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37、大学新鲜人2 在江州，作

　　在江州，作为独生子的隋心甚至都没有家里的钥匙。他懒得要，父母也没想着给。
　　他在门口坐到天黑，父母都没下班回来。他索性起身跑去网吧，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打游戏打到家里灯亮起来了，才慢悠悠地走回家去。
　　他推开家门时，家里冷冷清清。父母两个人都在食堂吃饭，灶火不知停了多少年。他俩一个忙着评职称，一个忙着搞研究，彼此不知和谁较劲儿呢，有一种齿轮卡着齿轮过日子的感觉。
　　有时候，隋心觉得，自己的出生大约是写在他们的责任状里面的，不然根本生不下来。
　　但好在，这种日子过得异常和谐，隋氏夫妇几乎没有吵过架——这怎么不算一种恩爱呢。
　　看见儿子背着个大包站在玄关，闫淑华端着牛奶的手微微一颤，但她倒也不激动，毕竟儿子考上了江州大学，他是早晚要来的。只是没想到他会选在这样一个黑夜里突然出现——这不前几天才吵过架，按他的性子得好多天不和父母联系。
　　“爸呢？”隋心卸下书包，随口问候。
　　“有个项目很忙，今晚不回来了。”闫淑华说。
　　“哦。”隋心把书包丢到为他预备的那间房间里去，然后关上了门。
　　他的母亲没有来敲门，也没有再问什么，母子两个就这样隔着一道门各干各的事。雪白的墙壁、灰色的窗帘，黑色的摆件——隋心在江州的房间，颜色就是如此单调。
　　这种单调的都市风格装潢是上一任房主人的偏好。隋氏夫妻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盯装修，觉得省事儿就买了。大约隋氏夫妻也喜欢这样干净的颜色，因为和实验室一样——但他们的孩子隋心对颜色是那样着迷。
　　隋心之所以很能共情鱼昭无法分辨颜色的感受，大概因为那感觉，就和他看这件房间一样冰冷。
　　从小他就不喜欢这种冰冷。
　　“你睡了吗？”隋心摸出手机给鱼昭留言，“我到江州了。”
　　他想了想，又把后半句话给删掉了，没发送。
　　鱼昭没回复，连头像也没亮。
　　隋心把手机倒扣在床头，起身拉开窗帘。窗外是江州的万家灯火，但不知道鱼昭身临哪一盏之下。
　　其实在别人看来——哪怕是宽于待人的许其远来看，鱼昭对隋心，也实在有些冷淡。而隋心对鱼昭，那也基本上算是热脸贴着冷屁股。好朋友们实在分析不出来，鱼昭对隋心有什么致命的吸引力。
　　对此，隋心表示：“我的心告诉我，她好得很。”
　　许其远说：“你恋爱脑上头，已经唯心主义了。”
　　隋心说：“我心里热乎，我客观判断，我唯物得很！”
　　关于隋心追着鱼昭跑了这件事，许其远和嘉姗吐槽了两句。
　　然而嘉姗的视角很积极：“鱼昭只是被困在现实渔网里，她出来的那天，就是他们喜结良缘的那天。你说鱼昭好像对隋心没意思——可隋心又不是个石头，鱼昭对他有没有意思，他自己难道感受不到吗？”
　　许其远不懂。
　　嘉姗举例子说：“你不记得高三的时候，隋心腿脚还没好，就闹着要打篮球？——别人怎么说都不听。鱼昭没有身份和立场去劝他，只好与他打赌，终于断了他打篮球的念想。如果当时，鱼昭对隋心一点儿意思没有，以她的作风，她又何必出这个风头？——不说不问，凭隋心怎么折腾自己去呢。欲盖弥彰罢了。”
　　许其远说：“现在都上大学了，还盖什么盖，谈上得了，这么折磨着算怎么回事。”
　　嘉姗笑一声：“在没有获得独立的社会身份之前，鱼昭仍是这世界上孤立无援的鱼儿。她要自己把自己锻炼成龙了，才好与隋心谈一场实力相当的感情。否则，谈了也得散。所以从另一个方面讲，鱼昭的用情比你想象中要深，她对隋心的感情存储在未来，而不消费在当下。”
　　许其远似懂非懂。但考虑到嘉姗和鱼昭是好朋友，嘉姗说的话一定有她的道理，于是他也就不再担心。
　　江州这边，直到第二天中午，鱼昭才回隋心的消息：“昨晚睡得早。”
　　隋心说：“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鱼昭又不回复了。
　　隋心已经习惯。
　　他想，鱼昭的性格，是和猫一样，猫也经常不理人的，但不代表猫对人没有感情。
　　他想，鱼昭只要回我，世界就还是正常运转的。
　　隋心到江州以来，他的世界唯一运转不通畅的就是闲了也画不了画儿，因他的设备全都放在黄州，还没搬过来。
　　不过他的兴趣爱好很多，画画暂且放一放也无妨。于是他操起相机四处去摄影，对这个世界的热爱更多一份视角。
　　晚上他把拍到的照片处理之后发给鱼昭。花店的花、水里的虾苗、屋檐上的雨滴、钓鱼晒成酱油色的钓鱼佬，总之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场景。
　　后来他发公园里一条吃因吃得太胖而游不动的金色大鲤鱼，这鱼满满撑了一整个画面。摄影师似乎专为这鱼做一个特写，以至于观者清楚看到这鱼的表情有些莫名的熟悉。
　　——无辜、无聊、无所谓，却又好像是在笨拙地动什么心眼儿。
　　鱼昭说：“我看了不大舒服，总觉得你在点谁。”
　　隋心说：“怎么会呢，这鱼这么肥，而你又不胖。”
　　“我没说你在点我。”
　　“......”
　　简短的对话，有时有，有时无。两个人好像有一种默契，隋心不在意鱼昭动不动就不回复，鱼昭也不嫌弃隋心每天都发消息。谁有谁的自由。
　　日子就这么一直过到开学。
　　隋心问：“明天要开学啦，一起去吗？”
　　鱼昭说：“咱俩又不是一个校区。”
　　隋心说：“我先去你校区看一看，第二天我再去报道嘛。”
　　鱼昭说：“不。”
　　隋心哪能听呢，隔着一个小时左右的公交车，他非要跑去看看新校区长什么样子。学校大抵都是相同的，山色湖景都一样，能有什么看头，不过是因人而异。他又不敢叫鱼昭知道自己来过，于是戴个墨镜充瞎子。
　　可是他太显眼了，那么高的个子戳在人群里，好似一根从灌木丛里惊雷而出的冲天竹笋。
　　鱼昭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排着队在新生欢迎处签到。
　　她是一个人来的，单薄身子扛着一个巨大的包，仿佛她所有的一切都装在了里头。旁边一个高年级的男孩子凑过来，龇着牙，热情无比：“学妹，我来帮你背包吧？”
　　隋心一下子就蹭到前面去。
　　鱼昭的声音很轻：“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背得动。谢谢。”——转头就要走。
　　学长无比热情：“宿舍没有电梯，你这个包这样大！别客气，我们做学长的，今天专门来为你们服务的！咱俩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事儿，找我包管用。”
　　鱼昭退避三舍，保持着警惕和防备：“我自己可以。”说罢，照着一份手绘的地图往前走，一点儿也没给人家面子。
　　隋心跟上去，擦了擦她的肩：“同学，好巧啊。”
　　鱼昭目不斜视：“哪里巧？你又跟来这里做什么，搞得我很不自然。”她撅着个嘴，大概是嫌隋心不听话。
　　隋心检讨：“没办法，就是忍不住。别生气，下次我一定征求你同意。”他死皮赖脸又好声好气，鱼昭也生不起气来。整理好宿舍后，鱼昭又去办电话卡、开校园网，足足忙了一个下午。
　　忙到斜阳昏昏，隋心来要饭：“你的饭卡新充了钱，不得请我吃晚饭吗？我可是做了一整天的力工。”他把袖子撸起来，展示自己的二头肌。
　　“吃什么？”鱼昭放眼看着学校，周围的路灯已经慢慢亮了起来。
　　“随便。力工吃饱就行。”隋心说。
　　一盘最简单不过的学生餐端上来，隋心吃得狼吞虎咽、毫无形象。他看鱼昭慢慢吞吞、如小鸡啄米一样，便问：“怎么不吃呢？不合口味吗？”
　　鱼昭评价说：“不如高中食堂好吃。”她又浅浅笑了一下，似乎很不好意思似的，又道：“也不如你做的好吃。”
　　隋心看见鱼昭脸上一种淡淡的如晚霞一般的红晕洇染开来，一时间他还误以为是夕阳的反射。但他回头一看，食堂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哈，鱼昭是在害羞哇。
　　隋心也笑了。
　　现在他极感谢自己当年学了做饭这样一门手艺，可以助力自己去吸引自己喜欢的女孩子。
　　隋心吃得太饱，所以邀请鱼昭顺着学校的马路遛弯儿，并美其名曰是熟悉熟悉未来的校区——毕竟一直谣传他们学院不久后也会搬迁过来。
　　尽地主之谊的鱼昭陪着隋心从东门走到西门，再从西门走到南门，大半个学校他们都逛完了也不觉得累。最后逛到末班公交车也停了，隋心决定住在新区的酒店里。
　　他说：“一出来玩就忘了时间。那我只好住在这里，明天回去。”语气里一点儿也没有误了时间的遗憾。
　　办好了入住，隋心还不肯进去，又坚持要送鱼昭回宿舍后才走。看得出来，他不想离开鱼昭。
　　鱼昭也舍不得他走，倒不是因为别的复杂情感，只是这偌大的校园里，鱼昭目前只有隋心一个熟人。
　　依赖感总是趁虚而入，鱼昭觉得山川湖景好像把他们两个人圈起来了。氛围有点暧昧，但鱼昭的脚也没动。
　　她隐约是喜欢这种感觉的，但隐约又讨厌这种感觉。
　　在鱼昭混乱地分析自己的时候，隋心忽然探下身来，轻啄了一下鱼昭的脸颊，可鱼昭吓得狠狠推开了隋心。
　　她惊恐未定，好像是一只被鱼叉差点插到的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