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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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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秋意渐浓的江南小镇。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的灰瓦白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镇东头的“灯下影”戏班院子里,却早已热闹起来。
“唐班主,今儿个的《白蛇传》可得给我留三个好位置!”绸缎庄的王掌柜跨进院门,手里拎着两包上好的龙井,“我岳父一家从省城来,专程要看你们的皮影戏!”
唐明从一堆皮影道具中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这位刚满二十四岁的年轻班主,面容清秀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唯独那双手的指节间、掌心上,已结了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操纵杆留下的印记。
“王掌柜客气了,最好的位置给您留着。”
唐明笑着接过茶叶,转头吩咐学徒:“小六子,记下,前三排正中留三个座。”
院子里,七八个戏班成员各司其职。有人正在调试三尺见方的亮子(影窗),有人在整理后台的锣鼓家伙,还有两个姑娘在细细擦拭那些牛皮制成的皮影人儿。这些皮影与别处不同,在唐明父亲的改良下,关节更多,动作更灵活,面部彩绘也更为精致。
“要说这灯下影戏班,真是青出于蓝啊。”
院外传来路人的议论声,“老唐班主在世时,戏就好,现在小唐班主接手不过两年,竟更上一层楼!”
“那是自然。你瞧他们新编的《梁祝化蝶》,那翅膀颤动的样子,跟真蝴蝶似的!我老婆看哭了三回!”
“比张记皮影班强多了。张记还是老一套,唱来唱去就那几出,皮影人都旧得发黑了。”
“嘘——小声点,张记的人就在前面茶馆呢……”
唐明听见这些议论,手上动作未停,心里却叹了口气。他知道,镇上皮影戏的生意就这么多,观众捧了灯下影,自然冷落了张记。父亲生前常说“戏班之间要和气”,可这和气,在日渐冷清的场子面前,难维持啊。
“班主,您看看这个许仙的头部连接。”
老匠人陈伯递过一个皮影,“按您说的,我在脖颈处多加了一个活动关节,这样低头、仰头的动作更自然。”
唐明接过细看,牛皮刮得极薄透光,彩绘细腻,那小小的竹制操纵杆精巧地连接着十二处关节。他轻轻一抖手腕,皮影人便做出拱手作揖的姿态,流畅异常。
“陈伯手艺越发精进了。”唐明由衷赞道,“今晚彩排时试试效果。”
陈伯是戏班里的老人,跟了唐明父亲三十年。他压低声音说:“班主,张记那边……最近常有人在我们院外转悠。昨天张三还特意‘路过’,问我们明晚演什么。”
唐明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戏。”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蒙上一层阴影。
父亲三个月前病逝,将戏班和一生心血托付给他时,握着他的手说:“明儿,皮影戏不只是手艺,更是‘魂’。灯亮时,影动处,那牛皮竹骨里,住着咱们唐家三代人的心血。”
当时唐明含泪应下。这三个月,他不仅继承了戏班,更将父亲未完成的改良一一实现:增加皮影关节数、改进灯光布置、编写新剧本……
观众用满堂彩回报他的努力,灯下影戏班的名声渐渐传到了邻镇。
然而,树大招风。
“班主!”
清脆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
是戏班的台柱子,唱旦角的小月。她手里拿着一件新缝制的戏服,“您看看这水袖改短了三寸,动作起来是不是更利落?”
唐明回过神,仔细看了看:“挺好。不过《贵妃醉酒》那段,袖子还是长些好看,飘飘欲仙。”
“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我备了两套呢。”
小月笑道,眼睛弯成月牙。
看着戏班众人忙碌而默契的身影,唐明心里暖了些。这些都是父亲留下的宝贝——不只是那些皮影道具,更是这些一起长大的伙伴。
“诸位!”
唐明拍拍手,众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
“明日的演出,将是咱们灯下影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场。不仅有全本《白蛇传》,还要首演新编的《岳飞抗金》。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还可能来省城的记者。”
院里一阵兴奋的低语。
唐明继续道:“所以今天彩排,务必精益求精。陈伯,灯光再调试;小月,唱腔最后过一遍;大成,锣鼓点儿不能有半分差错。”
“放心吧班主!”众人齐声应和。
张记皮影班的院子,在镇西头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与灯下影的热闹不同,这里冷冷清清。院中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石桌上积着一层灰。堂屋里,班主张谦正对着账本发愁。
“这个月才演了五场,三场还没坐满。”
张谦五十出头,瘦削的脸上皱纹如刀刻,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与焦躁,“再这么下去,大伙儿都得喝西北风!”
下首坐着三个班众。为首的张三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是张谦的远房侄子,三十多岁,一脸横肉,此刻却如鹌鹑般缩着脖子。
“都是那唐明小儿!”张谦猛地将账本摔在桌上,“他爹在时,好歹还讲些规矩,新戏排得慢,老戏轮着演。现在可好,一个月一出新戏,还把什么‘声光电’都弄上皮影台了!那些观众就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班主,我今早从灯下影门口过,”张三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们院里堆满了明日演出的行头,听说要连演三场,票早就卖光了。”
“啪!”
张谦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老高。
“欺人太甚!”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这镇上皮影戏的生意,原本是我张记占七成!他唐家算什么?他爷爷不过是走街串巷的耍影人,到了他爹才勉强有个戏班。如今倒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另外两个班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犹豫道:“班主,唐明那小子……确实有些本事。他改良的皮影,关节多,动作活,咱们是不是也……”
“也什么?也学他?”张谦猛地转身,眼睛瞪得血红,“我张记皮影是祖传的手艺!改了还是张记吗?!”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张谦缓缓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阴晴不定。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没点灯,他的脸隐在阴影中。
“明日上午……他们演第一场的时候,”张谦的声音低沉下去,“张三,你手脚利索,趁他们前台热闹,从后屋爬上顶,往亮子里扔点‘东西’。”
张三一愣:“班、班主,扔什么?”
张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就是这些。后院里还有不少,待会你去拿麻袋装满……这可足够让他们演不下去,在满堂宾客面前出个大丑。”
张三拿起袋子,刚打开一条缝,就吓得差点扔出去——
“这、这要是被抓住……”张三手直抖。
“谁让你被抓住?”张谦冷笑,“屋顶动手,神不知鬼不觉。等东西落下去,观众大乱,谁还顾得上找源头?就算有人怀疑,无凭无据,能奈我何?”
他看着张三惨白的脸,语气放缓:“事成之后,柜里那二十块大洋,你拿十块。咱们张记的生意若能回转,往后你就是副班主。”
重赏之下,张三脸上的恐惧渐渐被贪婪取代。他咽了口唾沫,握紧了布袋。
“班、班主放心,我一定办妥。”
“记住,明日上午巳时,他们第一场开演一刻钟后动手。”张谦盯着他,“手脚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