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36、大学新鲜人1 走出咖啡馆

　　走出咖啡馆，寒风扑面而来，鱼昭才发觉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她不是会说狠话的人，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强硬。一旦露出半分软弱，就会被那些自以为是的成年人步步紧逼。就和鱼芬在舒家一样，她发誓不会再让自己处于当时那种情况之下。
　　很好。鱼昭想，我本来也和隋心没什么关系。隋心的未来，关我什么事。
　　一路想着，一路捏着汗，正巧许其远打电话来，要她回家去。
　　许其远正在家里挠脑袋，一见鱼昭，他就说：
　　“志愿系统瘫痪了，教育局说还在修复，让耐心等待。不知道咱们提交的志愿报稳了没有，啧，也不知道全国都是这样，还是只有咱们。”
　　鱼昭沉默地坐下来，盯着屏幕上空白的填报界面。她翻开志愿辅导书，心里关于江州大学的理想开始动摇。
　　“也许我该换个大学去读。”鱼昭想，“志愿系统瘫痪，也许是个预警。其实我孤身一人，去哪个学校不是读书呢？去哪里还不都一样。”
　　她又想：“隋心真是为我才读江州大学吗？不，不，这帽子也太大了。没有谁是会为莫名其妙的感情去垫付一生的。”
　　她又想：“感情是最不值得相信的，妈妈不就是这样送了命吗？鱼昭，你若有一丝杂念，就活该再陷入那种没有色彩的日子中去！”
　　想到这里，鱼昭猛地合上辅导书，咬了咬嘴唇。
　　次日清早，系统恢复，学校发通知，要求学生们再次确认志愿，系统开放时间仅二十四小时。
　　通知下发后，朋友群里的消息叮叮当当一直没停过。
　　赵无双说：“哎呀，这是不是老天要我重来一次啊！我觉得我报的那个学校有些危险！”
　　崔灿说：“我反正是修改了。当初我就觉得那个学校不靠谱。”
　　连嘉姗都说：“我这几天又请人测算了一下，今年的分数线有些诡异。”
　　隋心冒泡说：“有多诡异？”
　　嘉姗毫不客气：“隋心，你滚出聊天群去吧。超六百分的人，不在我们这群凡人讨论之列。”
　　是啊，隋心考江州大学，那是稳稳当当。可是鱼昭的成绩，点了调剂都怕勒了脖儿。他们的成绩，划不到一个集合里面去。
　　或者这么说吧，要是隋心考上了，她滑档了呢？这样，不就浪费了隋心的成绩吗？
　　鱼昭的心很乱，她给隋心打电话：“我想和你聊一聊。”
　　隋心还在那边叭叭哒哒点键盘，听鱼昭这么讲，他说：“稍等，我来找你。我们见面谈。”
　　面对面坐着，鱼昭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隋心，你考江大，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隋心一笑，没心没肺：“那哪儿能呢。我喜欢江大。”
　　屁，在鱼昭讲出自己的志愿是江大之前，他一直说随便。
　　鱼昭讲出了自己的担心：“我的第二志愿不在江州。万一我滑档了，你读江大岂不是可惜了。我觉得你报江大性价比不高。我想你还是选择别的志愿，至于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讲好了。”
　　隋心努着嘴，想了一阵，说：“你要真滑档了，我去替你看一看江大嘛。”
　　“你替我看一看江大？”鱼昭说，“这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双方可以奔赴更好的目标，那样才是最优解啊。为什么非要困在一座城市里？太浪费了。”
　　隋心不同意：“人生不是算法，没有绝对正确的路径可循。把人生框定在所谓的最优解里，未必不是浪费。如果步步走，步步算，殚精竭虑过一辈子，反倒可能错过真正重要的人与事。”
　　鱼昭还想说什么，但隋心像个老干部一样示意她别急。他又说：“多谢你关心我。听你这么关心我，我比考北大还高兴。你相信我的选择没错。”
　　相信你个屁咧。鱼昭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可看着隋心那副笃定又淡然的样子，又实在生不起气来。
　　算了，听天由命吧。
　　这瘫痪的一日志愿，动摇了她对分数与命运关联性的全部信念，可隋心的笃定却像阻尼器一样让她稳定下来。
　　志愿系统关闭前，隋心又热情洋溢地要带许其远和鱼昭去吃夜宵。
　　许其远倒是无所谓，笑道：“行啊，你家里两位财神爷回来了，今晚我可要好好宰你一顿。”
　　鱼昭铁着脸：“我不去。你们去吧。”
　　许其远一看鱼昭的脸色，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异样，硬拉着鱼昭笑道：“走吧，人多热闹，再说你不去，我吃什么都没滋味。”
　　许老师也推着鱼昭：“出去转转，一直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呢？马上要去读大学，你们能多聚一聚，就多聚一聚嘛。”
　　鱼昭拗不过两人推搡，只得披上外套出门。
　　许其远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他在见缝插针地强身健体，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开始迷恋那种健美身材。他一边走一边问隋心：“怎么着？令尊令堂的事儿处理好了吗？”
　　隋心一点儿也不以为然：“什么事？”
　　许其远对着隋心挥空气拳：“志愿啊，上次你父母来我家说得那么狠，看样子是不改志愿誓不罢休呢。”
　　隋心嘁了一声：“他们什么事儿不狠着说呢？从小到大我都听惯了。这次回来，从我穿的戴的、吃的喝的，乃至于我的生活习惯，我的一举一动，都要管，仿佛要把过去那十几年没管到的都补足才罢休呢！无论什么事，都说是会影响未来的人生，帽子扣得比天还大。所以，报志愿这事儿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件，我才不放在心上。”
　　许其远“嘿嘿哈哈”地继续挥拳：“那你确定你能扛住？你自己扛也就算了，可别影响其他人呢。”
　　他瞅了一眼鱼昭。
　　隋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可以做主。我爸妈说什么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我的选择。”他故意用肩膀去撞鱼昭，“鱼昭，你该不会是什么听大人话的小鬼吧？”
　　“你走远点。”鱼昭脚步未停，噘着嘴往前走。
　　夏夜的一顿小火锅，却没把鱼昭的心情吃热乎，她的筷子挑呀挑，一根韭菜吃了半小时。隋心在桌上百般想笑话去逗鱼昭，逗了好久，方才惹得鱼昭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了好了，隋心，你真是太烦人了。”
　　隋心见她笑出来，才摇着头说：“你一笑，今天才算值了！”说完，他喊服务员往他那已经烧干的锅底重新添了水，他也开始重新下筷。
　　鱼昭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菜，嘴角不自觉挂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很奇怪，隋心总能用最拙劣的笑话逗她开心，明明吵闹得让人厌烦，可她就是讨厌不起来。而且只要隋心在身边，她那些压抑的情绪似乎就被悄然驱散了。
　　如现在，她几乎忘了闫淑华同她谈话时的窒息感。
　　晚上，大约是吃多了，鱼昭翻来覆去睡不着。距离志愿系统关闭，还有八个小时，明天一觉睡醒，一切就会定型。
　　当然，她的志愿还是如初。
　　她试探性登录隋心的账号，发现密码居然是她的生日。她指尖顿住，感觉心跳有些乱，再看隋心的志愿，也还是江州大学没变。
　　不知怎么的，她竟然还有些暗喜。
　　她不得不承认，这暗喜中，有一分是来自于对闫淑华的胜欲。
　　战战兢兢过了半个月，志愿结果终于揭榜。鱼昭被调剂到建筑院的小专业里面去，但她其实挺满意的，毕竟她的诉求是先学校后专业，这在她的预料之内，无惊无喜吧。
　　又听许其远说，隋心他妈和隋心回去就干了一架，两个人炸毛鸡一样互相叨叨，母子两个似乎要通过争这个志愿来获得控制权似的，都不肯互相好好说一句。
　　最后隋心在许其远的劝说下，和父母都各退一步，他去了江大，但被父母所推荐的基因工程专业录取。
　　而他几门学科里头，最差就是生物——他曾大言不惭地讲说，生物是他的催眠课，生物老师是他的催眠师。
　　总之，大家各有各的风波，但到最后，大家都还算顺利。
　　眼见学生们如此争气的黄老师，就这样永远离开了她热爱的这个世界。
　　助学贷款下来之后，鱼昭告别了许老师父子，奔赴江州去开展自己的工读生涯。
　　她没和隋心道别，也嘱咐许其远不必特意告诉隋心，毕竟大家都会在江州再见，她
　　觉得没必要把每次离别都搞得煞有其事。以至于，她都已经到了江州，隋心才从许其远口中得知她已经走了的消息。
　　隋心一拍大腿，怪罪许其远：“你咋能让她一个人跑了呢？她一个人，去江州，住哪里？吃什么喝什么？被人骗了怎么办呢？”
　　许其远很无奈：“她坚持要走，我也留不住。不过她好像有个哥哥在江州，就经常来看她那个——你记得吧？”
　　“那个什么邻居家的哥哥？”
　　“是的。”许其远说，“前几天她哥哥打视频来了，说是要她去江州看看奶奶啥的，我没仔细听，但听上去人家关系挺亲密的。她说让我不必特意告诉你，总之江州还会再见面的嘛。”
　　隋心当晚就打包了行李，对许其远说了再见：“兄弟，我启程去江州了，有缘来江州看我。”
　　许其远道：“之前你爸妈想把你弄到江州去，又是吵又是闹的，你硬是不挪窝。现在鱼昭一走，你蹿得比兔子还快。你就这么怕媳妇儿跑了？”
　　隋心并不反驳：“那家伙，撒手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