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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初秋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1 ...

  •   1997年9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深圳的暑气还未完全消退,但早晚的风里已有了凉意。莲花村小学门口的梧桐树,最外层的叶子开始泛出淡淡的黄色,像被阳光镀了层金边。

      下午三点,□□准时把车停在校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周静从教师宿舍楼出来时,穿着浅米色的针织衫和白色长裙,手里提着个帆布包。

      “等很久了吗?”周静问。

      “刚到。”□□为她拉开车门,“今天想去哪里?”

      “去深圳书城怎么样?”周静坐进车里,“我想买几本参考书,顺便……可以喝杯咖啡。”

      □□点头:“好。”

      深圳书城在罗湖区,是去年刚开业的,据说是当时全国最大的书城。周末下午,书城里人很多,大多是学生和年轻人。周静轻车熟路地走向教育类书籍区,□□跟在后面。

      “你要买什么书?”□□问。

      “新学期的教学参考书,还有几本儿童文学。”周静在书架前停下,手指划过书脊,“晓梅喜欢看书,我想推荐几本适合她这个年龄段的。”

      □□心里一动。周静能想到晓梅,这份细心让他感动。

      “周老师,谢谢你这么关心晓梅。”

      “应该的。”周静抽出一本书翻看,“陈先生,你平时看书吗?”

      □□有些不好意思:“看得少,主要是商业和管理类的。小时候倒是爱看小说,金庸古龙都看过。”

      “那你喜欢哪个角色?”周静转头看他,眼里有笑意。

      “郭靖。”□□脱口而出,“虽然笨,但踏实,有担当。”

      周静笑了:“我也喜欢郭靖。不过我是老师,更欣赏黄蓉——聪明,机敏,能用智慧解决问题。”

      两人在书架间边走边聊,从武侠小说聊到教育理念。□□发现,周静虽然年轻,但对教育有自己的思考。

      “现在的小学生,跟我们小时候不一样了。”周静说,“他们接触的信息多,想法也多。做老师的,不能光是灌输知识,要引导他们思考。”

      “就像做企业。”□□说,“不能光是管着员工,要让他们有主动性。”

      “有道理。”周静点头,“陈先生,你平时管理员工,会遇到什么难题吗?”

      这个问题让□□打开了话匣子。他讲了召回事件后的管理改革,讲了如何平衡老员工和新员工,讲了马来西亚订单生产中的质量控制。周静静静听着,不时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切中要害。

      “所以你现在是用制度管人,而不是用人管人。”周静总结道,“这和我们学校推行的‘班级民主管理’有点像——制定规则,共同遵守,互相监督。”

      “对,就是这个意思。”□□有些惊讶,“周老师,你懂管理?”

      “不懂,但道理是相通的。”周静微笑,“教育和管理,都要面对‘人’,都要处理‘关系’。”

      买完书,两人去书城三楼的咖啡厅。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深南大道的车流。周静点了卡布奇诺,□□要了美式。

      “陈先生,你平时工作这么忙,有什么爱好吗?”周静问。

      □□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小时候喜欢踢足球,现在没时间了。偶尔陪我爸下下棋,陪我妈看看电视。”

      “那挺可惜的。”周静说,“工作再忙,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我有个同事,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就去爬山,她说站在山顶看看深圳,心情会开阔很多。”

      “爬山……”□□想起小时候跟父亲爬梧桐山的情景,“我很久没爬了。”

      “那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周静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脸微微红了,“我是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有兴趣。”□□认真地说,“周老师,谢谢你。”

      窗外,深南大道的车流像一条彩色的河。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咖啡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看着对面的周静,她正小口喝着咖啡,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一刻很安静,但很舒服。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本想挂掉,看到是黄秀英的号码,还是接了。

      “秀英姐,有事?”

      “建国,你在忙吗?”黄秀英的声音有些急。

      “在书城,你说。”

      “新设备出问题了。”黄秀英说,“真空泵突然停机,正在干燥的一批样品全废了。师傅在检查,但找不到原因。”

      □□心里一紧。新设备四十八万,刚用了一个多月就出问题,这不是小事。

      “我马上回来。”他挂了电话,歉疚地看着周静,“周老师,对不起,厂里有点急事……”

      “你去忙吧。”周静理解地说,“工作要紧。”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很方便。”周静站起来,“陈先生,你快去吧。”

      □□坚持送周静到公交站。等车时,周静说:“陈先生,设备的事别太着急。新设备出问题也正常,解决了就好。”

      “谢谢。”□□由衷地说,“周老师,今天……很高兴。”

      “我也是。”周静看着他,“下次再约。”

      公交车来了。周静上车前回头说:“陈先生,如果设备问题需要帮忙,我有个大学同学是学机械的,现在在深圳一家德企做工程师。需要的话,我可以请他看看。”

      □□心里一暖:“好,如果需要,我找你。”

      看着公交车驶远,□□才快步走向停车场。阳光很好,但他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新设备出问题,马来西亚订单还在生产,这不是小事。

      开车回厂的路上,他给李师傅打了个电话。

      “师傅,情况怎么样?”

      “真空泵的电机烧了。”李师傅的声音很疲惫,“秀英查了运行记录,昨晚电压不稳,可能跟这个有关。但设备应该有保护装置,不该直接烧掉。”

      “能修吗?”

      “电机要换,德国原装的,国内没有现货。”李师傅顿了顿,“建国,我联系了广州的供应商,他们说要从德国订货,最快也要三周。”

      三周。马来西亚订单还剩一千包没生产,设备停三周,交货期就耽误了。

      “师傅,还有其他办法吗?”

      “我试试找人修,但不敢保证。”李师傅说,“建国,你回来再说吧。”

      挂掉电话,□□踩下油门。深圳的街道在车窗外快速后退,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已经无心欣赏。

      这就是做实业——风光背后,是无数的坎。

      长沙米粉厂,下午四点。刘小军盯着检测报告,眉头紧锁。第四批肉骨茶样品的水分含量检测结果:5.3%,比要求的5%高了0.3个百分点。

      虽然只差0.3%,但对出口产品来说,就是不合格。

      “重新检测。”他对质检员说,“用两台仪器同时测。”

      结果很快出来——5.2%和5.3%。确实超标了。

      刘小军走到干燥车间。干燥机正在运行,吴工盯着仪表盘,脸色也不好看。

      “吴工,问题出在哪里?”

      “可能是湿度。”吴工指着除湿装置的显示屏,“今天长沙湿度大,虽然车间开了除湿机,但原料进车间时可能已经吸潮了。”

      刘小军想起早上进原料时,确实下了点小雨。虽然原料包装完好,但运输途中难免受影响。

      “这批原料还剩多少?”

      “还有三百公斤,够生产五百包。”吴工说,“刘主任,要不这批先停掉?等天气好了再生产。”

      刘小军在心里快速计算。马来西亚订单还剩一千包,如果停掉这批,就要推迟生产。交货期是九月底,时间很紧。

      “不能停。”他说,“吴工,你调整干燥参数——温度提高两度,时间延长十五分钟。再抽检,如果还不合格,再想办法。”

      “提高温度会影响风味……”

      “我知道,但总比不合格强。”刘小军说,“先保证达标,风味损失尽量控制。”

      回到办公室,刘小军开始写生产日志。他详细记录了今天的湿度变化、原料状况、参数调整。这是李师傅教他的——出了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手机响了,是女朋友。

      “小军,晚上来看房子吗?房东说今天可以交定金了。”

      刘小军看看表:“小芳,我这边有点问题,可能要加班。你先去看,你觉得行就行。”

      “又加班啊……”女朋友声音里有些失望,“小军,这周你已经加了三天班了。”

      “对不起,这批订单很重要。”刘小军说,“小芳,等这批订单完成,我一定好好陪你。”

      “我知道,我就是……”女朋友顿了顿,“小军,房子的事,我想等你一起定。这是我们俩的家,要两个人都喜欢才行。”

      刘小军心里一暖:“好,那我尽量早点。八点前能下班。”

      “嗯,我等你。”

      挂了电话,刘小军继续工作。窗外,长沙的秋天来得比深圳早,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了和女朋友的约定——年底结婚,要有个自己的家。房子首付八万,他攒了六万,还差两万。这批订单的奖金大概有一千,加上年底分红,应该够了。

      但前提是,订单要顺利完成。

      他拿起电话打给深圳。

      “秀英姐,我们这边遇到湿度问题,产品水分超标了。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黄秀英声音疲惫:“新设备出故障了,真空泵电机烧了。建国正从书城赶回来。”

      “严重吗?”

      “严重,设备要停三周。”黄秀英顿了顿,“小军,你那批订单不能出问题。马来西亚那边,就靠你这边的产量了。”

      刘小军心里一沉。深圳设备停了,长沙如果再出问题,订单就完不成。

      “秀英姐放心,我会想办法解决。”

      “好,有情况随时沟通。”

      放下电话,刘小军走出办公室,再次来到干燥车间。吴工还在调试设备,额头上都是汗。

      “刘主任,参数调整了,正在重新干燥。但这批原料确实潮,我怕……”

      “怕也要做。”刘小军说,“吴工,咱们一起想办法。如果这批实在不行,我联系深圳,看能不能从他们那边调原料过来。”

      “那成本就高了。”

      “成本高也要保证质量。”刘小军说,“吴工,这是家香第一批出口订单,不能砸。”

      吴工点点头:“我明白了。刘主任,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事搞定。”

      刘小军拍拍他的肩,没说话。车间里很热,干燥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工人们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很认真。

      这就是他的责任——要带着这些人,把事做好。

      他回到办公室,开始联系深圳的原料供应商。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终于找到一家有干燥药材现货的,价格比平时贵百分之十五,但品质有保证。

      “王老板,我要一百公斤当归,五十公斤党参,明天能送到长沙吗?”

      “可以,但运费你出。”

      “好,明天送到。”

      挂了电话,刘小军计算成本——原料涨价,运费增加,这批订单的利润又要压缩。但他没有犹豫,质量是第一位的。

      窗外天色渐暗,长沙的秋夜来了。他看看表,七点半。给女朋友发了条短信:“小芳,我下班了,现在过去。”

      回复很快:“好,我等你。”

      他关掉电脑,锁上门。走出厂区时,秋风吹来,很凉爽。远处的岳麓山在暮色中静默,山脚下灯火点点。

      他想,等有了自己的家,晚上可以和妻子在阳台上看星星,看岳麓山的轮廓,看湘江的渔火。

      但现在,他要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走。

      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

      深圳研发中心,晚上七点。□□、李师傅、黄秀英围在出故障的设备前。真空泵已经拆开,电机烧得发黑,散发出焦糊味。

      “确实是电压不稳造成的。”李师傅指着烧毁的线圈,“昨晚雷雨,电压波动大。但设备应该有保护装置,为什么没起作用?”

      黄秀英翻看着德文说明书:“师傅,保护装置在这里。但说明书上说,这个装置需要定期校准。我们设备才用了一个多月,还没到校准时间。”

      “那就是设备本身有问题。”□□说,“师傅,联系供应商了吗?”

      “联系了,他们说是电压问题,不属于保修范围。”李师傅脸色铁青,“维修费要三万,电机从德国订货,运费加关税,还要两万。总共五万,还不保证时间。”

      五万。□□心里一沉。现在公司资金紧张,五万不是小数目。

      “不能修吗?”他问。

      “我试着修,但电机线圈全烧了,要重绕。”李师傅说,“重绕电机是精细活,咱们厂里没人会。我认识一个老师傅,退休前在电机厂工作,可以请他来看看。但也不敢保证能修好。”

      “请他来,费用我们出。”□□说,“师傅,你联系一下。秀英姐,你继续研究说明书,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黄秀英点头:“好。建国,我同学那个机械工程师,要不要也请来看看?”

      “请。”□□说,“多个人多条思路。”

      安排好这些,已经晚上八点。□□让李师傅和黄秀英先去吃饭,自己留在实验室。他看着那台四十八万的设备,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四十八万,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出问题。这对他是个打击,但也是个提醒——做实业,光有好产品不够,还要有过硬的技术和管理。

      手机响了,是周静。

      “陈先生,设备问题解决了吗?”

      “还没,正在想办法。”□□说,“周老师,谢谢你关心。”

      “我那个同学联系上了,他说明天上午有空,可以过来看看。需要吗?”

      “需要,太需要了。”□□心里一暖,“周老师,谢谢你。”

      “不客气。陈先生,你也别太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疲惫的心得到些许安慰。他想起下午在书城,周静安静喝咖啡的样子。那一刻的平静,现在想来格外珍贵。

      “周老师,今天很抱歉,突然走掉。”

      “工作要紧,我理解。”周静说,“陈先生,你先忙吧,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在实验室里站了很久。窗外,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香港的灯火在对岸闪烁。

      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话:“遇到问题,别慌,一步一步来。”

      是啊,一步一步来。设备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想别的办法。总会有出路的。

      李师傅和黄秀英吃完饭回来,带来了盒饭。

      “建国,先吃饭。”李师傅说,“我联系了那个老师傅,他明天上午来。秀英的同学也明天来。咱们双管齐下。”

      □□接过盒饭,是简单的炒饭,但很香。三个人坐在实验室里,边吃边讨论。

      “如果电机修不好,咱们能不能用老设备先顶一阵?”黄秀英问。

      “老设备做不了真空冷冻干燥,只能做热风干燥。”李师傅说,“但肉骨茶用热风干燥,品质会下降。马来西亚订单还有一千包,如果用老设备做,怕客户不满意。”

      “那就在工艺上调整。”□□说,“秀英姐,你研究一下,热风干燥怎么做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师傅,你盯着老设备,确保稳定运行。”

      “好。”

      “还有成本。”□□说,“如果改用热风干燥,成本能降多少?”

      黄秀英心算了一下:“热风干燥能耗低,时间短,成本能降百分之三十。但品质……”

      “先保证交货,再谈品质。”□□说,“当然,品质不能太差,至少要达到合同要求的下限。秀英姐,这个度你来把握。”

      “明白了。”

      吃完饭,三人继续工作。李师傅研究电机图纸,黄秀英调试老设备,□□联系马来西亚客户,说明可能的生产调整。

      电话打到吉隆坡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马来西亚的陈先生接到电话,听了情况后说:“陈总,我理解。只要品质达到合同标准,我可以接受。但交货期不能拖,九月底必须到货。”

      “放心,一定按时交货。”

      挂了电话,□□松了口气。客户的理解,是最大的支持。

      夜深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看着李师傅花白的头发,黄秀英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压力,但也有力量。

      家香做了十三年,遇到过很多坎,每次都是大家一起扛过来的。

      这一次,也能扛过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深圳的夜色。远处居民楼的灯火,像无数个温暖的家。

      他想起了周静,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晓梅,想起了厂里的工人。

      他要守护的,就是这些平凡而珍贵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建国,还没回?锅里有汤,热着喝。”

      他回复:“妈,我晚点回,你们先睡。”

      放下手机,他继续工作。窗外的深圳,渐渐安静下来。

      但研发中心的灯,会一直亮到很晚。

      因为问题还没解决,路还要继续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继续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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