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要见到你》舒洲

56、第 56 章 奶

　　奶奶说的很轻、很慢。

　　长垚起初还顺着她的话抱怨：“什么药非要大晚上...孕妇不能...”

　　‘孕妇’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过了一遍，抱怨的话没有说完。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脸上的烦躁瞬间凝固，只剩下一种极度的、近乎空白的茫然。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在灯光下收缩，紧紧盯着奶奶平静的侧脸，又缓缓移向那个盖的严严实实的竹篓。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他张了张嘴，想问，想确认，可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狂喜与恐慌交织在一起，让他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奶奶看着孙子脸上的震惊、以及眼底深处开始疯狂闪烁的‘狂喜’。她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终于褪去，露出了一个再也掩饰不住的、喜悦至极的笑容。

　　“奶奶...你是说...木可...”他紧紧盯着奶奶的眼睛，仿佛要从那里获取最后的确证。

　　她没有说话，对着长垚点了点头。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却又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所有的一切瞬间退为模糊的背景，只剩下那两个惊天动地的字，和眼前奶奶含笑确认的目光，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化作无边无际的，巨大的幸福。

　　奶奶看着孙子那副魂飞天外，语无伦次的摸样，心里又是好笑。她故意板起脸：“我是干嘛的？你不知道？已经把过脉了。脉象稳着呢，都挺好。”

　　她顿了顿，看着长垚那张英俊的脸上，震惊、狂喜、无措...种种情绪如走马观灯轮番上演，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傻气的，不敢置信的呆滞上，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傻小子，回魂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慈祥：“没想到呢。这就要当爸爸了。以后啊，遇事要更稳重点，多考虑考虑木可，知道吗？”

　　爸爸这两个字，像最终的定音锤，将长垚从那种悬浮的、不真实的状态中，彻底拽回了地面，一股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暖流，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汹涌澎拜地冲向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细胞都跳跃起来，眼眶无法控制的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急切地想要涌出。

　　他猛地转身，似乎想要立刻冲上楼，冲进那个房间，去拥抱那个此刻已经安睡，却正孕育着他们生命延续的人，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的刹住...不能吵醒她，不能吓着她，他手无足措地在原地打转，最终看向奶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一次又一次。

　　“好了，好了，知道你高兴，这是天大的喜事，但先别生张，别吓着她，她还不知道呢？稳着点。”

　　“......嗯。”

　　这一夜，对长垚注定是漫长无眠的。

　　他躺在床上，成家立业。每一个画面都渡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光晕，充满了令人心跳加速的期待和美好，责任感、保护欲、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骄傲与惶恐的柔情，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心脏，让他时而傻笑，时而皱眉根本无法合眼。

　　几乎是天光亮起的同一刻，长垚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轻捷得完全不似一夜未眠，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径直走向厨房。

　　牛奶、鸡蛋、吐司。

　　煎蛋的边缘要焦脆，吐司要酥软。牛奶要温的恰到好处。

　　就在早餐快做好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木可睡眼惺忪地走了下来，她先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堂屋，没见到奶奶的身影，随即，便被一股诱人的、混合着黄油煎香的味道吸引，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厨房。

　　她走过去，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好奇又毫不掩饰的欣赏：“好香啊...你在做什么？奶奶呢？”

　　长垚转过身，他在为她做好的早餐上洒下最后一道海盐。将手里的餐盘轻轻推向已经走到餐桌边的木可，眼神温柔：“尝尝看。”

　　木可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她毫不客气的坐下，拿起叉子将一块煎蛋送入口中含，含糊地赞道：“好吃！”

　　“奶奶呢？这么早就出门了吗？”

　　“嗯，村里空气好，出去遛弯了。”

　　木可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吐司，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贪食的小松鼠。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晚没睡好吗？”

　　长垚拿起旁边的玻璃杯，给她已经空了些的牛奶杯续上半杯温热的，动作细致。闻言，抬起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想给某人做早餐。”

　　他看着她吃的津津有味的，只觉得整颗心被什么填满了，软的一塌糊涂。昨夜那些关于未来的幻想，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真实的景象，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时机到了...长垚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缓缓说道：

　　“年后...我们准备婚礼吧。”

　　她很显然还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吕长垚...两年后我再答应你。”

　　长垚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底那团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光，不但没有黯淡，反而骤亮的惊人，甚至闪过一丝狡猾，他突然伸出手，将递给她的早餐收了回来。

　　木可：“？？？”握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不解的看着他。

　　不结婚就不给吃了？

　　长垚像是没有看到她的疑惑，自顾自地拿起旁边的海盐瓶，姿态闲适地往那盘被拉回的早餐上，又象征性地撒了一点点，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掠过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噙着一抹再也压不下去的、混合着巨大喜悦的笑意，漫不经心道：

　　“那...也行，”他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那到时候，就和孩子的周岁一起办。”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什么...孩子啊？”

　　木可从很长的震惊中回过神，眼前的男人笑意漫过眉梢。

　　长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身体前倾，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奶奶说、昨天给某人把出了喜脉。”

　　”......“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木可彻底傻了，她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看长垚无比认真的眼神，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哽咽，还有满满的困惑：“奶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长垚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可爱的摸样，心软的一塌糊涂。他忍住想要立刻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嘴角勾起一个坏坏的，却满是爱意的弧度，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调侃和宠溺。

　　“可能...她担心某人知道了...会...赖上我。”

　　“吕、长、垚！”

　　木可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听到这甜蜜的指控，又羞又恼。

　　长垚大笑着，轻而易举地捉住她挥来的、毫无力道的拳头，顺势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拥入怀中，他将脸埋在她带着清香的发间，感受着她真实的心跳和体温，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在她耳边，用激动到微微发颤的声音，一遍遍地低语：“木可...我们要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

　　他想说的太多，却被她轻轻推开。

　　“我...真的...怀孕了吗？”

　　见她依旧不敢置信，他也就继续逗她道：“哎，看来...有人要赖账。”

　　他故作转身，木可拉着他的衣服：“你还没有认真回答呢？”

　　他故意躲，她便追...

　　厨房里传来追逐的嬉闹和他宠溺的叮嘱，吕长垚从来没有说过 ，在得知消息后的那一夜，他是在怎样的激动中，熬到见她的天亮。

　　奶奶从屋外回来，走进院子就听到了里屋传来的热闹声。

　　见奶奶进来，木可马上跑了上去：“奶奶...长垚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奶奶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是尘埃落地的满足：“这杯孙媳妇茶，看来是稳了。还能见到我的重孙，真好啊。”

　　木可有些恍惚，这才想起前些天回老家的时间，本该是来例假的日子，一直以为是情绪导致的推迟也没往心里去。

　　奶奶看她恍惚的表情，语重心长道：“马虎了吧，是不是忘记例假时间了？”

　　她后知后觉的点点头。

　　奶奶说要去给她熬鸡汤，几乎是同时，长垚和木可都发出一致的制止。

　　“奶奶今天出去玩吧，明天我们要回去了，今天就不要累着了。”

　　也好.

　　奶奶笑道：“和你们出去玩，你们不嫌弃我碍事吗？”

　　“奶奶...”木可撒娇：“您不能这样说，我都舍不得您，明天我就要回去了，今天就想好好陪陪您，不想您累着。”

　　长垚的提议很好，三个人，一整天的时间，都泡在‘江中浮玉’的焦山，阳光不那么刺眼，照在橙红的建筑上，折射出温暖的流光，红枫成片的道路，奶奶边走边感叹：“镇江的冬天真的太有文化底蕴了。处处都透着诗情画意。”

　　“5A景区，感觉...是被低估的景点。”

　　阳光漫过焦山古寺的翘檐，透过年月的光辉，将千百年的岁月浸染得温暖而明亮。

　　转过一个弯，定慧寺杏黄色的山墙赫然出现在眼前，飞檐斗拱勾画出静穆的天际线，岁月的风雨在木纹与石痕上留下深沉的包浆，却让那份庄严更显光辉。

　　奶奶的步伐比想象的更轻快，寺墙的斑驳映在她带笑的眼角。

　　“长垚，给奶奶还有木可在这儿拍张照。”奶奶停下，整理了一下围巾，亲昵的挽着木可。长垚举着手机，定格下无数个并肩的瞬间。

　　“奶奶，您看那屋脊上的小兽，好特别。”木可指着高处。

　　“这叫脊兽，守房子的，过去手艺人才有这耐心，把一块泥巴都能捏出神气来。”奶奶接着说：“你爷爷年轻时，拿着刻刀也雕出不少花样呢。”

　　找了个凉亭坐下休息，奶奶拿着手机翻看着长垚拍的照片，屏幕上的光映在奶奶脸上，笑意盈盈：“哎哟！这么多，看的我眼睛都花了。”她随即往木可面前一递：“木可，你眼光好，你帮奶奶挑一张最好的。”

　　木可细细滑动屏幕，选中了一张，照片里，古寺的金光正洒在奶奶肩头，她笑得舒展而坦然，木可靠着她，眼里是澄澈的亲近，奶奶接过手机，端详了一会儿，只说一个‘好’。几分钟后，她的聊天头像悄无声息地换了，取而代之的，是焦山古寺前，被阳光与爱意笼罩的祖孙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