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48、美金的心病1 半夜，鱼昭

　　半夜，鱼昭哄走了情绪激动的秦茗，准备给隋心回一个电话，可是电话一直回复关机。
　　“生气了吗？”鱼昭心里想，“是该生气。”
　　他有他的自尊，和二十岁时一样——
　　那一年，鱼昭忽然从他那里搬出去后，他们也有一两个月不曾好好联系。他等着鱼昭因爱对他服软，可鱼昭心硬到没有一次主动找他。于是他也就不似从前一般上赶着，再也没三不五时把鱼昭的账号当做留言板。
　　其实这段时间，鱼昭把自己完全地浸入到了工作里——她已经积极在准备跟随樊总出国了。遥远的A国，距离江州有十五个小时的飞行。
　　这一次，她真是做好海角天涯的准备了。
　　可是，问题来了——她的身份审核没有通过，没有项目经验、不满一年的身份等等，都让她出国的机会变得很渺茫。
　　樊总说这个结果的时候，也是头疼：“对方的招标文件里对人员审查有明确的规定，你的人员审查没有通过。鱼昭，这次你可能去不了了。”
　　“可是，可是我是您的助理啊！”鱼昭道，“我不跟着您去，我去哪里呢？”
　　樊美金道：“也许会调到行政部去，啧。”
　　行政部不是不好，但那不是鱼昭心目中的职业归属。
　　“你先别急，我再想想办法。”樊美金抚着额头，也觉得很烦恼。
　　正在这时，她来了一个电话。鱼昭一听就知道，这肯定是家里来电话了——每次她只有接关于家庭的电话时，会靠到窗台那边去，声音也比往常低沉。
　　果然，接过了这个电话后，她更加头疼，一下子从包里翻出好几颗药来，尽数吞了进去。
　　那时已经斜阳昏昏，樊美金被西晒整得头晕。鱼昭走过去，把纱织窗帘全部拉上。
　　过了一会，樊美金说：“鱼昭，你下班吧。”
　　鱼昭回家去也不过是心烦，便说：“您有心事，可以和我说说。有些事，也许说出来就会舒服一些。”
　　樊美金搓着眉毛不置可否，过了一阵，她说：
　　“不用，你下班吧，我还要忙一会。”
　　鱼昭点点头。刚走到楼下，想到樊美金也许还要加班，她买了点牛奶和三明治又折返回办公室，这才发现樊美金扶着桌边颤颤巍巍，脸色苍白如纸，简直生死一线间。
　　一向铁人般的樊美金这样跌倒，给鱼昭吓坏了。急救车把樊美金抬走后，一整夜她陪伴在樊美金身旁，哭了好几次。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不得不承认有几个瞬间，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懊悔母亲难过的时候，她没能及时返回。
　　樊美金醒来后，还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哎哟，你这既当助理，又当护工的，可我只给你发一份工资嘞。”
　　鱼昭没说话，什么也没问，把一个苹果削成一小块一小块，来喂樊美金吃。
　　樊美金苦笑道：“还是有个女儿好啊。”
　　鱼昭不知道说什么，就继续削苹果。
　　鱼昭话少，是最好的倾听者。过一会，樊美金主动扯开了话头子：“鱼昭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晕过去吗？”
　　鱼昭摇头。
　　樊美金说：“被儿子气的。”
　　也许也因为病房这种地方总是让人感到孤独，平日里对自己家庭情况绝口不提的樊美金，感性开口对鱼昭倾诉自己的困扰。
　　她说：“鱼昭，我接下来说的这些，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我想，有个人能听，好过我一个人郁结在心。”
　　鱼昭点点头。
　　樊美金叹了一口气：“我有两个儿子，都难养。今天把我气晕的，是我的大儿子樊琼。他和你在一个学校，只是他攻读数学系。他的成绩很好，本来今年也能和你在一同时间毕业。可是他的社会实践课分数总是不及格，所以已经延毕了。”
　　“社会实践课——”鱼昭明白了。
　　江州大学有社会实践课，修不够学分不能毕业。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能有实习证明，都是可以算分的。樊琼这样一个数学系的高材生怎么能不及格呢？
　　樊美金说：“樊琼有强迫症，他无法接受他内心规则认定之外的事情。他性格内向，不肯自己去找工作，但是，他也不愿意接受我给他安排的实习——他觉得，我给他安排实习，算是作弊——而他绝不会作弊。最后，我只能请他们老师帮忙介入，在学校信息科给他找了个活儿。他接受了。可是，他发现学校某系统的统计基础有毛病，非要修复这个瑕疵，最后给人把系统搞瘫痪了。老师没办法，因此就辞退了他。”
　　“没有给他学分？”鱼昭只关心结果。
　　“给了。”樊美金说，“只要再混一个学期，就能修满。这个关键点上，他被辞退了——”她说到这里，眼珠子无力地转了一圈。
　　“没有别的办法吗？”鱼昭觉得以樊美金的能力，不至于想不出别的出路。
　　樊美金抿了抿嘴，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我必须找出既不违背他的性格，又和规章制度严丝合缝的解决办法。后来，我发现，驾照、结婚证这些，在实践课中也算学分。可是，樊琼不能去学驾照，他会执着于计算红灯的规律而分心。难不成，我要给他强塞一段婚姻吗——可是只怕谈恋爱对他来说，只怕比考驾照还复杂！”
　　樊美金苍白的嘴唇有些发裂，她说：“说实在的，哪怕樊琼不毕业也没关系，这都是小事。可是，家庭的小事，总能压垮我。我从没和你说过我家里的事，也没和其他人聊过，因为一说，我就急，我就难受。鱼昭，我不是故意要你听这些烦心事。”
　　一向果决坚毅、狮子一样的樊美金，此刻慌乱擦着不受控制的眼泪，好像两个人格在争夺这具身体一样，她想哭却又努力不哭。
　　鱼昭是个十分高敏的人，她感受到樊美金那种难过。不知怎么的，樊美金的身上，此刻或多或少竟带出了鱼芬的影子。
　　纠缠、悲伤、多情、伪装。
　　樊美金年少时家境不错，且是独生女，可谓掌上明珠。她和青梅竹马的邻居秦意麟彼此相爱，大学一毕业就结了婚，一年之后，他们迎来了爱情结晶，这日子可以说是无比顺遂幸福。
　　当时樊美金的父亲病重，为了安慰一生无子的岳父，秦意麟主动让儿子承袭母姓，取名樊琼。
　　樊琼自小如他的名字一样，生得玉润可爱，但谁曾想，三岁了他还不会讲话，。自此，夫妻俩几乎是不计成本地四处求医，但收效甚微。
　　但所幸，樊琼不是智力障碍，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他就那种性格，需要父母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为此，樊美金放弃了稳定的工作来陪伴儿子成长。
　　樊琼十分喜欢数学，几乎到痴迷的地步。凭借着这种天分，尽管偏科严重，他也顺利考上了大学。且他也并非完全与人零沟通，老师宽慰樊美金夫妇说，在她看来，樊琼只是懒得和人说话罢了。
　　这时候，樊美金怀上了小儿子秦茗。
　　巨大的生育恐慌环绕着樊美金，她害怕小儿子也和大儿子一样有这样的风险。但另一个她又说：“万一这个是好的呢？”
　　犹豫来犹豫去，这孩子就生了下来。
　　好在，秦茗似乎是上天有意来弥补他哥哥缺陷似的，他的话很多，他的心很热。
　　似乎上天总是猝炼樊美金，总是让她获得幸福后，就立即给她一阵痛苦。在秦茗上学后，秦樊夫妇的感情出现了问题，这对青梅竹马的佳偶没能过了这一坎，最终离婚。
　　秦意麟后来有了婚姻第二春，而樊美金回到琨仑集团开启自己的职业生涯的第二春，弥补了因家庭而失去的那一段时光。
　　在樊美金的叙述中，丈夫秦意麟并非是过错方，只是有其他的因素在影响他们的婚姻。她说他们一家不能缺少任何一个人的付出，包括大儿子的优秀和小儿子的暖心。
　　可是她也说，爱是婚姻家庭关系的必需品，却不是唯一。所以婚姻终结，只是一个结局，并不代表婚姻的审判。
　　至此，鱼昭才知道，铁娘子樊美金也不是真铁做的，她以肉体凡胎支撑着自己的灵魂自由和家庭的团结奋进，是一个神一样的女人。
　　她对自己的未来规划，还还远不止于此。她说，基础高台铸就，下一步就是搭建上层建筑。所以她才要去海外，为这上层建筑再上一层保险。
　　可就在她预备出发之前，儿子樊琼却遇到了这样一个难题。樊琼无法毕业，以他的性格，会一直努力到攻破这一关为止，而他的生命必须向前流动才能保持生机，不能因学分止步于这里。
　　当听见老师打电话来说他在学校的种种行为，原本有些低血糖的樊美金怒上加压，甚至还没来得及打电话去教训儿子，就晕倒在办公室了。
　　简单来说，樊琼是樊美金晕倒的直接原因，但复合原因还是因为樊美金太拼命。
　　按照医嘱，樊美金要在医院观察三天才行，但是她哪能待得住呢？于是，她原本的药盒里又多了好几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