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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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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三的晨光,透过厨房那层薄薄的纱帘,在餐桌上切出一块温暖的光斑。碗里的粥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回去以后,要好好吃饭,你们两的婚事,也要抓紧。婚礼...”
“奶奶...”她的声音软软地,带着点撒娇的意思:“我们会考虑的,您不要担心,您呀,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会每天给您发信息监督您的。”
“好、好。奶奶不啰嗦”她转向长垚:“你听听,现在多了一个小管家婆。”
长垚也笑了,气氛重新流动。
吃完早餐,长垚将简单的行李收拾了一下,提前上车打开了空调。
木可则是站在门口和奶奶继续交头接耳了一阵。
“头三个月,要是早上起来泛酸,就含一片薄姜,别咽下去。”
“别贪凉。”
“心里烦了、闷了就去太阳底下走走,别瞎想,孩子能感觉到。”
每一句话都像针脚,细细密密地缝进木可的心里,她不住的点头,奶奶依依不舍的将颈间的围巾理了又理。
“去吧。”奶奶终于开口:“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嗯,奶奶,我们到了就给您打电话。”木可的声音有些哽。
“回去了,代我像你叔叔问好“
“好,我一定带到。”木可重重点头:“奶奶,您快进去,外面凉。”
奶奶这才慢慢松开手,后退了小半步,脸上又漾开那种熟悉的,慈和的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车门关上的瞬间,将微风与思乡的气息隔在了外面,却把奶奶最后的目光和嘱托,牢牢地锁在了心里。
长垚摇下车窗,对奶奶叮嘱道:“我爸说陈阿姨应该初四就过来了,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奶奶嫌他啰嗦:“知道了,知道了。开车小心。”
车子缓缓启动,木可没有立刻回头,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围巾,手指无意识的附上奶奶触碰过的痕迹,仿佛还残留着奶奶的温度。
直到车子驶出村口,她才转过头,透过车窗望去。
“舍不得?”开车的长垚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沉稳。
“嗯。”木可应着,把脸往柔软的围巾里埋了埋:“陈阿姨一定要明天才来吗?”
她有点担心奶奶一个人会照顾不好自己。
“是啊,别担心,我奶奶厉害着呢。”
长垚笑。
一路上木可避而不谈的话题,直到下午快到家时她才缓缓开口:“长垚,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老甘,还有...我..还没有准备好结婚。”
车内一片寂静,导航提示转弯的声音打破了窒息的沉默,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车缓缓减速,最终在一条允许临时停车的林荫道边,靠边停了下来。
长垚没有熄火,也没有立刻转向她,靠着椅背,似乎想了很久。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木可怔住,准备好的解释堵在了喉间。
“老甘...这边,我来说。“
沉稳的接纳,比任何激动的誓言都更有力量。
“不用急,回去好好睡一觉,我也先将这件事情告诉我爸妈。”
过了一会儿:“不过、我感觉...他们会等不及。”
车子刚拐进和园,远远就看到门外站着熟悉的身影,老甘正在隔壁门口和大宝小宝玩着,看到他们车子驶进视线,忙将两个小家伙往院子里赶:“进去玩,外面有车危险。”
“老甘。”木可下车喊了一声,带着许久不见的撒娇声。
“哎!回来了。”老甘应着,声音洪亮,已经走到车边。
“叔叔”长垚声音里的热度比问候本身更暖。眉眼间的笑意看的老甘不明所以。
“回去一趟开蒙了?礼貌起来我怪不习惯的。”
“老甘,奶奶给您带了好吃的 。”
“这么客气?”
“都是自己做的腊味。”
“好好好,老人家有心了。”
回到屋里,老甘从厨房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鸡汤,一顿饭吃的温馨而缓慢,提到镇江,木可直道那是一个非常适合养老的地方,以后有机会,老甘一定要去那里走走。只是话题从闲聊到春节的拜年计划,在到年后的规划...自然而然被带出的是两个人的终身大事。
长垚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正好说出来的机会,木可迅速捕捉到了他的意思,打断了他的呼之欲出。拿起他的碗:“这个好喝,你在喝点。”
长垚那未能宣之于口的,关于新生命到来的巨大喜悦,则化作了他眼中更璀璨的光,化作了给老甘添茶时更恭敬的姿态。
晚饭后,长垚本想留下来和老甘商量一下两家一起见面的事情,木可却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向窗外,终于,在吕长垚端起茶杯的时候,她忍不住了。
“你不是还有事吗?”
这话来的突然,他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老甘看着有些异样的木可,脸上露出诧异和玩味的表情。
“这才一起待了几天,就开始嫌弃他了。”
木可红起脸:“我是...怕...他开了一天车,累了。”她越解释,越有些欲盖弥彰。
长垚故意不配合:“我不累啊。”
老甘也纳闷的看着想把长垚推出去的木可,眼里的笑意深长,却也没在说什么。
长垚无奈,但只能依她。
“好好好,我累...我这就回去。”
面对木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早点休息。”
“嗯。”木可应着,垂下眼,感觉老甘正往这边看来,有些羞涩的催促道:“知道了,你快点走吧...”
长垚直起身,又朝老甘点了点头:“甘叔,我先走了。”
“哎~慢点开车。”
门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老甘还保持着抱臂的姿势,目光从紧闭的门移到了木可的脸上,挑了挑眉:“你怎么怪怪的。”
木可立刻转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想要赶紧离开:“我要上去给奶奶打电话了。”
看着她仓促逃回房间的背影,老甘在原地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杯子,将余茶一饮而尽。
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和音乐的电视声响,木可深深吸了口气,才觉得那颗在胸腔里胡乱跳了一晚上的心,稍稍落回了实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奶奶视频通话的界面上。
她走到梳张台前坐下,捋了捋有些乱的头发,这才点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铃声只响了两下,屏幕就亮了起来,奶奶的脸出现在那头,背景是她熟悉的堂屋,光线柔和,映的奶奶脸上的皱纹都温柔的许多。
“奶奶。”木可唤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点鼻音。
“诶、木可”奶奶应着,眯着眼睛凑近屏幕看了看:“到家了?脸色看着还好,就是有点倦,长垚回去了?”
“嗯,刚走。”木可点点头。
“你叔叔呢?睡了吗?”
“还没有,在客厅呢”木可说着,下意识地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奶奶...”
她欲言又止,眉眼间那层在吕长垚和老甘面前努力维持的平静褪去,露出了底下清晰的忧色,轻声说:“我...还没有告诉我叔叔。”
这话说出口,好像卸了一点负担,但更多的忐忑涌了上来,她垂下眼:“感觉...不太好意思说...”
她没有说完,奶奶就已经懂了,屏幕那头,奶奶静静地听着,目光透过像素的网格,已然带着洞悉人心的慈和,没有安慰,只是等着木可将情绪流淌出来。
木可抬起头,眼里有些茫然:“好像,一切来的有点快。”
“怕什么?”奶奶的声音温和的传过来:“怕他觉得突然?还是怕他传统守旧?”
木可摇摇头:“都有...”
“傻孩子。”奶奶在那头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理解,还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你叔叔是个豁达的人,这个孩子的到来,对你叔叔来说,不是你要离开他,而是这个家,要变得更热闹,更圆满,又多了一个让他可以疼,可以念想的人,他会开心的。”
“你啊...不要瞎想。”奶奶顿了顿:“他是长辈,是你最亲的人,理当第一个知道这份喜悦,放宽心,不好意思 ,那就让长垚去。”
木可眼里的忧色,在奶奶平实却充满力量的话里,一点点化开。
“嗯、我知道了,奶奶。”她恢复了清朗,眉眼也舒展开来。
“这就对了。”奶奶欣慰的笑了,“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日子就像溪水,该拐弯的时候自然会拐弯,改平坦的时候自然会平坦,顺其自然,比什么都强。”
又闲聊几句家常,叮嘱了饮食起居,奶奶就催着她早点休息。挂断视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木可自己的脸,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方才通话时的柔和。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了一天的疲惫,奶奶的话像安神的汤药,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木可换了身柔软的家居服,厚厚的布料贴着皮肤,带着熟悉的安心感。
或许是因为晚饭时那碗鸡汤有些油腻,又或许是孕初期的反应悄然而至,一股熟悉的,带着烧灼感的酸意从胃里泛上来,不太舒服,她突然想起奶奶塞给她的那些新鲜柠檬和梅子,还在楼下的袋子里。
她扶着楼梯下去,老甘听到动静。
“电话打完了?”
“嗯,我想拿点水果。”
她边说边走着,眼看还剩最后两级台阶,脚下不知怎么一滑拖鞋绊了一下—
“啊!”短促的惊呼伴随着沉闷的落地声。木可跌坐在最后两级台阶与地板的交界处,左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盖过了胃里的不适。
“怎么了?”几乎在她惊呼的同时,老甘从客厅的方向跑了过来,看到木可跌坐在楼梯上,抱着脚踝,疼的脸色发白。
“摔哪了?”老甘的声音又急又沉,蹲下身,看着她左脚脚踝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别动、我看看。”
“扭了 ...好疼。”木可疼的眼泪打转。
老甘二话不说,将她背到沙发上。
“等着,别乱动。”老甘嘱咐了一句,转身就去电视柜的抽屉里翻找,那个抽屉好像有个家庭急救箱,常备着各种药,他很快拿出那瓶熟悉的蓝色喷雾。
“来,把脚放平,喷上这个消肿止痛。”老甘拧开盖子,晃了晃瓶子,就要对准那处刺目的红肿。
“别。”木可几乎本能的,带着惊慌将脚往回一缩,动作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眼泪终于飙了出来:“别...别”
老甘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木可脸色发白还要躲闪,又气又急,声音不由的拔高,带着训斥:“不喷药怎么好?这个是中药,不疼的,赶紧伸过来。”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木可摇摇头,泪眼模糊,看着老甘焦急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表情,心里又慌又乱,带着点抗拒地抵住了老甘拿着药瓶的手。
老甘这下真的有点火了,语气更重:“木可、别任性。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赶紧处理明天更严重怎么办?”
他试图推开她的手,就在这一推一挡间,木可的防线崩溃了,带着哭腔。
“我不能用这个....我...怀孕了...”
“......"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老甘所有的动作、声音、表情都凝固了。他举着药瓶的手僵在半空,眼睛定定的看着木可,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巨大的信息量让大脑瞬间过载。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老甘猛地倒抽一口气,像是终于重启了呼吸,他没有如木可预想的那样追问,脸上的焦急和愤怒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瞬间被一种更剧烈,更骇人的后怕与惊恐取代,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有些震颤。
“胡闹.”
这两个字炸响在寂静的客厅,带着雷霆般的惊怒,震得木可眼泪都停了一瞬,心猛地沉到谷底,他果然生气了....
然而,老甘接下来的动作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看也没看手里那瓶云南白药,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将它远远搁在茶几上,紧接着,拿出手机,战战巍巍的按下了120——
“喂、120吗?我这里需要救护车,地址是....“
挂了电话,他立刻蹲回沙发边。
“木可,听话,告诉叔叔 ,除了脚,还有哪里不对劲?肚子呢?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他急促的提问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木可愣愣的看着他,看着他悬在空中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眼中那片惊涛骇浪般的恐惧与关切...
原来、他不是在气她不懂事...
他是在怕,怕伤到那个刚刚到来的、脆弱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