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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字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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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一过,天还未明,竹鸦转醒。
她简单打理一番,便来谢衣织身处。
那屋里还亮着光明,只是没了人声,四周一片静默,裹在乌黑里,夹着一阵凉风,透出些荒凉来。
竹鸦轻了脚步,来到屋门,大门敞开,倒无需她门外等候。
想来小姐人已入睡,还未清醒,她自要去做准备,转身几步,才想起这是别人家,水盆梳巾一类不可动用,如今又没了睡意,又是无事可做,她便要去谢衣织身旁候着。
她轻步入屋,生怕吵醒睡梦人,却不想朦朦烛光,自有一番慌乱,哪里还容得清净,当即便厉声道:“你在做什么!”
许和被这声音吓得后背一激灵,转头过来,还未看清人面,那身影已经窜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又是高声责备:“你真是个畜生!我家小姐那么敬重你,你居然想轻薄她。”
许和被她推得狼狈,忙慌张解释道:“你误会了,谢小姐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怕她睡得不舒服,所以把她抱到床上来。”
“你说谎!”竹鸦气红一脸,“我明明看到你拿手摸我家小姐脸。”
许和当即语塞,神色有些慌乱失措,欲图反驳,却被心中旖念牵住,一时也没了害怕,反倒静下心来,只怔怔望着床上谢衣织面容,竹鸦移步过来挡他目光,他才低下双眼,非礼勿视。
见他自知理亏,还有些君子礼态,没有恼羞成怒,竹鸦这才定下心神,平静道:“你出去,我家小姐我会照顾。”
许和叹气,拱手道别:“谢小姐醒来,我自会说明,告辞。”
待他身影一跨过门槛,竹鸦紧忙关上门,插上门闩,正把桌子推来欲堵上,门上传来咚咚声,竹鸦绷起神经,装出凶气道:“你还敢来!我家小姐可是天上修士的朋友!”
门外声响退去,竹鸦谨慎等着,片刻,门上又传来强烈撞击,她鼓起更多火气,正要发泄,突然一团黑影穿门而来,重重摔在她面前。
竹鸦被它吓了一跳,却控制着惊慌,提起更多胆气,抄起把凳子就朝那黑影砸去。
黑影痛“唔”一声,刚站起的四肢又摔到在地,索性躺在地上不起来了,只拿一双湿漉漉黑眸望着竹鸦,喉咙传来嗷嗷气音。
“怎么是你!”竹鸦惊呼出声,忙过来将它抱在怀里顺气,“你也出点声啊,你不知道刚刚多吓人,那许先生是个流氓,要轻薄我家小姐,还好我来的及时,不然,不知道要出什么大事!”
她仍是惊魂未定,只觉此地实在不安全,也没空哄这七彩兽了,赶忙来把那张桌子推到门前堵上,又来检查窗户,见是锁着,这才心安。
七彩兽在她脚边拿身子蹭她小腿,她这才感到一点儿实在,弯腰抱它入怀,一起来谢衣织这边,见她衣着完好,睡得香甜,竹鸦这才心安,却不敢再次离开,一人一兽在床边守着,细声说着些闲话家常。
等谢衣织醒来,竹鸦却趴在床边打起了盹,脑袋边还蜷着个七彩兽。
谢衣织将人推醒,说道:“你怎么来这儿趴着?”
竹鸦恍惚睁眼,又猛然惊醒,急声道:“小姐,你不知昨晚多惊险,那许先生要轻薄你,我看到他把你抱上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你脸看,还拿手指摸你脸。”
“是吗?”谢衣织稍显疑惑,又转而一笑,“看来他是失态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她见竹鸦一脸惊慌,安慰道,“许先生人品好,你放心,他绝不会做下流之事。”
竹鸦却是不信,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心底里想什么?”
谢衣织却问她:“你觉得许先生长相如何?”
竹鸦想说些贬低之话,见谢衣织认真看着自己,只得改了心思,说道:“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应该算得上一表人才了。”
谢衣织释然道:“那不得了,依他模样,想要女人,哪需要下作手段。”
竹鸦不服,只说道:“也许是不要,就怕他脑子不正常,白送的不要,就要强的骗的。”
谢衣织摇头,懒得再和她争辩,只起身说道:“好了,好了,咱们也该做正事了。”
她俩整理衣装,抱起七彩兽,自开门出来,一推门,便看到台阶下立着的许和,竹鸦一见他那副端庄君子模样,心里便来气,眼里藏不住嫌弃,又惦记着礼数,只得偏过头去当没看见。
许和瞧见她这副作态,便知谢衣织知晓了故事,心里莫名慌张,背在身后的手指不安搓动,可是脸上仍旧淡定,眼里还藏着些期望,见谢衣织看过来,他忙自然拱手道:“谢姑娘早。”
谢衣织回礼:“许先生早,请先生见谅,小丫头年幼,担心过度,误会了先生好意,还请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许和笑道:“自然不会,谢小姐能得如此忠心爱护之人,我自替谢小姐高兴。”
谢衣织自是高兴,又说起昨日约定,许和点头保证定能完成。
临行前,谢衣织又掏出五十两白银交付许和,许和收着,又是一番保证。
二人就此别过,许和将她送至门口,目送她骑马远去,不见身影,这才回身关门。
竹鸦在谢衣织背后看尽这一幕,又气道:“小姐,你看他这么久才进去,他肯定对你不怀好意。”
谢衣织听着她那气恼,却是一笑,说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天下起大事的多是男人了吧?”
竹鸦还在疑惑,又听谢衣织说道:“凡起大事者,都得先聚一群同伙、一群谋士、一群随从,最后才是一群做事的小将兵卒。凡是愿意跟着你干大事的,无非三个目的:为名,为利,为色。对于大多数男性凡人来说,名与利,不过是色的工具。追名是为逐利,逐利是为睡女人。所以,女人做头领,男性随从们大多不会把她当做尊敬者跟从,而是当做目标者掠夺。”
竹鸦问道:“难道女人永远做不了头领吗?”
谢衣织回答:“那得看这个女人能提出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惊世‘名头’吸引人,最次,也要像刘备,有个‘匡扶汉室’的名头一用,不然,哪里能引得关羽张飞同他结拜相助。用利是吸引不来忠诚男人跟随的,对于男人来说,最大的利就是当上地主老爷,娶个三妻四妾,睡上无数女人,自然,他也想睡你。”
凡是要利的,只可利益交换,点到为止,愿做事便做,不愿做便换,成事便赏,坏事就杀。
凡是信你提出来的名头的,要爱护,便是一事无成,不成大事,也不要亏待。
此番话了,一时再无辩驳,谢衣织驾马出城来。
识海中小天魔终于提起些兴致,在谢衣织脑海里欢呼道:“终于能走了!”
说着,他暗施术法,谢衣织身下马立刻精神抖擞,四蹄如安飞轮,跑行间如疾风过境,不见其形,更不觉劳累。
一路绕开城池村镇,直跑到两天一夜,才决定寻一处城池进去歇息,倒不是人乏马累,是那小天魔精力不够了,如今蜷在谢衣织识海里,虚虚弱弱,完全没半点一路来的兴奋。
谢衣织刚到城门,就发现异样,此处城门有重兵看守,看守者手提着玻璃灯一样的东西在进城人脸前照探。
谢衣织在等候进城的队伍末尾远远看了下,决定暂不进城。
竹鸦看见,问道:“小姐,怎么不进去?”
谢衣织回答:“城中应该出大事了,我们不要惹祸上身。”
说完,便带着人马投到城外村落去暂歇。
此时日近黄昏,红光满山林,天地分明明亮,谁想山顶凉风来,光亮浸冷霜,莫名寒颤。
谢衣织驱着马慢步行进,左右虽是山林,前方却是一处农庄,正是农田阡陌、屋舍炊烟。
阡陌上有三个农夫收耕回家,谢衣织快马驱来,恰好那三个健壮农夫走到大路,谢衣织跟在三人身后,马蹄哒哒,那三人仿若未闻,不曾回头片刻,只默默扛着农具前行。
竹鸦感觉奇怪,悄声问谢衣织:“他们怎么不好奇?”
谢衣织摇头,左右一看,皆是明媚清亮,眼往后来,霞光自来路倒退,退至马尾地面,远处黑色似浓烟散来,犹如万马尘烟奔袭,身前却是霞光盈地,白昼如常。
马蹄行进五六步,谢衣织再回头,那太阳余晖仍在马尾下处止步,不再往前退,后方黑夜却是如浓墨化开,密不见底。
竹鸦亦是发现异样,紧张道:“小姐,我们是不是遇到魔了?”
谢衣织收紧缰绳,抽出长刀,说道:“看来是了。”又调侃笑道:“那群废物修士竟然只顾城里,不顾城外。”
竹鸦双手伸来,紧抓谢衣织身上衣,七彩兽夹在她二人中间,露出个兽头来,朝那浓墨黑雾龇牙低吼。
谢衣织握刀不动,严阵以待。
忽而,一阵狂风照面吼来,马惊起嘶吼,谢衣织勒住缰绳稳住马,任它强风乱发,仍是睁眼不动,讥笑道:“怎么还装模作样不漏真容,莫非实在是丑的羞愧,无颜见人?”
浓夜中无人应答,唯有缕缕墨丝聚涌过来,谢衣织腕转一刀,齐齐砍断,刀未停留,又是后落一刀,砍下一头颅,红血从那长脖中如泉喷洒,霎时,溅得人马一身红。
竹鸦脸颊被那热血一烫,转眼一看,却是瞳孔一张,吓得“啊”声大叫,须臾,便晕倒下去,七彩兽忙咬住她腰带,堪堪将她稳在马背。
谢衣织纵马长刀,朝那怪物头顶劈下,怪物喉咙凄厉冲天,却被谢衣织长刀下划,顷刻,截去声响。
不作片刻思考,又是抽刀向前猛力一砍,下拉间,红血撒脸,落下一具残尸。
谢衣织抹掉眼上血污,这才得空细看那怪物模样,那怪物表面血肉淋漓,身似鳄鱼爬行,四肢却是鲜明人指,脖长如骆驼,头却是人脸,上面血肉模糊,还爬着些白色蛆虫,密密麻麻,正在狂欢蠕动。
谢衣织一惊,望身上一看,果然落下不少白蛆,她拿起一看,和普通蝇蛆没有区别,只轻轻一捏,便可断其生息。
待她不慌不忙将身上白蛆扫落,这才赶马进村。
村中静默无声,屋舍多是凌乱,谢衣织就近停在一户人家,那院门破败,屋前洒着一地黄纸,踹门进去,却是一丧堂,入眼便是黑棺,墙上贴着挽幛,四周俱挂白幔,风从破洞来,嘶嘶哑哑如鬼嚎。
霎那间,霞光突散,四下漆黑,阴风扫过,却点起灵桌一残烛,乌黑墙面猛地显出白残女鬼面容。
谢衣织淡淡一瞥,懒得搭理,只寻了个空地,将竹鸦放在地上,查看她气息仍在,只是如何也叫不醒。
七彩兽在旁边焦急哼哼,拿头推,用舌舔,甚至四肢踩到竹鸦肚上,也叫不醒人,气得它调转身子就来女鬼像前“嗷嗷”嚎叫,可惜只有凶势,难有凶行。
谢衣织将长刀血擦净,盘腿坐下歇息,这才开口说道:“修士就在城中,你如此大胆,不怕他们现在来绞杀你?”
那魔物终于出了声,却是个男音,说道:“我就要引修士来,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着时,他又猛地一张鬼脸显在谢衣织眼睛,还未看清,那鬼脸又猛地消失,四周顿时一片漆黑,再有光亮,却是一横梁下,吊着个白衣女尸,披头散发,长舌坠地。
谢衣织看得清清楚楚,却是不屑一笑,说道:“花里胡哨,毫无新意。”
那女尸长舌飞将过来,谢衣织抬起一刀,将那长舌砍断一截。
那断截长舌落在谢衣织身前,忽然长出红唇,吐出人言,问道:“你为什么不害怕?”
谢衣织朝他鄙夷一眼,说道:“天地万物乃天道造化,其中蕴藏天道神妙,你对天道所造之物感到厌烦恐惧害怕,又如何还能感悟天机,入道修行,成仙登神。”
魔物哪里容得被她压一头,也是嘲笑道:“你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有狗屁机会入道修行!”
谢衣织不慌不忙,只是礼貌笑问道:“难道你们魔修也是生来就有灵根?”
一时,再无声响。
片刻,那吊着的女尸消失不见,屋里霎时烛火通明,只见角落阴影里走出个黑衣男子,他甩了甩长袖,装模作样走来,仰着下巴扫着谢衣织,咳了咳喉咙,才开口道:“你长得不错。”
谢衣织看他巴掌娃娃脸纤瘦不高的模样,善意提醒:“你若再不跑,可就再没机会这么轻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