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55、琨仑之鱼2 病假几天眨

　　病假几天眨眼就过，鱼昭复工了。
　　因为天气实在不佳，过两天又要过年，施工现场已经全面进入停工期。鱼昭预备年前把资料整理一下，懒得再回机关去。
　　食堂早已经关停，中午饭，是鱼昭叫来的盒饭外卖。
　　于是隋心看见，鱼昭又坐在他重见她那日的板房外面，端着一盘盒饭在独自进餐。她那摆在桌上的“草栽”，已经魂归西天。
　　隋心走过去，给鱼昭遮住了中午的阳光。
　　鱼昭抬起头，看见隋心手插裤兜里望着他。他背着光，两个眉头和建坏了的屋檐一样遮着眼睛。
　　“干嘛啦。”鱼昭嚼着饭，用手拨开隋心，“挡着我的光了。”
　　隋心说：“看你这样，我难受。”
　　鱼昭觉得他太敏感，呵笑了一下，甚至都没停下吃饭的节奏：“难受什么？”
　　隋心说：“虽然你说，你觉得自己过得还行，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们公司欺负你。这种公司，还为它卖命做什么。”
　　鱼昭咽下一口饭：“职场嗳，职场又不是绸缎，到处滑溜溜。要是遇到一点波折就跑，就走，那怎么得了。”
　　隋心说：“你一个人势单力薄，哪里扛得住那些险恶人心。我不想让你去陪着人对人阿谀奉承，也不想你在这工地上吃灰。阿昭，我答应过你要照顾你的。况且你的身体又——”
　　鱼昭把嘴里的饭吃干净，咕嘟嘟灌下半瓶水，说：“虽然我知道你是好人，但你也未必太心软了。我是个进入社会十来年的成年人，有解决自己人生问题的能力。我希望你不要总是以这样居高临下的视角来看我，我不想从你的语气里读出同情。”
　　隋心无言以对。
　　鱼昭站起身来，和隋心面对面：“学建筑的不下工地，和你学生物的不去解剖一样。打工的受职场的气，和你不得不去陪无聊的领导也是一个道理。你刚升任了重要岗位，不去做你的本职工作，待在工地上同情曾经的同学，这也是让我很难理解。就算我们曾经有感情，但你我都已经三十多了，人生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你我并不在同一段轨道上。你再拿同情当感情，那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吃了一顿鱼昭一顿脸色的隋心无比郁闷，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于是他请好朋友嘉姗吃饭，希望嘉姗能帮忙。
　　嘉姗听了隋心的苦闷，托腮道：“我早就说过，鱼昭不是养在鱼缸里的金鱼，可你们老不听。你也是，许其远也是，难道你们不知道，过度的同情也是一种轻视。只要有轻视，感情就是不平等的。不平等的感情，是走不下去的。”
　　“我发誓我从没有轻视她。”隋心立即解释，“你知道的，嘉姗，当初她离开，我有多痛苦。”
　　嘉姗笑道：“你感受不到自己的轻视，是因为你打从一开始就站在高台上俯视她。你俯视她没钱时候的窘迫，俯视她因孤独而伪装的冷漠，你极少看见她面对生命风波时的强大勇气，也极少称赞她一路走来的强大力量。所以，你看到的她总是软弱的、受欺负的、不敌风险的，甚至你还自信地认为她是非你不可的、需要你照顾的。事实上，再回过头去看，如果没有你，她的人生之路也会走到今时今日。甚至，你还因为你的幼稚，给她带来了风波。”
　　嘉姗越说，隋心的眉头就越紧——嘉姗的“中译中”点到了他迷茫的中心。
　　“还有。”嘉姗说，“十多年过去，每个人都已经变了。像我，原本不想要孩子的，都已经怀孕。像你，原本最讨厌实验室的，也从事了这样的工作。至于鱼昭在这十年内变了什么，你浑然不知。你不能拿过去的态度面对现在的她。”
　　“换句话来说，你面对的是个全新的人。”
　　“那我该怎么做呢？”隋心喃喃，似乎是在问嘉姗，又似乎是在问自己，“她拒我于千里之外啊。”
　　嘉姗从不给人建议。
　　“帮帮我啊嘉姗。”隋心抬起眼睛来，那湿漉漉的眼睛让嘉姗浑身起鸡皮疙瘩。
　　嘉姗道：“她喜欢你什么，你就做什么呗。这还有什么好帮忙的。”
　　“她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隋心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出来。他脑海里翻腾着曾经他们在一起美好的画面，可是他想不出什么具体的点，也想不出连续的线。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电话给许其远。
　　“老许。”他说，“帮帮我。”
　　许其远那边也睡得颠三倒四。他说：“感情的事情不好勉强，她要真没那意思，你就别强求了。”
　　“不行。”隋心说，“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两次的。”
　　“人家都要复婚了。”许其远说，“人家两次都没选你，这还不够明显吗？”
　　“她还没选呢！”隋心的低沉忽然变成一种亢奋、一种不服。
　　“那我祝你成功。”许其远说。
　　“你得帮我。”
　　“怎么帮？”
　　“你得让她愿意见我。她现在总是躲着我。”
　　“我说话她就能听？我说让她见你，她就见你；我说让她跟你好，她就能跟你好？”
　　“......”
　　好说歹说，终于说通许其远约鱼昭周末一起聚餐，地点就选择隋心家。许其远的理由也很充分，快过年了，他带着夫人一起来坐一坐。
　　这是隋心的意思，他想来想去，肯定了一件事——鱼昭喜欢吃他做的饭。
　　隋心提前给鱼昭打电话：“我想请你帮忙，和我一同去超市选点东西，快过年了，我家里什么都没有。”
　　鱼昭拒绝：“你知道我在这方面很有限，你随便买点什么就好。”
　　“这个小忙都不帮吗？”隋心说，“我俩这么生分，给许其远听见，倒让他觉得不该来。”
　　鱼昭还在犹豫，隋心那边已经开动了车子：“我现在过来接你。”
　　坐在隋心的车里，鱼昭总觉得拘束。明明已经把心事都吐出，也自觉做好了彻底清算关系的准备，但只要一见到隋心这个人，有些心思就不由她控制。
　　真烦恼啊，不见的时候，一切都是想得通的、做得到的。
　　只要一见面，心和脑就要打架。
　　所以她铁着个脸。
　　事情远不如隋心想象中那么顺利，车子刚开出不久，他的电话就响个不停。一看隋心的表情，鱼昭就知道这电话是非接听不可的那种。
　　果然，隋心听完电话后，微微皱眉：“今天有领导来调研，董事长希望我陪一下。”
　　“那我们下次再约吧。”鱼昭很懂事。
　　“不不。”隋心不肯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说，“不是什么大的调研，也不会开会研讨，大概率只是过来看看进度。阿昭，你要是方便的话，陪我去公司吧，要不了半小时我就能打发他们。”
　　鱼昭看了看手表，距离吃饭其实也还早，下午本就没安排什么别的事，只好也就答应。
　　隋心的办公室在十六层，为了安全与保密起见，十三层-十六层设置了独立电梯。鱼昭一进门，电梯内的人脸识别就开始写入来访信息，并开始报警：
　　“陌生人来访，陌生人来访。”
　　隋心道：“来得匆忙，没有预约你的信息。不要管它，事后傅聪聪会处理的。”
　　十六层虽然亮着灯，但是没什么人，会议室里微微传来一些声响。
　　隋心刷开办公室的门，对鱼昭道：“你在我办公室坐一坐，啊——可以玩电脑小游戏。”他唤醒电脑，打开了网页。
　　鱼昭无奈翻了个白眼：“我早就不玩了！”
　　隋心从冰箱里拿了几瓶水来，然后挂上工牌，一溜烟跑出去了。
　　办公室信号不好，无限又连不上，百无聊赖的鱼昭四处游荡着。
　　他这间半圆半方的办公室装潢简约、空间很大。乳黄色的地摊上印着版式复古的对称花朵，壁纸也都是同色系，壁龛里陈设着一些书籍和奖杯，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唯一觉得扎眼的就是他那长长的办公桌上，挂着半墙高的两台电脑显示器——就好像两个长方形的黑洞，要吸收掉这陈旧的装潢风格。
　　“好吧，还是玩小游戏吧。”鱼昭坐在电脑面前，准备点开网页。
　　“你好？”一声清脆的问好声，伴随着玻璃门推开时的一阵风，倒把鱼昭吓得瞬间从办公椅上弹了起来。
　　“你好！”一个身形挺拔但略显柔弱的小姑娘推开门，眼神警惕，问，“您是隋总的客人吗？”
　　“哦，嗯，是的。”鱼昭马上迎上前来，道，“我和他约好了的。”
　　小姑娘道：“我没有收到您的预约信息。请问您方便先到会客室坐一坐吗？”
　　“当然！当然。”鱼昭马上答应，然后跟着小姑娘来到了会客室。
　　“您在这里坐一坐。”小姑娘端来了热水，又轻声解释一遍，“隋总不大喜欢在办公室见客，除了他的助理，连我们也不能进去。”
　　她说一句，鱼昭就跟着点一下头。听小姑娘的语气，似乎隋心平日里很凶似的。
　　“他——他脾气不好吗？”鱼昭多问一句。
　　小姑娘道：“我新来不久，不好说的。但是隋总往日里总是很严肃，也不说话。上次来了一位客人，说是他的熟人，跑到办公室去坐着，害得我被主管批评了一顿。不好意思，折腾您了。”
　　“不不不——”鱼昭说，“应该的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