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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拼音简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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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竹鸦抱着一堆物品上楼禀报消息。
谢衣织仍旧奋笔疾书,竹鸦自在一旁说道:“小姐,此处县城名叫云丰,县城中只有一处书屋是塾师自办,那书屋叫‘兰墨书屋’,教书先生是个落第秀才,名叫许和,年纪二十四,原是乡下农户之子,因为年少聪慧,被当地富户接入自家学堂学习,二十岁时考中秀才,去年乡试落第,今年才自办书屋。”
“听人说,那秀才生活清贫,为人谦和仁善、不慕荣华,所收学生多为贫寒子弟,每月只要十文钱,书屋中还收容了三个小乞儿。”
她自说完,谢衣织才开口,言道:“很好,你先下去,明日再来。”
竹鸦应是,走时留眼一瞥,见桌台上那一卷长纸逶迤在地,上面写满密密麻麻小字,而长纸另一端,谢衣织正凝神奋笔,不知要写到几时。
她默声出门,下到一楼堂店,见一微微烛光亮于深暗,桌上七彩灵兽食着荔枝肉般白软圆物,口齿间传来一颗接一颗的破裂之音,如沸水急切。
竹鸦伸手摸上那灵兽背甲,小兽颤了颤,喉中嘶吼,转头便是狠厉一眼,一见是她,又收敛凶光,吼声转成哼唧,兽头不情不愿转回去,继续低头猛吃。
竹鸦作怪一笑,转头对旁边坐着的木白空说道:“谢谢仙尊,要是没有你的灵珠,它可真要被我养死了。”
木白空面目无情,只了了道:“不用多谢。”
见他无意多言,竹鸦专心来看她那小灵兽,不由自笑,言语道:“真没想到那猎户说的是真的,枉费我和他争论那么长时间,你居然真的是七彩灵兽,那你以后会说话吗?”
七彩灵兽尾巴一甩,调转屁股对着竹鸦,兽头埋在海碗里,又是更强烈的爆裂声响起。
它好似不耐烦,竹鸦却是开心,喋喋道:“虽然你是灵兽,将来本事会比我大,但是你也要记得我,不为我买了你是你主人,只为我因你在小姐那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你也该体谅我些。我们做人最是将究仁义了,谁对我们好,谁在有难时帮助我们,我们就对谁好,就在人家有难时帮助人家。就算你是兽,你也要讲仁义,是不是?”
她话一落,那灵兽铁甲尾巴就上扬上去,然后重重打在桌面上,一下,再一下,如此四五下,“咚咚咚”的,似是不满。
竹鸦皱眉,也是不乐意道:“你现在吃仙尊灵珠,难道以后不打算报答人家吗?”
七彩兽一听,破碎灵珠的尖牙一停,抬头来木白空方向看,却是什么也没看到。
竹鸦跟着看去,不由大惊,奇怪道:“唉!他怎么不见了?”
木白空早来到谢衣织门前站定,隔着木门,只是轻施术法,他便能瞧见里面谢衣织在做何事。
谢衣织收起毛笔,伸了伸胳膊,起身将那一卷写上几千字的长纸轻轻在地面铺开,夜风翻卷纸边,她忙将桌上茶杯拿来镇纸,又拿烛台细看一番,才过来闩上外门。
门外木白空看她朝门边来,睫毛一颤,眨眼便消散不见。
谢衣织闩好门,自回屋休息。
第二日天明,竹鸦早在门外等候,听得里面声响,她便敲门喊道:“小姐,我来为你梳洗。”
谢衣织过来开门,瞧见竹鸦端着的热水之余,还瞧见那昨日刚来的灵兽,它乖巧站在竹鸦脚边,正仰头望谢衣织。
竹鸦觑见,忙解释:“小姐,它很乖的。”
谢衣织不甚在意,身往屋回,嘴里问道:“它是不是长大了一些?我看它鳞片好像变黑了。”
竹鸦跟着进来,带着那小灵兽,回答说:“对,仙尊说它是七彩灵兽,只有食灵气才能存活长大,最后能长到老虎那般大,它们身上的鳞片可以随着心情变幻颜色,所以也被称为七彩兽、幻彩兽。它们开心就变红色,厌烦就变橙色,愤怒就变黄色,悲伤就变绿色,
忧伤就变青色,思念就变蓝色,惊恐就变紫色。如果不想让外人知道情绪,就保持黑色。”
竹鸦边说,边为谢衣织擦脸梳发,谢衣织低眼一瞧,那七彩兽正昂着脑袋扬着铁甲尾巴走来脚下,黑甲之上泛着红光。
谢衣织眼一转,问道:“它能知道别人的心情吗?”
竹鸦停下手,遗憾道:“这我倒不知,仙尊没说唉。”
谢衣织拿过她手中梳子,说道:“你去问他,这里我自己来。”
竹鸦应是,转身便来木白空门口,七彩兽也哒哒跟跑来,又哒哒跟跑回去,只听竹鸦震惊道:“它能知道!小姐,它能知道。仙尊说,只要是修为比它低的,它就可以想知道就知道,那个时候,它的鳞甲就是白底附七彩。”
谢衣织倒是淡定,无甚惊讶,只对镜整衣,竹鸦却弯身抱起那七彩兽,举到眼前夸奖道:“你怎么能这么厉害!”
说着时,那七彩兽鳞甲由黑变成了白,慢慢地,白色之上,又浮上红光。
竹鸦亲眼看见变化,立时惊喜大叫,喊道:“小姐,小姐,它变了,它变了。”
她将七彩兽举给谢衣织看,谢衣织瞧见那色彩,也是一喜,眉眼笑开,过来哄道:“果然是好啊,今天帮我一个忙,来日我必好好奖赏你。”
七彩兽在竹鸦怀中甩着尾,脑袋偏到一边,也不吱声,神情倒是很倨傲,竹鸦自替它回答道:“它的命还是小姐的银两救的呢,它定会帮忙。”
谢衣织点头,说道:“好,我们现在就去。”
说着时,便收拾好东西出门来,两人各拿一些,一前一后走着,七彩兽倒是乖巧,紧跟在竹鸦脚边。
前面谢衣织长步如车行,路过木白空客房门,似阵劲风扫过,只留下清晰一句:“木仙尊早!”
木白空自书上抬头,还未回神,一条红色残影又哒哒跑过,再回神,人与兽皆转角不见。
后面竹鸦紧赶过来,在木白空身前草草福礼,也道:“仙尊早。”
木白空拦住,问道:“要去哪里?”
竹鸦说:“要去拜访许先生。”
木白空还要再问,下面却传来谢衣织喊声,竹鸦再顾不得其他,径往楼下去。
二人一兽骑上快马,不到多时,便来到那兰墨书屋,书屋大门紧闭,无人值守,却能听到里面朗朗童声。
竹鸦上前敲门,高声喊道:“许先生在家吗?”如此四下,才有一六岁女童过来开门,仰头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竹鸦温笑道:“你去告诉许先生,就说我家谢衣织小姐闻知先生大义,特来登门拜访。”
小童点头回屋,竹鸦自来回禀谢衣织,谢衣织将随礼交付竹鸦,自己则单拿那卷墨纸。
二人在门檐台阶下静候,竹鸦心生好奇,问道:“小姐,你找教书先生做什么?”
谢衣织低眼过来,神色高扬,笑道:“自然是做改天换地的大事。”
忽而,又问竹鸦:“你可会识字读书?”
竹鸦摇头,谢衣织便叫她识些字,顺便商定她以后的读书计划。
她俩自在一处商讨,不想那边屋门轻开一角,许和自那门缝看来,只见一高身小姐正低头和那娇小丫鬟说笑。
那小姐身立似雅竹,亭亭如粉荷,锦衣华贵,腹有诗书,气质仙雅,她貌比枝上梅,肤如天上月,五官精致灵动,较灿阳明媚。
许和看着,一时不知所想。
谢衣织瞧见他身影,忙大步过来,拱手热情道:“许先生,久闻善迹,特来叨扰,还请见谅。”
许和回礼,竹鸦忙送礼上前,谢衣织恭请道:“一点薄礼,还请先生笑纳。”
许和叫小童接礼,自引谢衣织进屋,请坐上茶,方才问道:“不知谢小姐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谢衣织坦然,笑道:“我从外界来,专为天下事。”
许和双目流动,唇角起笑道:“不知谢小姐心中天下事,是国事,是君事,还是民事?”
谢衣织反问他:“许先生认为这三事有何不同?”
许和昂然挺胸道:“国事,重在戍边抗敌;君事,重在上税养君;民事,重在衣食住行。”
谢衣织赞佩,点头说道:“先生果然真知灼见,不知先生认为,这三事孰轻孰重?”
许和言道:“孟子有语,‘民贵君轻,社稷次之’。”
谢衣织脸上喜色淡去,只是默然,手端起茶杯,仔细摇头吹水,再轻呷一口,又是长默。
许和看着,心起慌乱,只是神色镇定,自笑道:“莫非谢小姐认为,天下事该以君事为先?”
谢衣织摇头,神色肃穆道:“若是天下再无国事君事,唯有民事,不知先生认为如何?”
许和又起欢喜,激动道:“自然是天大好事!若是谢小姐能为天下百姓谋如此大事,许某往后甘受谢小姐任意差遣。”
说着,就起身下跪,要行大礼。
谢衣织忙扶起他,责笑道:“先生既要谋民事,如何还遵如此臣礼,民无上下尊卑,自是你我平等。”
许和见她那双葱白长指扶握自身双臂,檀口香语又近在面门,不由肌肤颤电,绯红呷耳,忙低头后退道:“谢小姐所言极是。 ”
谢衣织瞧着,只作不知,又回座端正道:“民事首在一个‘造’字,人造良种,地造丰粮 ,而这‘造事’又有诸多学问,良种如何而来,贫地如何变肥,皆需知识。古来知识由人经验所得,多是机缘巧合,又将这经验凝成字写于纸,再成书传世以供后人使用,从而使后人少费功夫,能在‘造事’之上多有精进,而减轻民苦,所以文字之事,当为民事之首。”
许和听此,心中一时明白,忙拱手道:“谢小姐请明说。”
谢衣织笑道:“即是知识,就要易记易懂易传扬,便是慧根没有,也能知道一二,可我看此间文字,多是繁文,书写麻烦,识字困难,实在不利民生,所以我将我族先辈大功德移来此地,只望能给此间万民谋更大福事。”
说着,她将她随身带来卷纸铺开,里面是她所抄写的五千简字,又一一与现在的繁文对应,很是清晰明了。
许和细看,那字体娟秀,意思明白,心中又对谢衣织多一份敬佩,脸上自是喜色不断。
谢衣织见他不甚反对,又说道:“世间民事,第二要等是在‘如何造’,地如何肥,粮如何丰收,衣如何高产,药如何足,此等如何如何,被称为‘技术’。技术可以被检验真假、解释明白,可以用来描述世界,又称为‘科学’。科技应用在民事生产,可以辅人生活、减人劳累。技术若是口口相传,便不能迅速造福世人,所以依托文字、教学,才能使天下人迅速知道如何种地才能高产,此便是造福世人。”
她再次明说,许和哪里不懂,虽然词汇陌生,但是意思明白,如此,对她只是更加敬佩,一敬她天姿绝色,二敬她才学见识,三敬她为民热心,虽不知晓她身世过往,只为她这将来打算,他便决心跟随。
只见他站直身,聚起一身义气,向谢衣织郑重拱手,目光热切道:“我不问小姐过往,只凭小姐这份大义,许和便终生跟随,任凭吩咐。”
谢衣织自是高兴,得他如此真心,更是激动,又将她手抄的拼音字母表拿出来,许和看了,大感新奇,谢衣织又向他细细解释。
二人坦露真心,再无分歧,只就这简字拼音、将来计划讨论起来。
谢衣织此次来此,专为两个目的,一是扩充人才,二是她只抄写五千简字,剩下诸多繁文改简一事还需要人帮忙。
此两个目的,许和皆应允。
谢衣织又说计划,她此去雾梦山,便是寻求科学技术,若得科技,将来世间人再无饥寒劳累之苦,自是丰衣食足。
许和明白,谢衣织便与他应下一年之约,一年后,她要二十个会读写简字的青年,还要三千个新简字。
如此约定好,谢衣织便同他讲起这简字拼音的一套规则来。
二人一同研学,至深夜,兴意未减。
期间,竹鸦照顾好马匹,又给他们送来餐食,只听她那小姐和那许先生嘻嘻哈哈唱什么“啊哦鹅”,连吃饭也没了规矩,一边吃,还一边说。
竹鸦不懂,只得和这书屋小童挤一宿,七彩兽爬上床来,竹鸦将它搂进怀里,喃喃道:“看来小姐很幸运,一点儿也不需要你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