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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设备采购单上的选择题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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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7月7日,星期一。深圳的气温升到了三十四度,研发中心的会议室里,老旧空调发出沉闷的嗡鸣,制冷效果勉强维持在让人不至于中暑的水平。
黄秀英盯着桌上三份设备报价单,额头渗着细汗。左边那份来自广州的代理商,报价四十八万,包安装调试;中间那家是上海的公司,报价五十二万,但承诺培训技术人员;右边是深圳本地的一家,报价最低,四十五万,但设备是二手翻新。
“黄总监,这事得你拿主意。”冯总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计算器,“陈总说五十万预算,现在看,最便宜的四十五万,加上运费和税费,差不多四十八万。还能剩两万应急。”
黄秀英没说话。她从新加坡带回来的资料摊在旁边,上面有真空冷冻干燥机的技术参数。李师傅上周特意去广州看了样品,回来说:“秀英,广州那家的设备是德国技术,国内组装,关键部件进口。上海那家是全进口,贵。深圳这个是二手货,虽然翻新过,但用了五年了。”
“冯总,我想再去看看设备。”黄秀英合上报价单,“光看参数不行,得看实际运行状态。广州和深圳的,我想带李师傅一起去。上海太远,如果广州的合适,就不跑那么远了。”
冯总点头:“行。但黄总监,时间不等人。马来西亚的订单合同昨天签了,五千包,八月底要交货。没有新设备,靠现在的老机器,产能跟不上。”
“我知道。”黄秀英站起来,“冯总,我明天就去广州,后天回来。最迟大后天定下来。”
送走冯总,黄秀英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研发中心的院子里,两个年轻技术员正在调试新到的恒温箱,阳光照在不锈钢外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五十万,对现在的家香来说不是小数目。□□把决定权交给她,这是信任,也是压力。她想起昨晚和母亲的电话,母亲说:“秀英,你一个女孩子,管这么多钱,管得来吗?”
她当时说:“妈,我能行。”
现在,她必须证明自己能行。
手机响了,是李师傅。
“秀英,广州那边我联系好了,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咱们一起去。”
“好,师傅。还有,深圳那个二手设备的厂家,我想也去看看。”
“二手设备要慎重。”李师傅说,“秀英,我知道你想省钱,但设备是研发中心的根基。根基不稳,楼盖不高。”
“我明白。师傅,我就是想多看看,多比较。”
挂了电话,黄秀英回到实验室。桌上摆着肉骨茶的第一批小样,她用新到的检测仪器做了成分分析——蛋白质含量、脂肪含量、水分活度、菌落总数,所有指标都合格,有些还优于国家标准。
她拿起一小包,撕开,倒进烧杯,加热水。粉末迅速溶解,汤色慢慢变成琥珀色,香气升腾起来。她尝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就是这个味道——当归的药香,党参的甘甜,枸杞的微酸,白胡椒的辛香,在口腔里层次分明地展开,最后是绵长的回甘。比她在新加坡喝过的任何一家肉骨茶都醇厚,但又没有传统药膳的苦涩。
她知道,这个产品能成。
但好的产品需要好的设备来保证质量稳定。真空冷冻干燥机的工作原理她懂——在零下四十度冷冻,然后在真空环境下让水分直接升华,这样能最大限度地保留风味物质和营养成分。但不同厂家的设备,制冷效率、真空度稳定性、能耗控制,差别很大。
她打开电脑,调出自己在新加坡学习时拍的设备照片。那台机器是瑞士产的,用了十年还运行良好,但价格要一百多万。现在家香买不起,只能在国内找替代品。
门外传来脚步声,□□推门进来。
“秀英姐,还没去吃饭?”
“马上就去。”黄秀英关掉电脑,“建国,设备的事,我明天去广州看。”
“好,师傅陪你去,我放心。”□□在实验台旁坐下,“秀英姐,除了设备,还有件事——马来西亚的订单合同我看了,有个条款要注意。”
“哪个条款?”
“包装要求。”□□拿出合同复印件,“陈先生要求包装袋上加清真认证标志,还有马来文说明。这些都要额外成本,合同里没写谁承担。”
黄秀英心里一紧。她光顾着技术参数和口味,把包装细节忽略了。
“建国,是我的疏忽。我马上联系陈先生,确认这些成本怎么分摊。”
“不急。”□□说,“秀英姐,第一次做出口订单,有疏漏正常。重要的是及时发现问题,及时解决。你去广州看设备,包装的事我来跟陈先生沟通。”
“这怎么行,是我负责的项目……”
“你是研发总监,技术归你,商务归我。”□□笑了笑,“秀英姐,各司其职。你专心把产品和设备搞定,其他的我来。”
黄秀英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处理起事情来已经游刃有余。她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在粥铺里写作业,字写得歪歪扭扭。
时间过得真快。
“建国,谢谢你。”
“谢什么。”□□站起来,“秀英姐,快去吃饭吧。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走后,黄秀英收拾好东西,锁上实验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她走到研发中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牌子——“家香食品研发中心”,烫金字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
这是她的战场,她不能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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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下午四点。郑文达站在铜锣湾一间临街店铺前,手里拿着卷尺和笔记本。店铺不大,十五平米左右,原来是卖首饰的,现在空置了。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旁边絮絮叨叨。
“郑生,这个位置好啊,对面是超市,旁边是地铁口,人流量大。月租一万二,不贵啦。”
郑文达没说话,拿着卷尺量尺寸。店面进深六米,面宽两米五,确实不大。但做家香的展示点足够了——前面放货架和试吃台,后面隔个小办公室。
“阿婆,这店空多久了?”
“三个月啦。”老太太说,“之前租给一个卖玉的,生意不好,搬走了。郑生,你们是做什么的?”
“做食品,汤料米粉这些。”
“食品好啊,民以食为天。”老太太说,“郑生,看你人实在,我给你减五百,一万一千五,怎么样?”
郑文达在心里快速计算——月租一万一千五,押二付一,首期要三万四千五。装修简单点,两万块。加上办公设备、水电杂费,启动资金要六万左右。
比之前预算的十万少了四万,可以接受。
“阿婆,我租了。合同怎么签?”
“签两年,租金每年涨百分之五。”老太太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合同,“郑生,我看你是正经生意人,不跟你玩虚的。合同在这,你看看。”
郑文达仔细看了合同条款,没什么陷阱。他签了字,付了定金。老太太把钥匙给他,笑眯眯地说:“郑生,祝你生意兴隆。”
送走房东,郑文达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拿出笔记本,开始画装修草图——左边墙做货架,右边墙做产品展示和试吃台,最里面隔出五平米做办公室,放张桌子,一台电脑,一部电话。
很简单,但够用了。
他走到门口,看着街对面百佳超市的招牌。那里有家香的货架,每天卖出几百包产品。现在,他要在这里开个展示点,让顾客能更直接地了解家香,甚至能现场订货。
手机响了,是□□。
“郑先生,店铺找好了?”
“找好了,铜锣湾,十五平米,月租一万一千五。”郑文达汇报,“建国,我算了下,启动资金六万左右。下周开始装修,月底能开业。”
“好。”□□说,“郑先生,有个事跟你商量——马来西亚的订单要求包装加清真认证和马来文说明,这些成本我和陈先生谈好了,各承担一半。但香港这边的包装,要不要也考虑加英文说明?”
郑文达想了想:“要加。建国,香港是国际都市,英文通用。而且很多外国游客会买纪念品,有英文说明更好卖。”
“那好,你设计个方案,中英双语,简洁大方。设计费公司出。”
“明白。”郑文达顿了顿,“建国,店铺开业那天,我想搞个小活动。不请媒体,就请咱们的老顾客,还有周边商铺的老板。你觉得怎么样?”
“好主意。”□□说,“郑先生,你做主。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说。”
挂了电话,郑文达在店铺里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象着这里摆满家香产品的样子——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汤料和米粉,试吃台上热气腾腾,顾客可以免费品尝,墙上有家香的故事和顾客的照片。
他要做的,不只是一个销售点,是一个体验点。让顾客在这里感受到“家的味道”,而不仅仅是一个商品。
窗外,香港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双层巴士缓缓驶过,车身上贴着庆祝回归的标语。街角报摊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新闻:“回归一周,社会平稳,市场活跃……”
郑文达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沉甸甸的,像一份责任。
他走到街对面的超市,阿珍正在给顾客介绍产品。
“郑先生,店铺租好了?”
“租好了。”郑文达说,“阿珍,下个月开始,你每周抽两天去店铺那边。我教你做产品展示和顾客接待。”
“好啊!”阿珍眼睛亮了,“郑先生,我会好好学的。”
“我知道你会。”郑文达拍拍她的肩,“阿珍,家香在香港能不能扎根,靠咱们了。”
“嗯!”阿珍用力点头。
郑文达走出超市,深吸一口气。七月的香港很热,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有汽车的尾气味,有茶餐厅飘出来的食物香气。
这就是香港,忙碌,拥挤,但充满活力。
他要在这里,为家香开一扇窗。
长沙,晚上七点。米粉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刘小军和两个技术员还在调试新设备。真空包装机发出有节奏的“嘶——咔”声,一包永州血鸭米粉从传送带上出来,封装整齐,日期清晰。
“刘主任,封口温度调到一百八十度,效果最好。”年轻技术员小陈说,“刚才试了一百七十五度,有漏气;一百八十五度,包装袋有焦痕。”
“好,记下来。”刘小军在本子上记录,“小陈,你负责把最佳参数写成操作规程,明天培训工人。”
“明白。”
调试完真空包装机,刘小军又去检查干燥设备。马来西亚订单要求肉骨茶产品水分含量控制在5%以下,比国内标准严格。长沙分厂现有的热风干燥机做不到,必须改造。
设备部的吴工戴着安全帽,正趴在机器上检查加热管。
“吴工,怎么样?”
“加热管老化了,效率低。”吴工从机器上下来,满脸油污,“刘主任,要保证水分5%以下,得换新加热管,还得加个除湿装置。全部弄好,大概要三万块。”
刘小军心里快速计算——改造设备三万,加上原料采购、人工、包装,五千包肉骨茶的生产成本要二十万左右。按八块五的出厂价算,销售额四十二万五千,毛利二十二万五千。看起来不错,但前提是设备改造成功。
“吴工,改造要多久?”
“一周。但我得先说清楚,刘主任,这套设备用了八年了,就算改造了,稳定性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要我说,不如买新的。”
“新设备多少钱?”
“进口的三十多万,国产的十五万左右。”吴工说,“刘主任,我知道现在资金紧张。但长远看,买新的划算。”
刘小军知道吴工说得对。但他也清楚,现在家香拿不出十五万买新设备。□□批的五十万研发设备预算,已经捉襟见肘了。
“先改造吧。”他说,“吴工,尽最大努力,把稳定性做到最高。等这批订单完成,赚了钱,咱们再考虑换新的。”
“行,听你的。”吴工又爬回机器上,“刘主任,你去忙吧,我今晚加班弄。”
走出车间,刘小军站在院子里。长沙的夏夜很闷热,但比起车间的嘈杂,这里安静得多。远处,湘江上有船的灯火在移动,像流动的星星。
手机响了,是女朋友。
“小军,还没下班?”
“快了。你吃了吗?”
“吃了,在等你呢。”女朋友声音温柔,“小军,我爸今天又问咱们的事了。他说,你要是忙,可以先领证,婚礼等年底办。”
刘小军心里一暖,但又有种说不出的压力。领证结婚,就要考虑房子,考虑未来。他今年二十二,在长沙算早婚,但他想给女朋友一个安稳的家。
“小芳,等我忙完这批订单。马来西亚的订单很重要,做好了,我能拿奖金,到时候咱们看房子。”
“我不急着要房子。”女朋友说,“小军,我就是想跟你定下来。你天天这么忙,我担心你身体。”
“我没事。”刘小军说,“小芳,再等我三个月。等肉骨茶订单完成,咱们就领证。”
“说话算话?”
“算话。”
挂了电话,刘小军回到办公室。桌上摊着肉骨茶的生产计划表,从原料采购到生产排期,从质量控制到包装运输,每一项都要他签字确认。
他拿起笔,一项项核对,一项项签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签到最后一项时,他停住了——是质量责任书。上面写着:“本人承诺,对本批次产品全程质量控制,如出现质量问题,愿承担相应责任。”下面是签名栏。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那次召回事件。因为他的疏忽,导致产品霉变,公司损失三十万。虽然□□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但他自己忘不了。
这一次,不能再出错了。
他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刘小军。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像在立一份军令状。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厂区里,夜班工人在忙碌,车间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远处,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静立,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
他想起了李师傅。师傅常说,做食品的人,要有敬畏心。对原料敬畏,对工艺敬畏,对顾客敬畏。
现在,他懂了。
手机又响了,是□□。
“小军,设备改造方案我看了。三万块预算,我批了。但你要确保改造成功,马来西亚的订单不能有任何闪失。”
“陈总放心,我保证。”
“好,我相信你。”□□顿了顿,“小军,等这批订单完成,给你放个假。也该考虑个人大事了。”
刘小军鼻子一酸:“谢谢陈总。”
“谢什么,应该的。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挂了电话,刘小军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长沙,灯火点点,像无数个家的窗口。
他想,等结婚后,他和女朋友也会有这样一个窗口,亮着温暖的灯。
但现在,他要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关掉灯,锁上门,走出厂区。夏夜的风吹来,带着湘江的水汽,很清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怕。
深圳,晚上九点。□□在家里书房看文件。桌上摊着三份报表——六月份的财务简报、七月份的资金预测、研发中心的设备采购分析。
数据不好看。六月份因为召回事件,销售额下滑百分之十五,毛利率勉强维持在百分之三十。七月份要还银行贷款五十万,要付供应商货款四十万,要发员工工资三十万,而账上可用资金只有一百二十万。
缺口二十万。
他揉了揉太阳穴。父亲陈永福推门进来,端了碗绿豆汤。
“建国,歇会儿。”
“阿爸,我没事。”□□接过碗,“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陈永福在沙发上坐下,“建国,钱的事,有困难吗?”
□□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有。下个月有二十万缺口。”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我存折上还有八万,你妈那儿有五万,先拿去用。”
“不行。”□□摇头,“阿爸,那是你们的养老钱。”
“养老钱以后再说,现在厂里要紧。”陈永福说,“建国,家香十三年,遇到过好几次坎,每次都挺过来了。这次也能。”
□□看着父亲。灯光下,父亲的白发很明显,眼角的皱纹很深。这十三年来,父亲为这个家,为这个厂,操碎了心。现在该他扛了,不能再让父母操心。
“阿爸,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和妈的钱,不能动。”
“你这孩子,倔。”陈永福叹口气,“建国,记住,真到难关,家里人是你最后的退路。”
“我记住了。”□□说,“阿爸,您去睡吧,我再看会儿。”
陈永福走后,□□继续看报表。他拿起红笔,在几个项目上画圈——市场推广费,可以砍掉五万;研发中心的设备采购,黄秀英说可以分期,第一期先买二十五万的;香港店铺的装修,郑文达说简单弄,两万块够用。
一笔笔算下来,缺口缩小到十万。
十万,还是不少,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拿出手机,打给冯总。
“冯总,睡了吗?”
“还没,陈总有事?”
“下个月的资金安排,我调整了一下。明天上班我们详细碰。另外,供应商那边的货款,能不能商量延期一个月付?”
电话那头,冯总沉默了几秒:“我试试。但陈总,有些供应商合作多年,一直很支持咱们,能按时付尽量按时付。”
“我知道。尽量吧。”
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深圳,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映红天际。他想起十三年前,父亲推着粥车在街头叫卖时,一定也经历过这样的夜晚——为钱发愁,为明天担忧。
但现在,家香有四个分厂,有几百号员工,有产品在卖,有市场在拓。虽然难,但比当年好多了。
他关掉台灯,走到院子里。玉兰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花香淡淡。
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父亲大概也在里面说话。晓梅房间的灯熄了,小姑娘明天还要上补习班。
这就是他的家,他要守护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建国,明天我和师傅去广州看设备,晚上回来汇报。勿念。”
他回复:“好,注意安全。设备的事,你定。”
又一条短信,是郑文达:“建国,香港店铺合同签了,装修方案发你邮箱了,看看。”
他回复:“看了,很好。郑先生,辛苦了。”
放下手机,□□在院子里慢慢走。夏夜的虫鸣声声,远处有猫叫,有狗吠,有谁家电视的声音。
平凡的人间烟火。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烟火——让员工有工资发,让顾客有好产品吃,让家香活下去,活得好。
路还长,难处还多,但他一步一步走。
总会有办法的。
就像父亲说的,家香十三年,遇到过好几次坎,每次都挺过来了。
这次也能。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有泥土的潮,有深圳夏夜特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