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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动摇的志愿1 这顿饭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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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结束后,大家就正式开启了高三最后一学期。课业如山,压力骤增,每个人都仿佛被推入了无声的战场。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叹息与低语。
学生们如此,老师们更累。黄许二位老师,早六晚十地来学校,简直像两根绷紧的弦,不敢松懈半分。
有一天,黄老师在讲台上突然晕倒过去。全班霎时乱作一团,隋心和许其远立即将黄老师背到了医院去。
鱼昭追出来时,正碰上嘉姗。嘉姗也着急,说:“不知怎么了,上着课呢,忽然就倒下去,一点预兆都没有!”
鱼昭不假思索,立即说:“走,一起去医院。”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味刺得人鼻腔发痒。许其远和许老师父子俩坐在走廊椅子上,如一对儿沉默的雕像,眉目间皆是焦虑。
嘉姗过一阵看一下表,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沉重。
终于有医生走出来,他们立刻围上去。
大夫说:“已经给病人做了紧急处理。目前可以确定,晕倒是因为肝癌肿瘤压迫导致肝性脑病前兆,加上肿瘤周围少量出血,引发的失血性头晕和意识模糊。还好,你们送医及时,病人目前暂时脱离危险了。”
许老师的手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问,但总说不出来一个字。最后是许其远替他问:“肝癌?怎么会呢?妈妈一直很健康。”
大夫说:“肝癌一向隐匿性很强,早期几乎没有明显症状。我建议你们不要耽误,尽快配合医院将病人转到江州去治疗,对病体情况进行更全面的评估。江州的医疗条件更成熟,治疗方案也更系统。”
众人闻言,都是心头一沉,嘉姗攥紧了衣角,鱼昭的眼眶一下子酸到不行。
许其远停课去江州一周后回来了。
许老师说,他待在那也没用,还不如回来上课。他一下子消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情绪低迷。
鱼昭想为许其远做点什么。到黄州以来,她一直受许其远照顾,可是当许其远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她却不知如何去温暖别人、安慰别人。
她恨自己无能。
许其远说,黄老师肝癌已经是晚期,手术意义不大,只能靠药物维持。
这是检查的结果,也是命运的宣判。那样好的老师,那样好的阿姨,那样好的母亲,竟被病魔无情地困在了倒计时的牢笼里。
更可怜是许其远,在高考这样关键的时刻,还要独自承受母亲病重的巨大打击。
大家决定,趁着周末一起去江州看望黄老师。
鱼昭挑选了一束开得最热烈的向日葵,因为在她心里,黄老师一直都是这样温暖明媚。
黄老师躺在病床上,努力扬起微笑招呼孩子们,她很用力去装作平常的样子,可是身体却表现得很勉强、很吃力。
鱼昭想不通,为什么病症会吞噬一个如此善良的人。明明十天前黄老师还脚步生风地去照看学生们,十天后她就一下子被病魔吸干了生命力。
母亲也好,黄老师也好,在鱼昭的身边,生命仿佛不是缓缓逝去的,而是突然熄灭的。
黄老师一笑,鱼昭就哭了——她太没用,她第一个哭。她一哭,别人也就跟着哭了。但是来时候明明说好,大家都不哭,不要惹黄老师难过。
黄老师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擦过鱼昭的脸颊,声音微弱却温柔:“哭什么呢?我还好好活着呢。再说,我本来就想好带完你们这一届就退二线去,现在不过是提前一点完成心愿罢了。”
退二线就好了。可是现在她要退到生命的另一端了。
鱼昭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大家围坐在病床前,轻声说着学校里的琐事,仿佛只是寻常的课后闲聊。黄老师听着,嘴角始终噙着笑,偶尔叮嘱两句要点重点。
这次回来后,连赵无双也发誓要好好学习了,他说一模必要考到本科线以上,给黄老师一个好消息。
大家每晚都在聊天群向黄老师汇报当天的学习进展,偶尔分享些轻松的日常,逗她开心黄老师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一模的成绩出来后,赵无双真的越过了本科线,甚至距离去年的一本分数线也只有几分之遥。
大家的成绩单都发到群里去,黄老师还热心拍了一张举手点赞的照片。也许她是怕孩子们担心,还贴心地加上好多灿烂的笑脸表情。
可是黄老师越是强撑着笑容,大家心里越难受——因为大家知道,高考不仅是他们人生的分界线,也是黄老师生命的分界线,他们是如此努力地去迎接敬爱的老师的死亡。
这一段时间,大家没有故事。
一张一张的试卷填满了这些空白,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最清晰的旋律。后来,三模的成绩普遍比一模更好,隋心甚至闯进了前五去,仿佛所有的努力都在为黄老师燃烧,大家都鼓着一股劲儿。
高考前,大家要再去江州看黄老师一次,但是许老师不大赞同,坚持说是高考后再来更好。
大家很听话。
高考结束那天,艳阳高照。许老师很高兴地在群里发消息,说黄老师要回家了。这不是好消息,这几乎是柔软的死刑令,大家都知道,征战一生的黄老师已经无力再战了。
许其远说,黄老师大概还能再撑一两个月。她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她是在用信念等待孩子们寒窗十年的结果。
真到了放榜的那天,超前班的学生全部过了一本线。黄老师还开玩笑说自己临门一脚把赵无双踢进了一本,最是功德无量。
黄老师是在七月三十日去世的,那天是赵无双的录取结果出来的日子。消息是好的,黄老师也是高兴的,她走得很安详,仿佛只是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那一年,许其远十八岁,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如今,许其远三十二岁,他又永远失去自己的父亲了。
许老师的葬礼很简朴,和黄老师的差不多。许其远夫妻哀哀侍奉,各自都消瘦了不少。下午许其远夫妇在家招待朋友们,感慨颇多:
“我爸妈结婚的时候蛮早,但结婚快十年还没要上孩子。那时候爸妈做了决定,要是没有孩子就算了,一辈子拿学生当孩子。虽然后来我出生了,但是我爸妈也没有把学生丢下,一辈子都履行了这个诺言。”
大家都点头同意
许其远又笑:“其实老天对我也算不错,父母走之前,都给我做足了心理准备。只是他们受苦了,癌症最是折磨人。”
他说着,就哭了。
夫人温玉递上纸巾,温柔拍他的背,道:“爸妈已经在天上团聚了。他们要是看见你们现在都过得这么好,一定很安心。”
许其远很快把情绪恢复过来,笑道:“今儿少了袁潇没来,她远在深圳,奔波不容易。嘉姗怀孕了,按习俗不能来,但是她已经提前送了花圈挽联。剩下的朋友们,都来了,感谢大家。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们。”
许班长总是沉稳,从小到大都沉稳。这时候本应该大家去照顾他,但他却反过来去考虑每一个人。
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可不是我多事,临走前,我爸还问呢,说你们一个个怎么还不结婚。我一算,除了周群和我,你们都单着呢。你们都怎么回事,给我汇报汇报。崔灿,你先说——赵无双都离过一回了,你还没有对象吗?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吗?”
崔灿还没说话呢,赵无双啧了一声:“说我干啥!我是个人民教师,前妻是个人民警察,我两口子聚少离多,聚是缘散是命,没啥好说的。”
许其远说:“我真没想到你那时候能报师范学院,我对你真是刮目相看。”
赵无双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遗憾:“黄老师病重那年,对我打击太大了。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接过她的接力棒。我告诉你,到现在我也不后悔。”
许其远点点头,又问崔灿:“崔灿,你不也是老师吗?你和赵无双可是志同道合啊。”
“嗳。”崔灿斜着眼睛,“他教高中的,我教幼儿园的,能有什么道合的!”
许其远笑道:“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一件事。白州实验幼儿园今年要扩建,在新区的实验中学旁边建配套园,正在招贤纳士。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忙问问。赵无双不是在白州实验中学?——这样你俩倒是真能互相照应。”
崔灿和赵无双都是白州人。赵无双毕业后就在家乡任教,一直没有离开。崔灿一直都在其他地方工作,之前婚礼上的时候,她就说过一直考虑想换个环境。
崔灿低了头,还没有回答。
许其远看了一眼赵无双,笑了笑:“我也是随口一提,只是想着什么人适合什么事而已。你自己做决定,不必有负担。”
崔灿很感激地点了点头。
许其远又瞧着鱼昭,问:“鱼昭,大冬天的,你怎么好像又晒黑了许多?头上怎么回事,还挂彩了。”
鱼昭摸了摸额头,尬笑了一声:“不小心撞的。”
“鬼才信你,你老糊弄人。”许其远去问责隋心,“隋心,你们同在江州工作,你可要替我把鱼昭照顾好。下次来要还是这样,我可不饶你的。”
许其远就这样,像是一个集体里的大家长一样,一一把大家都安顿好。可是,他才是今天最悲伤的人,没有人来安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