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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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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灯下影戏班后院。
“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更天,唐明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他毫无睡意,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着明日演出的每一个细节:皮影的位置、灯光的明暗、音乐的起承转合、甚至观众可能的反应。
这将是他在父亲去世后独立操办的最大一场演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咚——咚!咚!”
三更天,只有打更人的锣声在夜色中回响。
唐明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轻轻推门出去。
月色很好,院子里如同洒了一层薄霜。他不知不觉走到存放皮影的东厢房。
这里放着父亲留下的最珍贵的一套皮影,共一百零八件,能演全本《三国演义》。
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牛皮和桐油味扑面而来。屋里靠墙立着十几个木架,上面挂满了皮影人物,在月光下如同静默的军队。正中的长桌上,铺着明日要用的白蛇、许仙、法海等皮影。
唐明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荡漾。他细细抚摸着许仙皮影的轮廓,想起父亲手把手教他操纵皮影的情景:
“明儿,你看,手腕要稳,手指要活。这皮影人啊,在咱们手里是死的,在观众眼里就得是活的。什么叫活?就是有魂。”
“爹,皮影怎么会有魂呢?”
“做皮影的牛皮,得选三岁黄牛背上的皮,经过刮、磨、洗、刻、染、缀二十四道工序。咱们倾注的心血,观众投入的情感,灯光下的悲欢离合——这些加起来,就是魂。”
唐明眼眶微热。他提起许仙的操纵杆,轻轻一抖,皮影便在墙上作了个揖。动作流畅,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许就是父亲说的“魂”吧。
突然,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唐明一怔,抬头看去,灯芯并无异常。可就在这一刹那,长桌另一端,本该静静躺着的“法海”皮影,似乎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油灯的光晕突然扩大,将整面白墙照亮。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墙上,两个皮影的剪影自行立了起来——一个是老生打扮,一个是文丑装扮。
没有操纵杆!没有人操控!
唐明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想喊却发不出声。
两个皮影在墙上流畅地动作起来,一如正式演出。接着,竟然有声音从它们的方向传来——正是父亲生前最擅长的老生腔和文丑调:
老生(声音苍劲):“汤先生,你看这人头是真的还是假的?”
文丑(尖细油滑,带着阴笑):“呵呵……这人头么……说是真的,它就是真的;说是假的,它便是假的。这真真假假,全在陆大人一言而断呐!”
老生(知其意,反问):“哦?如此说来,这真假莫辨了?”
文丑(紧逼一步):“非也。只因那莫怀古与大人,乃是同年好友,只怕大人要……‘顾念旧情’吧?”
这段《审头刺汤》的唱词,唐明从小听到大,可从未像此刻这般汗毛倒竖。那文丑唱到最后一句时,竟然缓缓转向了他的方向,那张被灯光放大的丑脸似乎在对他狞笑!
然后,文丑皮影向后退去,隐入墙边的黑暗。
油灯的光圈缩小,只照亮老生皮影所在的一小块墙面。
老生缓缓转身——这次是实实在在地转向了唐明所在的方向。虽然只是皮影的侧脸,但唐明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接着,那苍劲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唱戏词,而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清晰地说:
“娃啊,小心那暗处,有人——想使坏!”
话音落下的瞬间,油灯“噗”地灭了。
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唐明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是幻觉?是做梦?可指尖掐进掌心的疼痛如此真实。他急促地喘息着,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压低的人声。
唐明一个激灵,闪身到窗边,屏息细听。
声音从院墙外的小巷传来,是两个人,正在低声争执。
“……班主,真要这么干?万一……”
“没有万一!你按我说的做,明天上午巳时,他们第一场开演一刻钟后,观众正入神时,你从后屋爬上去……”
是张谦的声音!
唐明心中一紧,耳朵贴得更近。
另一个声音带着犹豫:“可屋顶那么高,我……”
“废物!”张谦压低声音骂,“梯子我都给你备好了,就放在他们后墙的草垛后面。你拎着袋子上去,掀开瓦片,往里一倒就完事。记住,是正对亮子的那几片瓦,我白天看好了的。”
唐明的手紧紧抓住窗棂,木头硌得掌心生疼。
果然是张记!他们要在明日演出时使坏!
“班主,要是被抓住……”
“抓什么抓?”张谦冷笑,“观众一乱,谁顾得上找你?完事后直接从屋顶跳到隔壁院子,巷子口有马车接应。十块大洋,够你逍遥几个月了。”
一阵沉默,只有夜风吹过巷子的声音。
“好……我干。”
“明日巳时,我会在观众席里看着。事成之后,十块大洋当场给你。”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要离开。
唐明心跳如鼓,必须看清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好明天有所防备。他轻轻推开门,想跟出去看看,却不料一脚踩在门口的一截枯枝上。
“咔嚓!”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墙外的脚步声骤然停止。
唐明僵在门口,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完了!被发现了!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他能想象张谦和张三正屏息聆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漫长如年。
就在唐明几乎要喘不过气时,墙角的草堆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只肥硕的老鼠蹿了出来,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
墙外传来张谦松了口气的声音:“是老鼠。走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唐明软软地靠在门框上,后背全湿了。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得想办法应对!
他回到屋里,重新点亮油灯。
灯光下,那些皮影静静悬挂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唐明知道不是幻觉——墙上的对话、张谦的阴谋、还有那诡异的皮影示警……
他的目光落在老生皮影上。
那是父亲最常操纵的角色,牛皮已经有些发暗,彩绘也有些褪色,但那双刻出来的眼睛,在灯光下似乎真有神采。
“爹……是您在帮我吗?”唐明喃喃道。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窗纸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