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53、鱼昭为什么这样3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隋心一醒来，鱼昭就已经不见了。他马上翻身下床，还怕是昨夜哪里又得罪了她。刚一出卧室门，却看到鱼昭在客厅照镜子，她是拆快递，一个个试戴新买的头花。
　　天啊，这是他想象了多少年的美丽场景——一醒来就看见漂亮的老婆在家里四处走动，高兴的、娇羞的、灵动的。
　　他真以为自己的做梦，但是地板的冰凉感从赤着的脚底传上来，他意识到这是真切存在的。
　　鱼昭从镜子里看到了发呆的隋心，笑话他的形象很邋遢：“怎么不穿鞋？你现在简直和街边流浪的炸毛小狗没区别。”
　　他愣过神来搓了搓头发，在鱼昭这宠溺又调皮的语气里，得寸进尺地说：“那你要收养我这只高大帅气的炸毛小狗吗？”
　　“漂亮吗？”鱼昭指着头花浅浅一笑。
　　只这一笑，就把隋心勾得开怀——他也跟着笑，然后走过来。
　　他想怀抱她的腰，可他不知道应不应该。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思想先有反应，他的手已经伸过来，触摸到鱼昭温润的后背。
　　鱼昭把头低下去，说不准是拒绝，还是娇羞。
　　他便低下头去，浅浅吻了她的头顶，然后深深将她箍在怀里，呼吸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任何气息。
　　一切过往恩怨都烟消云散，仿佛这十年他们没有分别，是浓情蜜意地度过了每一天。仿佛这十年他们没有间隙，没有数年重逢后的陌生感。
　　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给对方最甜蜜的奖励。
　　他们原本就应该是一体的。
　　他这个拥抱时间太长，力气太大，鱼昭被他箍得浑身麻木。
　　“刷牙吧。我饿了。”
　　于是隋心裹上围裙去做饭，鱼昭就在旁边捣乱。刚切的黄瓜她非要吃一块，锅里没熟的鸡蛋她也要捞一口。
　　隋心也不说她，由着她胡乱蹿。
　　饭菜上桌后，鱼昭的眼睛就和夜明珠一样发光了。她惊叹隋心宝刀未老：“两个灶火而已，你居然能烧出来六个菜！”
　　隋心假意谦虚：“手生啦。”
　　也许他认为他甜蜜的爱情已经开出了幸福之花，毕竟他们早破解了早年的误会后，对对方的感受还一如从前般亲密。
　　——这不就说明他们已经到了水到渠成的地步了吗？
　　所以他好似一个老丈夫问妻子一样：“明天想吃什么，我提前买菜。去我家，我家厨房更好，做菜更好吃。”
　　鱼昭的嘴巴嚼着满满一口菜，没有空间去回答。
　　隋心便用手指去刮她的鼻子。
　　这口菜实在是太多了，她是嚼了很久，和一只兔子一样，一边的腮帮子忙活了好久才结束工作。
　　隋心的手机来电话，来了他也不接。后来他回了一句什么消息，干脆关机了。
　　“你这样不好吧，万一有很紧急的工作呢？”鱼昭问。
　　“今天的工作就是陪你。”隋心不假思索。
　　“没必要吧——我又不会跑。”鱼昭一边夹菜，一边吐槽。
　　“我已经错过十多年这样的光阴了。这一天，哪里够补回来。”
　　“可我已经很满足了。”
　　“以后这样满足的日子多着呢。”隋心的眼睛亮晶晶，似乎点燃了对未来这种日子的期盼。
　　“可是我没打算和你有以后。”
　　也没有铺垫，也没有说明，好像刚刚的欢愉氛围只是隋心自己幻想出来的一样——她这句话兜头把隋心刚升起爱情之火的一颗心都浇了个半死。
　　“就因为我妈吗？你知道我妈这人，是连我——亲生儿子——都要磋磨的。”隋心的碗筷缓缓放下来。
　　鱼昭喝了一口水，口齿清晰：“不全是因为她。主要原因还在我。”
　　隋心急着解释：“你该知道我和我妈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我们并非是那种传统的母子关系。我保证那样的事不会再有下次。”
　　“不不不——”鱼昭拍了拍他因急着解释而青筋暴起的手，转身去翻出一个破旧的档案袋。
　　几份泛黄的纸张递到隋心手里，很明显，这是一些检测报告。
　　闫淑华做足了鱼昭的调查工作。她不知从哪里调出了鱼芬的就医记录，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患者自述时常无法辨认颜色，甚至出现了短期的失明症状。同时，闫淑华还提供了一份鱼昭的检测报告，明明白白列出了鱼昭可能存在的基因风险——她也许会和鱼芬一样。
　　鱼昭坐下来，语气平静：“我想你该记得，在高中的时候，我曾多次发生过不能辨别颜色的情况。那时候，你我都以为是我因受到打击而落下的心理问题。但实际上，我有遗传性基因缺陷——你看，档案里说得很明白了。”
　　隋心在一目十行地阅读那些数据，他手里翻着档案，嘴上马上回复：“我对你的感情，绝不会受这些因素影响。况且，这些数据已经太老了。”
　　鱼昭把后面那几份比较新的挑出来，道：“这些年来，我在国内外，已经接受了好几次检测，确定这是遗传性基因缺陷。你瞧，这里，我不仅会辨别不了颜色，我还有失明的风险。”
　　这些话是那样刺耳，但隋心感觉到，她的心早就被这些东西磨得失去了敏感。
　　鱼昭用手搓着半边脖子，似乎在回忆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她说：“我已经年过三十，逐渐到了我母亲自弃时候的年纪。前些年，我总是不愿意回忆与我母亲有关的往事，可近些年，有些细节就和藤蔓一样缠着我，让我不得不去处理这些记忆。”
　　她接着说：“当时，我母亲和继父在一起，可舒家老太太总是对她不满意。其实她们之间唯一的隔阂就是生育。”
　　“当时的我不明白，她只要生一个孩子，立马就可以解决无法在舒家立足的问题，可她一直都在悄悄避孕。现在我想明白了，她是发病了。她明白自己患有遗传病，不能再生一个有问题的孩子。”
　　“我又想到，她离开舒家后，总是找不到工作。现在想想，一个无法辨别颜色、有着失明风险的女人，能找到什么活儿呢。”
　　“继父去世后，她的世界，里里外外，终于都失去了颜色。也许，她无法面对这个苍白的世界，这也是她终究选择在漫天白雪中自杀的原因。”
　　鱼昭托着腮，她的眼睛好似绿色带着雾气的玻璃球：“有一段时间，我无法接受自己天生就是一个残次品，内耗了很久。因为我也害怕我走了我母亲的路——”
　　她看着隋心：“我和我母亲拥有同样的基因，我本就是另一个她，和我母亲的经历一样——假使我们相爱，组成了家庭，假使我们有了孩子，这孩子大概率也会遗传我的问题，我没有权利让一个孩子无条件承受我的痛苦，所以大概率我不会有孩子。”
　　“可我知道，你是喜欢小孩的。那时候，你是那样热切的规划着我们未来的生活，畅想着我们的小孩该继承你的哪样爱好，甚至取了那么多的名字——你看，在这一点上，我们就不合适。”
　　“这只是个小问题——”隋心想要说什么，但鱼昭立即用另一句话反噎住了他的话头，她说：“诸如此类的问题太多了，我无法一个个去劝自己想开，所以我宁愿断腕疗伤，好过这之后再互相折磨。”
　　“说实在的，我从没幻想过与你相遇，我也不奢求再遇见你。这些年来，我宁愿一直待在海外公司，从一个国家跑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项目跑到另一个项目。这种日子过久了，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你的生活，也做好了未来没有你的打算。”
　　“所以，我们的问题不在于你的母亲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的态度我很不喜欢，但她的出发点我完全理解。甚至我很感谢她当时点明了这件事。因为即便她当时不点出来，后来的我，也会做出与当年一样的选择。我希望我们都好——我希望你能选择更好的未来，我也能够选择心安过完一生。”
　　“这理由不成立。”隋心说，“爱人就是要并肩作战的。”
　　鱼昭淡淡一笑，有些自嘲：“放在从前，我爱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相爱是要讲良心的。我的良心告诉我，没必要为了一点情感而去拖累你。就算我和你勉强在一起，我也不快乐。更何况，我现在不爱你了。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爱不爱的，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情绪负担了。”
　　隋心说：“你要讲良心，难道我不用讲吗？”
　　“我俩之中，总得有一个当坏人。”鱼昭说，“当坏人比较难，还是你来吧。你可以不必讲良心，这样我会好过一点。”
　　隋心翻了个白眼。
　　“我还是决定要复婚。”鱼昭也很无赖，她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台词话本，“我的前夫是个好人，我们感情不错，相互尊重，也理解彼此的难处。这一次，我绝不会不告而别，复婚的时候，我会请客吃饭的。今天就先口头邀请你吧。今后，我希望我们能保持合适的距离。”
　　“放狗屁。”隋心口吐芬芳。
　　这次会谈终于达到了鱼昭最初的目的——深入地、诚恳地、透彻地把当初两个人分别的原因讲出来，了结一段心里总是放不下的缘分。
　　不管隋心是怎么想，总之把这些话说出来后，鱼昭觉得轻松极了，甚至有种这些前尘往事终于盖章封存了的踏实感。
　　“我不爱你了。”这话说出口，真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