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香粥铺》滴滴叮当

110、店铺开张那天的雨 1

　　1997年8月28日，星期四。香港的清晨下起了雨，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雨，从灰蒙蒙的天空飘洒下来，把铜锣湾的街道洗得发亮。

　　郑文达早上七点就到了店铺。雨丝斜打在玻璃门上，他站在门内，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开业典礼定在十点，他本来想在门口搭个小棚子，放些花篮，但现在这雨，棚子也挡不住潮气。

　　阿珍八点到的，撑着一把红色的伞，伞沿滴着水。

　　“郑先生，雨这么大，客人会来吗？”

　　“会来的。”郑文达说，“请柬都发了，老顾客们守信。”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香港人讲究意头，开业遇雨，总归不是好兆头。但他随即摇摇头——做实业的人，不信这些虚的。产品好，服务好，才是根本。

　　两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试吃台上，电磁炉已经插好电，小汤锅里煮着当归枸杞汤，热气升腾起来，在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雾。货架上的产品摆放整齐，每样都贴着价格标签。展示墙上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家香十三年的故事在这十五平米的空间里静静诉说。

　　九点，雨小了些。第一个客人来了——是梁伯，撑着把黑色的长柄伞，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

　　“郑生，恭喜开业。”梁伯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我老伴做的萝卜糕，给你们添点喜气。”

　　“梁伯，您太客气了。”郑文达连忙接过，“这么大雨您还来。”

　　“答应了你就要来。”梁伯在店里转了一圈，“不错，干净整齐。郑生，这个试吃台好，让顾客先尝后买，实在。”

　　陆续有客人来。大多是老顾客，有买过阿嬷汤的阿姨，有经常在超市碰到的主妇，还有周边商铺的老板。每个人都带着小礼物——水果、点心、茶叶，简单但有心意。

　　九点半，□□到了。他从红磡火车站打车过来，西装外套的肩膀被雨打湿了一块。

　　“郑先生，抱歉来晚了，火车有点延误。”

　　“不晚不晚，正好。”郑文达递过毛巾，“建国，先擦擦。”

　　□□擦了擦头发，在店里转了一圈。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装修好的店铺，比照片上更实在。货架上的产品，墙上的照片，试吃台的热气，都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郑先生，做得很好。”他由衷地说。

　　“是大家做得好。”郑文达说，“建国，待会儿剪彩，你来说几句？”

　　“你说吧，这是你的主场。”

　　“不，你是老板，你说。”郑文达坚持，“建国，香港的顾客想见见家香的创始人。”

　　□□没再推辞。他走到店门口，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十点整，客人差不多到齐了，二十几个人挤在小小的店铺里，热闹但不拥挤。

　　郑文达拍了拍手：“各位街坊邻居，各位朋友，感谢大家今天冒雨来参加家香食品香港店铺的开业典礼。这位是家香的总经理□□先生，请他跟大家说几句。”

　　□□站到店中央。他今天特意穿了西装，但淋了雨，有些皱。他看着眼前这些面孔，有些是熟悉的，有些是陌生的，但都带着友善的笑容。

　　“各位街坊，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家香食品的负责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家香做了十三年，从深圳街头的一个粥摊，到今天在香港开店铺，一路走来，靠的不是我有多能干，是靠各位顾客的支持，靠产品的质量。”

　　雨声成了背景音，店里很安静。

　　“很多人问我，家香为什么叫家香？因为我父亲说，家的味道，是最香的味道。一碗粥，一碗汤，一碗米粉，看起来简单，但里面有家的温暖，有亲人的牵挂。”

　　他指着墙上的照片：“这是我们十三年来的一些瞬间。1984年，我父亲推着粥车在深圳街头；1990年，我们有了第一个小作坊；1994年，长沙分厂投产；今天，我们在香港开店。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客人们看着那些照片，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香港回归一个月了，很多人说，这是新的开始。对家香来说，在香港开店也是新的开始。我们想把‘家的味道’带到香港，让在香港的各位，能尝到家的温暖，也让通过香港，把中国味道带到更远的地方。”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很真诚。

　　“今天开业，下雨，有人说是好兆头——水为财。我说，不管下雨还是晴天，我们都会用最好的产品，最实在的价格，服务好每一位顾客。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郑文达递过剪刀，□□和几位老顾客一起剪断了红绸。没有鞭炮，没有锣鼓，只有雨声和掌声，简单但庄重。

　　剪彩后，客人们开始品尝产品。阿珍忙着给大家盛汤，介绍产品。梁伯喝了一口当归枸杞汤，点头：“嗯，味道正，跟家里煲的一样。”

　　一个中年妇女尝了米粉，问：“这个米粉可以单买吗？我儿子喜欢吃米粉，但超市里只有大包装。”

　　“可以，我们散装也卖。”郑文达说，“您要多少，我们给您称。”

　　“那我要两斤，分两个袋子装。”

　　第一笔生意做成了。虽然不大，但意义重大。接着又有几个客人买了汤料和米粉，小小的收银台前排起了队。

　　□□站在一旁，看着郑文达和阿珍忙碌。店铺虽小，但井井有条。郑文达对每个顾客都很耐心，阿珍虽然紧张，但很认真。这就是家香在香港的起点，微小，但坚实。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客人们陆续离开，店铺里安静下来。

　　郑文达清点着上午的营业额——八百七十二港币。不算多，但开业第一天，又是雨天，可以了。

　　“建国，中午我请你吃饭，庆祝庆祝。”

　　“好，简单点。”□□说，“郑先生，下午我要去见永丰贸易的林先生，你一起去吗？”

　　“去，约好了两点在他们公司见面。”

　　两人在附近茶餐厅吃了简餐。吃饭时，郑文达说了林志伟对生产能力的担忧。

　　“建国，林先生做贸易很谨慎。如果这次两千包的试订单交货顺利，后续可能会有更大订单。但如果出问题……”

　　“我明白。”□□说，“郑先生，长沙那边第三批货今天发往深圳，加上深圳的样品，总共两千包，正好够林先生的试订单。这批货我用新设备重新检测过，品质比之前的好。”

　　“那就好。”郑文达松了口气，“建国，香港市场虽然小，但要求高。做好了，是个样板；做砸了，再进来就难了。”

　　“我知道。”□□说，“郑先生，你放心，我会盯紧。”

　　下午两点，两人准时到了永丰贸易公司。办公室在湾仔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但整洁。林志伟已经泡好了茶。

　　“陈总，郑生，请坐。”林志伟很客气，“先喝茶，雨前龙井，朋友从杭州带来的。”

　　寒暄几句后进入正题。林志伟拿出准备好的合同，条款很详细，从交货时间到质量标准，从付款方式到退换货政策，都写清楚了。

　　“陈总，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我们今天就可以签。”

　　□□仔细看了合同。条件合理，没有陷阱。价格按八五折，两千包，总价一万四千五百港币，预付百分之三十，货到付清。

　　“可以。”□□说，“林先生，货已经在深圳仓库，下周可以发到香港。”

　　“好，爽快。”林志伟拿出钢笔，“陈总，我做了十几年食品贸易，见过太多企业。有的开始很好，后来为了赚钱偷工减料；有的急功近利，不守信用。我看你们家香，做事踏实，所以愿意合作。”

　　“谢谢林先生信任。”□□签了字，“我们会对得起这份信任。”

　　签完合同，林志伟又聊起香港市场：“陈总，香港人吃东西讲究，也挑剔。你们的产品定位中高端是对的，但光有品质不够，还要有故事。比如那个‘家的味道’的概念，很好，可以深挖。”

　　“林先生有什么建议？”

　　“可以做些小册子，讲家香的故事，讲每样产品背后的文化。香港有很多文化人，喜欢这些。”林志伟说，“另外，可以考虑和酒店合作，做主题下午茶——‘家的味道’下午茶，用你们的汤料做汤品，用米粉做小食。”

　　这个建议让□□眼前一亮：“好主意，谢谢林先生。”

　　“不客气，合作是双赢。”林志伟站起来，“陈总，郑生，我送你们。”

　　走出写字楼，雨完全停了。阳光很好，空气清新。□□和郑文达走在湾仔的街道上，脚步轻快。

　　“建国，林先生这个建议不错。”郑文达说，“和酒店合作，能提升品牌形象。”

　　“是，但需要产品支持。”□□说，“我回去和秀英姐商量，看看能不能开发一些适合酒店用的产品。”

　　“好。”郑文达看看表，“建国，你今晚回深圳吗？”

　　“回，六点的火车。”□□说，“郑先生，店铺交给你了。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放心。”

　　两人在地铁站分手。□□坐车去红磡火车站，郑文达回铜锣湾店铺。下午的店铺里，又有几个客人光顾，阿珍已经能从容地接待了。

　　郑文达站在店铺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雨后的香港，清新明亮。对面超市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了五年前，初到香港时的茫然。现在，家香在这里有了一个家，虽然小，但温暖。

　　他走进店铺，和阿珍一起整理货架。傍晚的阳光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一天结束了，但新的开始，才刚刚起步。

　　深圳，晚上八点。□□回到家时，父母和晓梅正在吃饭。林玉兰看见他，连忙站起来：“建国，吃了没？我给你热菜。”

　　“妈，我吃过了。”□□脱下西装外套，“今天开业顺利，还签了个两千包的订单。”

　　“好啊！”陈永福放下筷子，“建国，香港那边稳住了，家香就多了一条腿走路。”

　　“是，爸。”□□在餐桌旁坐下，“晓梅，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晓梅眨眨眼，“哥，周老师今天问我，你从香港回来了没。”

　　□□心里一动：“你怎么说？”

　　“我说你晚上回。”晓梅笑，“哥，周老师好像挺关心你的。”

　　林玉兰眼睛亮了：“建国，那你明天给周老师打个电话，谢谢人家关心。”

　　“妈，我知道了。”□□说，“爸，妈，我去洗个澡，今天淋了点雨。”

　　洗澡时，□□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开业剪彩，签约订单，林志伟的建议。一切都顺利，但压力也更大了。两千包订单要按时按质交货，酒店渠道要开拓，新产品要研发……

　　洗完澡出来，他给周静发了条短信：“周老师，我回深圳了。今天谢谢你的关心。”

　　很快回复：“不客气。开业顺利吗？”

　　“顺利，虽然下雨，但客人来了不少。”

　　“那就好。雨后天晴，是好兆头。”

　　简单的对话，但□□心里暖暖的。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周老师，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这次回复得慢了些，大概过了五分钟：“周六下午我有空。”

　　“好，那周六下午我去接你。”

　　“嗯。”

　　□□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走到窗前，看着深圳的夜色。远处，香港的灯火在对岸闪烁，像在回应。

　　家香在香港有了店铺，他在深圳有了约会。

　　生活，正在慢慢展开。

　　窗外，秋风渐起，吹动了玉兰树的叶子。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家人在身边，有伙伴在奋斗，有新的可能在萌芽。

　　夜深了。

　　他关掉灯，躺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会继续向前。

　　带着家香，也带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