哪去你这是？”樊美金问。
　　“去机场。”
　　“干嘛去？”
　　“找鱼昭。”
　　“啥？”樊美金抓住了要出门的儿子，道，“你知道她在哪里吗你就去？你去不了！”
　　“我是她丈夫，我有权去看望她。”樊琼盯着母亲。
　　秦意麟帮着儿子：“你突然说离婚的事情，儿子也得有时间考虑不是？再说，他们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年轻人去谈好了。依我看，就让樊琼去吧。你又不是鱼昭，怎么能替鱼昭做主。”
　　秦意麟这样说，樊美金也没了主意。她道：“那我问问鱼昭吧，看她方不方便让樊琼去。”
　　没想到，樊美金刚把电话打通，樊琼就一把接了过去，没给母亲和妻子密谋的机会。他说：“鱼昭，我是樊琼，我要来看你。妈妈让我问你，方不方便。”
　　鱼昭那边沉默了一阵，樊琼又追问一次：“鱼昭，你方便吗？”
　　听这个语气，这完全不是询问，而是逼问。
　　“我——”
　　“妈妈要我和你离婚。”樊琼说，“可是我认为，婚姻是你和我的事，我想和你当面谈。”
　　这话一出，樊美金的心几乎都提到嗓子眼。
　　如果鱼昭在电话里拒绝了樊琼，不知樊琼会在家发什么病。
　　如果鱼昭同意让樊琼和她当面谈，不知樊琼会给鱼昭带来什么风险。
　　总之，她是不信任儿子啊！
　　鱼昭选择了后者，她说：“好，我也希望我们能当面谈一谈。你买好票后，把信息发给我，我会来机场接你。”
　　樊美金有些着急，但是秦意麟却笑了。樊美金不满地用手肘捅了一下秦意麟，秦意麟却低声道：“多勇敢的儿子啊，我为他骄傲。美金，你不要太紧绷了，你要相信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