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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7] [Life is A Struggle] “万事万物 ...

  •   我仅剩的一丝清醒,只有在她这里秘密存放。
      一直到她生疑。
      俱乐部难得空闲,我特意提早回了家。回家路上,买了她最喜欢的餐厅晚餐,打包带回去。
      进了门,正听见金起月在讲电话。看到我开门,她慌忙对手机那一边低声说了再见,就挂了。
      我弯腰换鞋。她跑过来,接我手里的晚餐。
      “这么多!”她兴奋起来。
      “嗯。”我搂住她,吻了吻她的头发。“你喜欢的那家餐厅,还有他们做的牛肉,我让他们给你多放了红酒,配了香草乳酱。”
      “你最好!”她亲我一口,跑去餐厅拆袋子。
      我脱了西服,挽起衬衫袖子,去洗手。“金起月。”我抹了泡沫在手心里。
      “嗯。”
      “最近工作忙不忙。”
      “不忙。兼职在家里写稿子,有什么忙的。睁眼就是埋头写,闭眼也是写。”
      “要不要我带你出去转转,放松一下。”
      “去哪里。”
      “去周边城市玩一玩。或者,我们也可以去国外待一阵子。”
      我洗干净手,走过去。她在餐桌边还站着,就忙着吃东西。
      我给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又拿了餐盘,坐下来,将晚餐一一倒出来。
      “我不想去。”她含糊着说话。“我不喜欢度假。我很懒。我只想闷在家里睡觉看电影。”
      “不无聊吗。”
      “不无聊。”
      “我每天凌晨才下班回来,我怕你一个人待久了没意思。”
      “挺好的。”她喝着饮料,对我温柔地笑。“我喜欢在家里写着稿子等你回来。”
      我忍不住笑了。
      我起了身,抱起她,把她放在我的腿上坐下。她刚刚洗过澡,身上散着沐浴香。还有她的淡淡乳香。
      “做什么。”她低头看我。
      “吃饭。”我环抱住她,专心整理晚餐。
      “放我下来。”
      “不要。就坐在我怀里吃。”
      我当晚就看了金起月的手机。
      她睡着了。我拿着她的手机,轻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来,仔细看。
      金起月在我这里,没有秘密。她的一点一滴,一举一动,我都观察细微。
      我检查了一遍,没有看到陌生号码。她的联系列表里,只有我认识的人。
      我轻轻合上手机,回了房间,将她的手机放回去,抱住她睡觉。
      她的手机再响起来,是隔了两天的事。这一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她窝在我的怀里看电影,没理手机。
      手机又震了一下。又来了一条短信。
      我低头看她。“有短信。”
      她点点头。“嗯。不用理。广告短信。”
      我再找着机会检查她的手机,仍然是空的。只有熟悉的几条工作来电和消息。没有任何陌生号码。
      可是,那些工作消息的时间显示,不是那些我看见的时间里震起来的。
      我直接去了电话卡营业厅。带着金起月的身份证,打印出她的全部通话记录。
      那个频繁出现的陌生号码,在一周里给她打了二十多通电话。几乎都是未接状态。
      金起月几乎不和人打交道。她不喜欢接触外面的人。她不可能轻易和谁私下联系。
      我记下那个号码,找警局里认识的人帮忙查了一下。对方立刻将信息给了我。是一个做餐厅生意的老板。
      我从俱乐部回了家,刚过凌晨。金起月还没睡。
      她坐在床上,对我伸出手。“身份证。”
      我低了低头,从皮夹里摸出来,递给她。
      她瞪我。“金嘉零,你偷偷拿我的身份证干嘛。”
      “没干嘛。”
      “你又干嘛啦金嘉零。”
      “没干什么。”
      “零……零……”她放柔了声音。
      我低了头,靠近过去,抱住她,埋进她的胸口里。
      她缓缓摸我的头。
      “金起月。”
      “嗯。”
      “你是不是和别的男人有联系。”
      她一顿。
      她一把推开我。“金嘉零!我就知道!看吧看吧!你的疑心病又起来了!”
      我被她推的摇摇晃晃,趴在床边。“我哪里有疑心病了。”
      “你这样就是疑心病!”
      “我是关心你。”
      “没有。没有。金嘉零,没有。”
      “那个号码是谁的。他怎么总是打电话给你。”
      “我就知道你会生气,才不愿意让你知道这种小事……”
      “小事?”我抓住她的手。“金起月,有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一周给你打了二十多个电话。这是小事吗。”
      “金嘉零,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啊……”她往我的怀里钻过来,和我撒娇。“真的是很小很小的小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谁。”
      “一个餐厅老板。之前我去采访他来着,聊了两个小时的天。他想问我留个电话,我当时就婉拒了。但是他问刊物社要来了我的电话,说想吃个饭。我拒绝了!我已经拒绝了!”
      我伸手过去,从她身上摸出来手机。“换号码。我明天就帮你把卡换了。”
      她抓紧我的手。“喂喂喂……金嘉零……你看,你又这样!我就是害怕你会生气,我才不告诉你的。”
      “我没有生气。”我看住她。“我只是要给你做一些保护措施。”
      “金嘉零,没事啦,真的就是一点小事而已。我已经和他说过了。真的,真的。我没有理他。”
      “那我也还是要给你换卡。”
      “金嘉零……”她抓着我的手晃。“别这样。我不希望你的疑心病太重。我不想要你过分担心我。”
      我被她晃的头晕心颤。“好了……知道了。”
      她总是这样。发觉和我来硬的不行,学会了撒娇哄我。温软细语,怀抱贴靠,就叫我对她臣服认输。
      她扑过来,抱住我,用力吻我。“别理那些男人,别理那些人。金嘉零,都是小事,都过去啦。就是一点点小事情而已!别想了!好么!好么!”
      我抱住她,吻着她,手绕到她身后,拆了手机背面的壳,扔了电池和卡。
      “嗯。”
      我开着车去找那个男人那会儿,我仍然没有意识到,我自己的这一种行为,是应激反应。是经历了金起月被□□以后的应激反应。
      我很冷静。我的思路很清晰。我将每一步计划都想的谨慎,仔细,得体。我只是去做必要的事,给那个男人必要的警告。我必须保护金起月。
      但是,金起月和所有人知道了这件事以后,他们所有人对我的反应却出奇一致。
      他们说,金嘉零,你疯了。
      我才明白过来,他们为什么那么慌张。他们害怕我再一次因为金起月去杀人。
      他们看着我,眼里的那一种慌张和惊恐,和那个男人看见我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
      我踩了油门,对着那辆车缓缓迎面过去。
      只剩下几尺距离,我仍然没有要退的意思。
      男人拉下车窗,伸出头来,对我喊。“哎!兄弟!让一让!让一让!过道太窄了!过不去!”
      我等了一会儿。我缓缓踩下油门,猛冲过去。
      震天巨响。
      他的车前盖瞬间瘪下去。
      他在车里破口大骂。“我操!他妈的哪来的疯子!”
      我缓缓倒车,退了一截,踩下油门,又撞上去。这一次,冒了烟。
      我下了车,走过去,想打开车门,被他从里面迅速反锁上了。
      他慌地要拉车窗。
      我立即抓紧他的手,控制住。
      他脸色通红。“兄弟!你哪一位啊!哎哟!你这是干什么啊!有话好好讲!”
      我俯下身,逼近过去,看住他。“我和你好好讲,你也好好听。”
      “当然!当然!”
      “你再敢骚扰金起月,我杀了你。”
      夜深,暴雨。
      灯灭,雷鸣。
      屋里浮光掠影,散着幽暗暗的冷香气。
      她喘息着,用力挣脱我的怀抱,往床边爬下去。
      “零!”
      “嗯。”
      我仍然将她抱回来。
      她紧紧抓痛我的肩膀。声音轻地听不见。“金嘉零,你疯了。”
      她用力推开我。推不开,低了头,哀求我。“零,今天不要做了,好不好。”
      我埋头摩挲她的颈窝。“为什么。你不想要我吗。”
      “我累了。”
      “你休息就好。”我咬开她的发丝。“我来。”
      她身子瘫软。“零……我好累……我没力气了……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我温柔抚摸过去。“可是,你想要我。”
      她握住我的脸。“金嘉零!你怎么了!”
      她不允许我再进一步。
      我颓倒在她的手心里,浑身滚烫,忽然觉得自己恶心至极。
      “金起月……”
      我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退开。
      “对不起。”我抱住她。在她耳边平息狂热欲望。
      “金嘉零。”
      “嗯。”
      “你是因为那天的事情生气吗。”
      “嗯。”
      “零。”
      “他没有再来打扰过我了。你可以放心。”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嗯。”
      “你做了什么。”
      我不说话。
      她掰正我的脸,要我看她。“金嘉零,你做了什么。”
      我望住她。“我开车撞了他。”
      手陡然一松。
      我立即握紧她颤抖的手,放回脸孔边,让她抚摸我。
      “金嘉零……你不能这样。”
      “我必须保护你。”
      她用力掐住我的脸。“金嘉零!你想再去坐牢吗!你想死刑吗!”
      “我只想要你平安。”
      “金嘉零!你不能拿你自己的命不当命!你不能拿别人的命不当命!”
      “我不在乎。外面那些畜生,谁想过你是死是活。金起月,我不在乎。”
      我抓紧她,扯回怀抱里。
      “金起月,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你不能看别人。你不许看别人。”
      “金嘉零……”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神明吗。金起月,你只要永远仰望着你的神明就够了。”
      她颤抖着抱紧我,泣不成声。
      “金嘉零!对不起!是我害了你!金嘉零!对不起!”
      我仿佛迷失的孤魂,躲藏在她的怀抱里,埋进她的胸口,紧紧抱住她,不允许她逃离。
      “金起月,外面的世界,太危险。那些人,不是人。他们是来伤害你的。我必须保护你。”
      我将金起月关了起来。
      换了门锁。没收了她的门钥匙。装了监控和警报器。
      她裹着毛毯,蜷缩在沙发里,脸色苍白,目光疲倦,静静看我很久。
      “白放和他小姨呢。我也不可以见他们吗。”
      “可以。但,你也只能见他们。”我打开空调,调了适合的温度,倒了温水,递给她。“白放他小姨除了画画就是画画,现在也不怎么出去喝酒聚会了,基本都在家里待着。你们俩可以多聊聊天。”
      “嗯。”
      她安静喝水,不说话了。
      我拉上窗帘,开了暖灯,给她翻碟片。
      “想看什么电影,我帮你放。”
      她仍然不说话。
      我看住她。
      她从柔软毛毯里伸出手臂,放下水杯,指尖碰桌,悄无声息。
      暗光里,她拂开毛毯,起了身,裸着光滑的身子,缓缓走过来。
      我心口发紧,意识黯淡下去,紧紧追随着她。
      她似有似无地贴靠我,温柔握住我的手,贴在唇边吻。
      “金嘉零。”
      “嗯。”
      “你是我的神明。”
      我轻轻拨弄她温暖潮湿的嘴唇。小心翼翼。
      “我还配吗。”
      “你永远是我的神明。”
      指尖退开,她的嘴唇已经湿红。
      “金嘉零。”
      “嗯。”
      “只要是你……就算你把我关在你身边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我浑身抖震。紧紧捉住她的手。
      那副苍白疲倦的冷面孔温柔笑了。
      “金嘉零,我和你,是疯了。”
      我和她,是疯了。
      从我做第一个噩梦开始。同她过往一样的噩梦开始。
      我渐渐明白她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
      金嘉零,外面的很多人,不是人。是脏东西。
      我明白了。
      她害怕。她恐惧。她无助。
      她看到的,一直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幻相之外,真正的世界。
      她一直活在这一种恐惧里。
      没有人听见她。没有人理解她。没有人相信她。
      现在,我终于走进去了,走进去,她存在的那个世界。
      我与她,在这间虚幻的空中楼阁里,暗无天日,待了数天,不记得日与夜。
      香汗淋漓里,床单换了几套,冷暖的丝绸上,又浮上她的冷香气,湿水浸透,仿佛再也没有干燥的余地。
      白放来找。
      黑暗里,进了门,他立刻摸亮白炽灯。
      “我操……你们……是要死在床上吗!”
      屋里狼藉不堪。每一间,每一处,是我与她血乳相融的痕迹。浓郁的乳香味,精浊味,渗进去,搅混了。
      他急忙要去拉窗帘透风。
      我拦住他。“风冷,等她换好衣服再开。”
      我抱着金起月去浴室里,给她洗澡。白放拿了张椅子,坐在浴室门口,玩着手机,同我说话。
      “至赫回来了吗。”
      “回来了。”
      “怎么样。”
      “货拿到了,满面春风。”
      “嗯。”
      “金嘉零,你真是少爷作风不改。给我丢一句留言——几天有事,勿扰。直接手机关机,人没了。你知道这几天都是谁在帮你管着公司的事吗!我!勤勤恳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金起月懒懒蜷在我的臂弯里,任由我给她身上抹泡沫。
      “你是跟着至赫学中文了吗,也开始说成语。”
      “啊,对。我已经被他洗脑了。至赫这人真是个奇人。知道吗,我和他打牌,他赢了我三千块钱,带着我跑去福利院,现场捐款,让人家送了我一张荣誉证书,外带一朵小红花,还是让小朋友亲自给我送的。你看看,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洋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嗯。他就是这种人。”
      “我以后还能跟他打牌吗。他赢了我的钱,就去捐款。要是我赢了他的钱,这钱,我是拿,还是不拿。我都不好意思拿了。”
      “老爹不是一样么。没事就给政府的项目投钱,给抗日老兵和慰安妇捐款。至赫是他亲自带出来的,自然想法做事都一样。”
      “我不明白。他们好像有两面人格。一面正,一面邪。虽说,人都有两面。可他们……人格分裂的也太厉害了。”
      我及时止住他,换了话题。“公司怎么样。”
      “照常。一切顺利。”
      “嗯。”
      “金嘉零,老爹要见你。”
      “有生意要谈?”
      “嗯。老爹喊我们俩去。”
      我扶金起月站起来,换了浴缸清水。
      “好。我一会儿就跟你一道去。”
      金起月撑住我的肩膀,俯下身,含住我的耳朵,细细舔舐。
      我立时被她撩拨地头晕,抱紧她吻。
      浴室里,唇舌水声缠绵响。
      白放在门口哼了一声。“喂……要不要这么难舍难分。”
      金起月喘息着放开我。“白放,你的文化水平提高不少,出口就是成语。”
      “月姐姐,你忘记了,我父亲是翻译作家。我从小是在文人堆里长大的,看的是墨水,吃的也是墨水。我本来就很有文化。只是没读完高中而已。”
      金起月在浴缸温水里坐下。“你小姨呢。”
      “在家,睡觉,画画。”
      “能不能请她来找我玩。”
      “当然可以。”
      “好。那就麻烦你说一声了。我一会儿也给她拨个电话。”
      “嗯。”
      “白放。”
      “在。”
      “你一会儿先别走,你来我房里,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看住她。
      白放默了一下。“好。”
      我给金起月洗过澡,穿好衣服,紧跟着他们俩,也要进卧室。
      金起月轻轻拂开我。“去洗澡。你还要和白放去见老爹呢。”
      我摸一摸她挽起的潮湿头发。“还没给你吹干头发。会着凉。”
      “没事。我一会儿和白放说着话,就把头发吹干了。”
      我低头看住她。“你们要说什么。”
      金起月对我温柔地笑。“秘密。”
      白放看着我们,没说话。
      对金起月,我永远有异常的灵敏感觉。
      我抓紧她的手。“金起月,别想让白放帮你。这件事,就算是他,我也不会退让。”
      金起月没说话,平静看着我。任由我抓痛她。
      白放趋步过来,扶住我的肩。“怎么了。金嘉零,别伤着月姐姐。”
      我冷静下来,松了手,揉一揉她浅浅泛红的手腕。“你们说吧。”
      我拿了换洗衣服,退出卧室,给他们轻轻关了门。
      我洗过澡,坐在客厅里,默默擦头发,安静等。
      我始终没有靠近过去,听他们说些什么。
      等白放终于出来,他对我点点头。“月姐姐睡了,让你直接走,晚上带份酱牛肉给她,她想吃。”
      我看一看紧闭的卧室门,放下浴巾。“嗯。”
      白放同我上了车。
      他系上安全带,转方向盘。
      我问他:“她和你说什么了。”
      “把你要关着她的事说了。”
      我不说话。
      “金嘉零,你要保护月姐姐,至于那么夸张吗。不让她出门,还给她安个监控器。我要是她亲弟弟亲哥哥,我现在早就把你按在地上揍了。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我不能让她接触外面的人。”
      “为什么。”
      “外面的人,不是人。是脏东西。是畜生。他们是来伤害她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不是。”
      “白放,我不瞒你。我也是经历了这么一场劫,我才明白过来,以前,金起月怎么总是那么害怕外面的人,害怕到不敢出门,害怕到天天做噩梦。白放,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那些人,不是人。”
      “嗯。我知道。我妈妈和我小姨一直这么说。她们说,这个世界是幻相,是假的,真正的世界,是另一种样子。我从小听到大。”
      “你没有相信过,是不是。”
      “不是。我相信她们说的话。但,我感觉不到,我看不到,我没有她们那么敏感。你明白吗。就算这个世界是假的,就算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就算人不是人,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我小姨,她是不是有饭吃,我是不是能赚够钱,让我和她活下去。重要的,就这个。”
      我不说话。
      “金嘉零,金起月和我说,无论你想怎么做,她都愿意听你的。”
      我看住他。
      “但,她不愿意看到你变成这幅样子。”
      “我什么样。”
      “疯。她说,你快和她一样疯了。金嘉零,金起月想让你好好生活,做个正常人。这种痛苦,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她也知道怎么样去面对。可是她不想把你拉进来。她不想你这么痛苦。”
      “我很正常。白放,现在的我,才是最正常的。我现在看到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
      “金嘉零,月姐姐说,让我救你。让我,拉你一把。”
      我不说话。
      “金嘉零,我觉得,我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的月姐姐。就好像,能救她的,只有你。”
      车在红灯前停下,人行道上,人潮人涌,穿校服背书包的学生们追闹过去。
      白放看着他们,轻声说道:“金嘉零,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21岁,我们只有21岁,该是读大学的年纪。”
      恍惚里,心有雷霆。
      只有21岁。
      怎么,好像已经过去了半辈子,人生剩下路途,望得到尽头。
      混混沌沌,轮回不止,永无天日。
      我听了白放的劝,拆了监控。
      金起月坐在椅子上,静静看我忙。
      我扔了那些冰冷冷的东西,低着头,回到她身边。
      “金起月,对不起。”
      她沉默很久。
      “金嘉零。”
      “嗯。”
      “过来。”
      我抬眼看她。
      她轻轻展开双臂。
      我跪下去,抱住她柔软的腰,埋进充满力量的拥抱里。
      她抚摸着我的头,给我安抚。“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你做的很好。是我让你费心了。”
      我吻住她。
      缓慢的温情,总是最刺激着她的情欲。
      我抱起她,往卧室里回。
      白放仍然不放心我,隔半个月就要特意来看一次金起月,每次给她带上一份奶昔,酱牛肉。
      “月姐姐,你喜欢吃的。”
      金起月满脸笑容地接过去,几乎是跑回房间吃。
      我看他。“你想做什么。”
      白放在沙发上坐下,伸长了腿。“关心月姐姐,不可以吗。”
      “可以。”
      “还是没有把门钥匙给她?”
      “嗯。她也没有什么出门的必要。其他的事,都可以电话联系,很方便。”
      “金嘉零,你打算把她关到哪一天。关她一辈子吗。”
      “嗯。关到死。”我将可乐拉了环,递给他。“要么我先死,要么她先死。无论怎样,我不会让她离开我。”
      “金嘉零,你这是软禁,是犯法的。”
      “我们,难道还是底子干净的正常公民么。”
      他不说话了。
      晚上,晚饭吃到一半,金起月就累了。
      她起了身,要回房休息。
      我拉住她的手。“刚吃过饭,别太快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再睡。”
      她抱住我,揉一揉我的头发脸孔。
      “零,你怎么能这么好。又漂亮,又帅气,又聪明,又温柔,又体贴……”
      我默默贴靠在她柔软的胸口,不说话,任由她揉弄我的碎发。
      白放夹着筷子,捂住头,连连后退。“我的天!太腻歪了!太恶心了!”
      金起月捧住我的脸,亲了一口。“你们喝着吧,我回房睡觉了。”
      “把门关上,”我吻了吻她的手。“我们会声音小一点。”
      白放直到她关了门,轻声道:“金嘉零,你知道你看她的眼神有多离谱吗。”
      “什么眼神。”
      “湿漉漉的……黏着她……好像……”他眨眨眼。“……蛇一样……紧紧缠在她身上……”
      我不说话。
      白放看着我,默了一会儿,笑了。“金嘉零啊金嘉零……你收敛一点,好么。我都看不下去了……”
      夜深,金起月睡不着,又起了身,去了一趟卫生间。
      她回到房间,打开柜子,翻了一会儿,看我。
      “金嘉零。”
      “嗯。”
      她指尖夹着一片卫生巾。
      “我的卫生棉条呢。怎么全是卫生巾?”
      我躺在床上看她。
      “我换的。卫生棉条,我扔了。”
      “换这个做什么。”
      “我不想让别的东西进入你的身体里。”
      “什么?”她怔在那里,脸色瞬红。
      “除了我。”我定定望住她。
      她隐在黯淡夜灯里,面无血色。
      “金嘉零,你在说什么。”
      我起了身,下了床,走到她身边。
      “来例假了?这次时间变了。”我打横抱起她。“沾血了么。我帮你换。”
      她忽然发狂,用力挣扎,从我的臂弯里跳下去,那片卫生巾一把砸在我脸上。
      “金嘉零!你疯了是不是!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对我干什么!你要把我逼疯吗!你觉得我还不够痛苦吗!”
      我抓紧她的手,不让她反抗。“我查过资料,卫生棉条有可能会留下棉絮在你的□□和子宫里。对你不好。”我同她解释。
      “金嘉零!我已经听了你的话!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随你去做了!你到底还要怎么样!你到底要对我做什么!你疯了吗!”她对我嘶喊。
      她哭了。我感觉到她的崩溃。可是,我不想安抚她此时此刻的崩溃。我必须保护她。我宁愿用她这一刻的崩溃,换来她一生的平静和安全。
      余光里,有一缕红。
      裙底下,经血仓促急迫淌下来,顺着腿心流。
      我弯腰去拾那片卫生巾,抱起她,往浴室走。
      “那些东西,都是来伤害你的。恶心。很脏。”我低头靠过去,吻她泪湿的苍白脸。“金起月,我不会伤害你。”
      金起月一连对我沉默了几天。
      白放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他匪夷所思,不敢置信。“金嘉零,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没理他的异样眼光。“我只是在为她避免一切可能伤害到她身体的东西。”
      “这……这跟她用不用卫生棉条有什么关系……你非得要给她换掉这些东西干什么……”
      “白放,你仔细看过医学资料吗。女人的□□和子宫,是很脆弱的,非常非常容易受伤,生病。不应该轻易塞进去东西。”我给他解释。“如果有棉絮残留在里面,时间久了,可能会让她有妇科炎症,可能……”
      “金嘉零……是我听不懂中国话了吗。你说的是人话吗。”
      “资料上是这么写的。女人的身体,很脆弱。”
      “你对她的保护欲已经到了疯狂的程度。”
      “还不够。”我很冷静。“远远不够。”
      白放说不下去,几次看我,欲言又止。他意识到,他扭转不了我的想法。连金起月也不能约束我。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嘉尘。
      嘉尘跨洋通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地骂我。“金嘉零,你对她的占有欲已经到了自私而且扭曲的程度!”
      “我在保护她。”
      “金嘉零,你是想保护她,还是想弥补自己心里不敢面对的缺憾。”
      我不说话。
      嘉尘的声音越来越冰冷。“你从小有洁癖那会儿开始,我就提醒过你,你这是心里面有问题,你要调整过来。否则,难受的只有你自己。”
      “我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外面的那些人。”
      “你能不能把你的精神洁癖改一改。”
      “姐,你是女人,你明白的。金起月从小到大,遇到的那些事……”
      “金嘉零,你要发疯到什么地步?你把她关起来算什么本事?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报复那些男人了吗?”
      “我没有想报复任何人。”我默了一下。换了只手听电话。“那些人,根本不是人。不值得我报复。”
      “金嘉零,你别跟我说疯话。我不听这些。你把家门钥匙给金起月。你不给,我让白放把她带走。你永远别想找到她。”
      我沉默很久。退让了一步。“我会给她独立空间,透透气。”
      “你最好说到做到。”
      嘉尘狠狠挂断了电话。
      我答应金起月,不让她闷在家里太久。
      “我带你出去转转。”
      “是吗。”
      “金起月,我不是要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我只是希望,如果你要离开这个家,我始终都能在你身边。陪着你,保护你。我不想你离开我的视线。”
      “金嘉零,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她仍然冷着脸。
      我抱住她,摩挲她的颈窝,哄她很久。
      还是用心打扮了。牵着我的手,同我一道去看电影。
      这年冬天,《泰坦尼克号》刚上映。
      荧幕里,Jack对Rose反复念那一句台词。I got you.
      昏暗里,我默默握紧了金起月的手。
      她没有拒绝。翻过手心,同我紧紧十指相扣。
      故事结尾,Jack沉入海底,要她自由地活下去。Rose站在自由女神雕像下,淋着雨,握着海洋之心,重获新生。
      金起月在我身边泣不成声。整座影院里,都是泪声。
      我忍不住笑,伸了手,轻轻去擦她的眼泪。
      我在她耳边低声耳语。“只是电影而已。”
      她不说话。仍然止不住哭。
      看完电影,我们从电影院出来,路过肯德基,点了餐,随手解决晚饭。
      我专心吃汉堡,金起月忽然伸手过来,摸我的耳垂。
      我看她。“怎么了?”
      我拿了薯条,蘸番茄酱,喂给她。
      她乖乖吃下。
      仍然深深望着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擦一擦嘴角。“怎么了?我脸上有面包屑?”
      她轻轻摇头。
      “零。”
      “嗯。”
      “你还要吃吗?”
      “什么?”
      “汉堡,炸鸡,薯条,可乐,你还想吃什么吗,我再去点。”
      我放下汉堡,擦干净手。“你要吃什么?我去点。”
      她望着我,轻声道:“不,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吃饭,我就很想问问你,还要不要,再点上百份,也愿意统统送到你面前。”
      我顿在那里。
      她不自觉摇头,目光困惑而柔情。“怎么会有人连吃饭的样子也这么漂亮……金嘉零,看着你,我简直想把世界上一切的好东西都给你,你喜欢的东西,我全都拿来给你。”
      我看她一会儿,靠过去,飞速亲了一下。
      她蹙紧眉头,拿纸去擦。“油。”
      “刚刚还说要把一切好东西都给我,这就嫌弃我了。变心真快。”
      “真的,人变心真快。一点油渍,就让人想分手。”
      我看住她。“你说什么。”
      她眨眨眼。“没说什么。”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空手拿了汉堡,继续吃。
      她要挣脱。“全是油,你没洗手。”
      我扣紧了,不允许她放开。“就这样,无论你多嫌弃我,我也要让你分不了手。”
      我们俩,就这么手牵着手回到家。
      睡觉前,金起月换过卫生巾,回了卧室,忽然干呕。
      我扶住她。那副苍白面孔上,眉头紧蹙,脸色疲倦。
      我轻轻揉她的身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金嘉零……”她又忍不住干呕两下。“好恶心。”
      “什么好恶心?”
      “月经血……好恶心……”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双手冰冷。“为什么女人要流经血……好恶心……”
      我默默抱紧她,没有说话。
      例假刚过去,金起月又开始酗酒。
      她的酒越喝越多。
      我回到家,总是看到她醉的不省人事,睡在客厅沙发上,睡在房间地板上。几次,她睡在浴缸里,酒融进泡沫里,冰冷冷地裹着她。
      那些酒,都是她拨电话给酒吧订的单,服务生亲自开车送。满满一箱酒,直接送到门口,放下就走。她连当面签快递单都不必做。
      我不让她出门,她就想方设法订酒。费尽心思。
      我当着她的面,把那些洋酒统统拆了木塞,倒进浴缸里,淌下去。
      她冲过来,推我,打我。
      玻璃瓶滚了一地,在瓷砖地上碰撞响。
      我害怕她打滑摔倒,被玻璃碎片划伤。我抓紧她,把她一路拖回卧室里,甩上门,用力按在床上,不让她挣扎。
      她哭了。
      “金起月!你要我把大门也给你彻底锁上吗!”
      她在我的双手里扭曲了身子。扭曲了苍白疲倦的冷面孔。
      “零……我睡不着……我做噩梦……我没法清醒……我很难受!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零!我被困在这里了!我被困住了!”
      她在我的阴影里泣不成声。
      我知道,我与她之间,越来越扭曲。这一种痛苦,是漫长的,无止尽的。但,我放不了手。我不能放手。我绝不能放手。
      我必须保护她。
      我就这么关着她。
      是软禁她。
      我意识到我自己做的太过分。可是,我受不了。我不能忍受再让她触碰外面的世界。
      我必须保护她。
      再带她出去散心,是至赫邀我们去吃饭。
      我坐在客厅里等金起月打扮完毕。
      她从卧室里走出来,抹胸衣半挂在圆润胸口上,春光乍泄,摇摇欲坠。她拎着边,在我眼前坐下。
      “零,帮我拉一下拉链,我自己够不着。”
      我伸手去拉,轻轻将衣服往上扯,合在手里。
      “换一件。”
      “为什么。”
      “太薄了。”
      “好看。”
      “露太多。”
      “你不喜欢吗。”
      我松了手,将那件抹胸用力扯开,拉链彻底散开,薄衫滑落,她在我手里衣不蔽体。
      那副冷面孔面无表情,疲倦,麻木,望住我。
      绸缎长发披散在胸前,隐隐约约。
      我看住她。“换一件。”
      “我想穿。”
      “听话。”
      她忽然站起身,站在我面前,一件一件,脱了剩余丝带。
      她裸着浑身,躺回沙发里。“你要让我穿什么,你给我穿吧。我不想动了。我累了。”
      “好。”
      我没给她商量的余地。
      我回了卧室,拿了衣服,回到客厅,给她一一穿上。如同照顾婴儿,仔细,妥帖,温柔。
      她忽然甩我一个耳光。不轻不重。
      我俯在她身上,默了一会儿,继续给她穿好细边内衣。款式,是我给她挑的。
      她一遍一遍推我,打我。面无表情。
      “金起月。”我捉紧她的手,控制住。
      “零,你想怎么样对我。我这副身体,是你的,全是你的。你还想怎么对我。”
      我不说话。
      “零,这个,不是我。”她用力拽着我的手,带着我,抚摸下去。“零,这个,不是我!”
      “金起月!”我抓紧她的手。
      她忽然嘶喊,撕心裂肺,身子挣红了,止不住颤抖。
      “零!我被困住了!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留在这里!”
      我痛心至极。沉默看着她。
      她看见我的眼泪,她哭了。冰冷双手慌张无措,胡乱握住我被她打的肿痛的脸,小心翼翼抚摸。“金嘉零,对不起。金嘉零,对不起。”
      我抱紧她。埋进她的胸口里。“金起月……我必须保护你。我再也受不了这种事……你被男人欺负……我受不了。我害怕。金起月。我恨的想杀了他们。我想死。我想和他们同归于尽。”
      她哭着为我擦眼泪。“对不起……零……对不起。”
      自从她发生这件事以后。自从我经历这些事以后。她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金嘉承,对不起。
      金嘉零,对不起。
      我不明白。
      说对不起的,怎么会是她。做错事的,不是她。为什么是她反复说对不起。她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那些做错事的畜生呢。那些伤害她的人呢。那些应该对她说对不起的人呢。怎么从始至终,他们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怎么是她在这里说对不起。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
      我们到了餐厅,已经迟到半小时。
      白放吃着荤肉,抬头看我们,筷子顿在那里。“你们怎么了?”
      我扶着金起月坐下。“路上堵了一会儿车。”
      他放下筷子。“你把月姐姐弄哭了。”
      我看一看她红肿疲倦的眼。“嗯。我惹她生气了。”
      至赫将转盘上的酒转到我们面前,一双绿宝石目光闪烁过来。“你们吵架了?为什么?”
      我给金起月倒了一杯酒,拿了公筷,给她碗里夹热菜。“我不让她穿喜欢的裙子。”
      白放和至赫放声大笑。“你们是小孩子吗?就为了这么一点事?”
      我点点头。“我眼里,她总是小孩子。她眼里,我也是小孩子。”
      这顿饭吃到后半程,是至赫和白放变着花样哄金起月笑了。
      白放趁了空,拉住我。
      “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偶尔斗气,正常的。你和你小姨不是吵了十几年吗。”
      “我不知道。我总觉得,你们俩都有点不大对劲。”
      “怎么了。”
      他仔细看我。“金嘉零,月姐姐精神状态容易不稳定,我知道。可你不能也跟着这样。金嘉零,你自己调节调节,那些恶心的事情都过去了,放松一点,你别把自己搞疯了。”
      “嗯。”
      “她现在在你身边,有你守着,还有我们帮忙保护着,你怕什么。别再想多。月姐姐要恢复过来,还需要你撑着她呢。”
      “嗯。”
      “无论怎么样,还有我们。”他搂住我。“有吃有喝,能睡懒觉,不用起早贪黑上班,就是最快活的。看看我小姨,多么洒脱的女人,一辈子被男人伤了那么多次,痛的死去活来,还是活在梦里,除了画画就是画画,要什么有什么,永远有我给她撑腰。人生不是非得同一种活法。”
      “嗯。”
      回家路上,白放和至赫要跟着我一道回。我开着车,至赫仍然在逗金起月高兴。
      到了家楼下,我扶着金起月,准备上楼。“我就不送你们了。你们打车回吧。”
      至赫拦住我。“金嘉零,我有事问你。”
      金起月看我们一眼,点点头。“我先上去。”
      一直目送着她进了电梯。至赫看住我。“你就准备把她这么关在身边?”
      “嗯。”
      “关一辈子?”
      我不说话。
      “金嘉零,我觉得,你可能有点特殊情结。”
      我抬眼看他。
      “白骑士情结。”
      “什么意思。”
      “拯救者心理。想要拯救受伤的人,以此拯救过去受伤的自己。”那双绿眼睛在黑夜里对我笑。“这种人格文化在一些文明古老的国家,一直很受追崇。在传说里,白骑士只为三类人誓死赴命。君主,神明,女人。”
      我不说话。
      “金嘉零,你受了太多刺激。你对金起月做的事,已经不只是单纯的保护。你限制了她基本的人身自由权。你这是不正常的控制欲。是很自私的,而且可怕。”
      白放在旁边点了烟。“现在,只有你和他姐姐敢这么说他。我都不敢说他。根本说不动他。”
      至赫点点头。“看出来了。金嘉零,你脑子里别着一根筋呢。你这个弯,一定要转过来。不然,你不仅会把金起月折磨疯,你自己也会疯。”
      我不说话。
      至赫仍然劝我。“金嘉零,你这已经不是保护了。你是在犯错。难道你要金起月恨你吗。”
      我看住他。“她不会恨我的。”
      白放抖一抖烟灰。“是啊。是啊。无论金嘉零做错什么,只要他低个头,红着眼,可怜兮兮地道歉求抱抱,再去床上滚一滚,他的月姐姐立刻就心软,对他百依百顺,什么都不计较了。”
      至赫的绿宝石眼睛闪烁。“原来是这样。”
      “金嘉零就是这样。他总是用一副斯文的脸,做着最腐败堕落的事。你骂他,他朝你眨一眨眼,微微笑,苍白脸上还有点脆弱的劲,惹的我见犹怜。明明恬不知耻的是他,你却反倒成了那个恶人。他的月姐姐,就是爱他这个,被他哄折服。”
      至赫看他。“也把你哄折服了,是不是。”
      “真的……从七岁开始……见到他第一眼开始,我被他这幅姿态哄了二十多年……到现在我都没清醒过来……”
      至赫被逗笑了,摸了烟,抽了两口。
      “金嘉零。”
      “嗯。”
      “你把金起月关在家里,不只是因为过去那件事吧。”
      “什么。”
      “从一开始,你就有预谋了吧。”
      我不说话。
      白放看他一眼。又看住我。
      至赫的绿眼睛眨了眨。
      “你是想让金起月和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知道你在地下做的那些脏事了……是不是。”
      我望住他。
      我没有说话。
      余光里,白放僵在那里,面色惨白。
      至赫笑了一声。很冷。
      “金嘉零,你是真要把她关一辈子啊。”
      夜深。
      我轻轻抱紧金起月。
      “月。”
      “嗯。”
      “你会恨我吗。”
      她摸一摸我的背。“不会。”
      “至赫说,我这样对你,你会恨我。”
      她默了好一会儿。“金嘉零,我希望你做一个正常人。不要和我一样,成了疯子。”
      我翻身压住她,握住她的脸,要她看住我。
      “金起月,别恨我。我在保护你。别恨我。”
      她不说话。
      我俯身吻住她,用力咬她的嘴唇。
      黑暗里,眼泪落在我和她纠缠的唇舌。
      “金起月……我没有办法了……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金起月,别恨我。别恨我。”
      她仍然沉默。只是依偎进我的怀抱里,吻我的脸。
      贸易公司有了至赫这幅洋人脸坐镇,如同暗中通行牌,运货越来越顺利。
      老爹干脆放了放手,让至赫逐渐接管贸易公司的很多事。他这会儿正需要得力帮手。
      我们在俱乐部聚面,至赫检查过俱乐部账目,又问了些运营的情况。
      “挺好。”他点了支烟。“你们没有我也能做下去。挺好。”
      “这是什么意思。”我和白放看彼此一眼。
      “我……”至赫吐了烟。“确定要跟着老爹负责贸易公司的生意了。”
      我和白放没说话。
      至赫满面笑容。这几回从冥王星拿货回来开始,他就一直满面笑容。
      “我跟着老爹忙那边的生意,俱乐部就完全交给你们俩负责。”至赫眨一眨绿眼睛。“行吗。二十岁的人了,也锻炼这么久了,可以出来撑场子了。”
      贸易公司的生意转一部分给至赫负责,是老爹亲自敲定的事。
      至赫一点犹豫也没有,就这么把俱乐部几乎全权给了我和白放。
      他好像对老爹的贸易公司兴趣大的多。
      我和白放不好多问。只闷头将俱乐部的生意打理好。
      过去不久,临近年底,赌场的生意越来越热,至赫已经几乎忘记俱乐部。
      “他在忙什么?”我问白放。
      “跨年会。”
      “什么?”
      白放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老爹出的主意。往年从来没给大家办过这种聚会,今年非要办一场。”
      “为什么。”
      “他前不久不是刚做了个小手术吗。病这一场,他可能是有点不服气自己老了,想跟年轻人一起热闹热闹,给自己恢复一点元气。”
      “小孩子脾气。”
      “可不是嘛。”白放没有否认。
      “至赫就这么随着他折腾?”
      “那怎么办。老爹任性,想一出是一出。只有至赫制得住他。”
      这场跨年夜聚会,热闹到凌晨,仍然不歇。
      老爹忽然上了台,要发表长篇大论。
      他喝醉了。
      他忽然开始解皮带。
      “你们知道吗,我前阵子,刚去做了前列腺手术……我活了七十多年,没想到,竟然要躺在病床上给医生做这种手术……我打完麻药,昏昏欲睡……还以为我是回到大清朝做太监,要被阉割了呢……”
      舞台下,男人们哄堂大笑。
      皮带已经扯开。老爹开始解拉链。
      “我给你们这些混小子都看看……看看手术伤口……给你们提个醒!都他妈的保护着点自己的身子!节省点精力!别整天想女人想疯了!到头来,吃苦受罪的,一定是男人自己!”
      男人们盯着老爹即将扯下去的内裤边,唷声一片。
      至赫看不下去,赶紧冲上台,一把拦住老爹,挡在他身前。
      “好了好了!多大人了!还在小孩子们面前胡闹!不嫌丢人!”
      我和白放静静望着。看彼此一眼。
      我们一同走过去,扶住他。
      “老爹,回去休息吧。”
      至赫伸手替他拉好裤子拉链,扣好皮带。
      老爹看我们。
      “干什么?以为我喝多了啊?我清醒的很。”
      “嗯。是是是。回去吧。”
      “你们这些混小子,一个个都是反骨仔……谁还没年轻过。我年轻那会儿,比你们玩的野!”
      “是。”我们扶着他走下舞台。
      “白放,你私底下干的那些畜生事,别以为别人不知道。”
      白放顿了一下,不说话了。
      “白放,你别把女人当泄欲工具。女人狠起来,你玩不过她们。”
      “老爹,我在您眼里就是这种没心的畜生么。”
      “你不是。你重情义,我知道。但我要提醒着你,我必须给你点一点。你别犯糊涂,干畜生事!”
      “嗯。知道。”
      我们把老爹送上车。至赫跳上副驾座,让司机往家回。
      “金嘉零。”老爹忽然喊住我。
      “在。”
      “你是个男人……”他已经醉地头垂下去。
      “老爹。”
      “金嘉零,你是个真男人。”
      我不说话。
      “金嘉零,你永远记住……她是你姐姐。她是一个女人。”
      “老爹,回吧。”
      “金嘉零,女人,欺负不得。男人不能欺负女人。会有报应。”
      “嗯。”
      “金嘉零,你这个孩子……是来人间受罪的。你和金起月,是来这个地狱受罪的。”
      “老爹。”
      “受完罪,赶紧滚。滚的越远越好。”
      “老爹,回去休息吧。”
      我们将他扶靠进座椅里,关了车门。
      “这场戏……没演完啊……怎么还没演完啊……”老爹犯了个呕。
      至赫拉下车窗,探出身,对我们点点头。
      “走了。你们也别喝了,回吧。家里还有人等着你们呢。”
      “好。”
      夜深,我回到家,推开卧室门,金起月躺在地板上,洋酒瓶立在手里。她安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掉下来。
      我在她身边坐下,拿走她手里的酒。
      我俯身靠近过去。我又闻到了她身上的混浊酒气。沉闷闷的,麦芽和水果腐烂酸臭又发酵,压在黑暗里千百个日夜的味道。我又闻到了那一股过去的味道。从我十四岁起,就记忆深刻的味道。
      “喝这么多。”我轻轻拂开她的乱发。
      “零。”
      “嗯。” 她疲倦的双眼望着我。
      “零,我觉得自己好恶心。”
      “零,我觉得我是个很恶心的人。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一个人。”
      “零……对不起。”
      她从我手里收回了手。
      我捉紧她,不允许她离开。
      一夜无眠。
      我坐在黑暗里。她躺在我身边,醉昏了过去,沉沉睡着。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她如游魂,飘荡远走。
      我睡不着。心如刀绞。我没法不去回想她对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没法不去想象那一夜她被他们折磨的残忍画面。
      这道伤口,不只刻进了她的身体里,也刻进了我的心里,我的魂魄里。
      我反反复复握紧她的手,揉她冷暖的手心。
      绝望。我只觉得无止尽的绝望。
      隔天,我去找了白放。
      “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请说。”
      “我想和你小姨聊一聊。私下聊。”
      “怎么了?”
      “我有些问题,解不开。我想,和你小姨聊一聊。”
      “和金起月有关?”
      “嗯。”
      “可以。”白放燃了烟。“我帮你和她说一声。”
      “多谢。”
      他搂一搂我。
      我带着昂贵洋酒和化妆品去白放家。
      白放不在。他特意给我留出了私人余地。
      我将礼物郑重双手奉上。
      白放小姨没客气,统统收下。立即拿了酒杯和冰块,开了酒。
      “白放说,你喜欢这个。”
      “你送的礼很合我心意。”
      “那就好。”
      “说吧,怎么回事。”
      “金起月忘不了过往,忘不了那些痛。”我沉默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忘不了的,不只是那一种痛。还有,她曾经将烟云兄弟俩当做家人去看待。她在乎过他们。”
      “这是她最大心病。”
      “金嘉零,她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过去二十年,她心里感激金烟,从来没有排斥过他,而且,他们几乎没有在一起生活过,她看金烟是不完全的,不理性的。在她心里,金烟是她真心感激的家人,是她的大哥。”
      “嗯。”
      “你知道,为什么熟人作案,是最容易的吗。甚至,很多女孩和女人,因为熟人性侵,最后都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
      “心理防线。心理防线对熟人是最低的。尤其,如果对这个熟人还有着积极的信任,情感。人的情感,心理,是很复杂的。心里重视的人,忽然变成恶人。人的心理上,身体反应上,很难一下子转换。是不敢相信,是震惊,是耻辱,很复杂,转不过弯来。尤其是她这一种心软善良的人。”
      “嗯。”
      “这也是为什么,法律上有一条,是婚内□□。就算是合法夫妻,也有丈夫会在妻子不同意的情况下,对自己的妻子进行强行性侵。很多男人就是凭着这一道线,钻法律的空子。他们认为,□□和自愿,只有一线之隔,很难判定。就是这么残忍。”
      她喝一口酒。
      我也喝一口酒。又喝下去半杯。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帮她。”
      “帮她?”
      “她又开始酗酒。她为这件事很痛苦。不只是这件事,还有很多过往,她心里难受,挥之不去。她厌恶她自己,比恨那些伤害她的人,还要更恨自己。做错事的是那些畜生,她不应该恨自己。她这样,是在把自己逼疯。”
      “金嘉零,你守在她身边,就是最好的帮助。”
      “我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我无能为力。”
      聊至暮色,门轻声响,白放回家来了。
      我对白放小姨再感谢,起了身,准备回。
      白放没换鞋,要跟我一道下楼。“喝了不少酒吧。我开车送你。”
      “好。”
      我们乘了电梯,往停车场走。
      “怎么样?”他问我。
      “算是解了一点心结。”
      “我能问问,究竟是什么事吗。”
      “白放,我信任你。但,这件事,要我对你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金起月的一些私人情绪。你和我,是男人。”
      “明白。”他摸了支烟。空旷压抑的停车场底下,黑皮鞋底轻声踢踏响。“你和月姐姐的心结能解开就好。”
      我找到停车位,开了车门,将车钥匙抛给他。
      “谢谢你们俩了。”
      “客气。”
      我和白放坐上车,关上门。我有点渴,去摸座位底下的水,给白放递了一瓶。
      “这是月姐姐送你的?”白放看到镜子底下挂着的半月白玉挂坠。上面刻着平安。
      “嗯。”
      白放拉下车窗,手伸出去,把最后半支烟抽完。
      “我在外面混这么久,我小姨从来没送过我平安。”他笑。“她攒了两套油画工具的钱,送了我一套上万块的西装,给我一句话。在外面,一定要装的人模狗样一点。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这么多年,第一次,她知道攒钱了,不容易。”
      “哪一套。我见你穿过吗。”
      “在家里挂着呢,我没穿。”
      “怎么不穿。”
      “穿出去,我舍不得弄脏。我整天在外面打打杀杀的,和那些男人肩靠肩,沾了一身恶心味道,不想糟蹋那么好的西装。那是她送给我的。”
      我不说话了。
      白放也不说话了。抖一抖烟灰,盯着手里的星火看。
      烟燃尽了。
      白放打开车门,扔了烟头,踩一踩,合上门。
      “走了。”
      “嗯。”
      “……零。”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金嘉零……”
      他握着方向盘,怔怔看我。
      “零。”他握住我的肩。
      我止不住发抖,眼泪滚烫。
      “零……别这样折磨你自己。”
      “白放,她是我最珍惜的人……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她不应该被那些恶心的畜生糟蹋。”
      “零……”
      “白放,我没有保护好她。”
      “零。”
      “白放,我救不了她。”
      “零……”
      “白放,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蜷紧身子,用力捂住嘴,不让哭声崩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白放,我救不了她。我是废物。我救不了她。”
      “金嘉零……这是女人生来注定要面对的痛。你不能把责任全部推到自己身上。”
      回家路上,忽然下了雨。
      白放将我送到楼下,停好车,淋着雨,打车匆匆走了。
      我回到家,金起月正窝在沙发里看电影。她裹着毛毯,茶几上的洋酒已经开了两瓶。那副苍白面孔仍然疲倦。
      “零。”她从毛毯里对我伸出手。“吃过晚餐了吗。”
      “还没。”我脱了西服外套,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顺势抱起她,放在我的大腿之间坐下。
      “我给你煮面。”
      “不用。”我靠过去,轻轻摩挲她的脸,吻一吻。
      “你喝酒了?”
      “嗯。”
      “眼睛都喝红了。”她心疼地摸我的脸。
      我不说话。
      她仔仔细细看我。
      “你哭了么。”
      我点点头。
      她的脸色冷下来。
      她抱紧我。
      “对不起。零。对不起。”
      我不说话。沦陷在她的发香里。
      她又对我说对不起了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对我反复说这三个字她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错的不是她该说对不起的不是她
      她冷暖的指腹缓缓梳着我的碎发。
      “零,别哭,好么。你一哭,我就想为你去死。”
      我抱紧她。埋进她柔软的胸口里。
      我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
      雪没下来,雨湿冷冷的。
      夜深,寂静里,只剩下漫天雨声。
      嘈杂的雨声,肆无忌惮地涌,乱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金起月在身边沉睡着。
      我掀开被子,轻轻起了身,无声关上卧室门,在客厅里坐下来。
      金光涣散的城市夜灯里,水珠打在玻璃上,窗户已经湿透了。
      我在沙发上安静坐了一会儿。起了身,拿了金起月的存酒,坐回沙发里,抱着洋酒瓶喝。
      没有冰块,酒里冻住的那一点浓郁醇味散开了,只有难闻的酸。
      我给自己猛灌下去。
      我盯着玻璃上的雨水,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我从睡裤口袋里摸出来看。暗绿色的屏幕里,是至赫的短信。
      - 快过年了,你和白放提早准备一下红包和礼物,用心一些。记我账上。
      我看着那几行字,默默按键盘,回复过去。
      - 好。
      我不需要知道那些礼都送去哪里。总之,都流向同一个方向。政府里。
      至赫有一份长长的人员名单。每逢过节,每到求人办事,他开始忙着送礼打点。以前,这个活儿一直是他亲自做的。现在,他把这个庞大的任务,分了一半给我和白放。
      屏幕里的字,已经在晃。我合上了手机盖。
      半瓶酒已经见了底。
      我放下酒瓶,又去开了一瓶洋酒,拎着回沙发。
      我没有亲眼见过那份神秘的名单。不过,我有数。曾经,金仕心和我父亲的名字,一定也是在上面的。
      现在,也一定已经被至赫划掉了。
      那座肃穆的军区大院里,那两套旧的发潮的老房子里,国家分配的房子里,曾经塞满了算不出价的字画古董。
      我和嘉尘只当是千把块万把块的文玩。在书房里进进出出,摸摸碰碰,抛之脑后。
      我躺倒在沙发扶手上,醉的头晕。仍然没有困意。
      卧室门开了。金起月穿着薄薄绸缎睡裙,走到我身边,贴着我的腿坐下。
      “零,怎么了。”她握住我的手,轻轻揉弄。
      昏暗里,我伸手去抱她,摸了摸她裸在裙子外面的手臂。“不冷么。”
      “不冷。空调开着呢。”她蹭了蹭我的脸。“怎么又喝酒。”
      我轻声笑了。“到你这样问我了。”
      她没说话。
      她俯身吻我,细细舔我唇舌上的残酒。
      我没动。
      她的手缓缓滑过我的胸膛,滑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推开她。
      她撑着沙发,看住我。
      我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她看了我一会儿。身子低下去,握着我的手,含住我的指腹。
      我收回手,坐起了身,扶她起来。
      “金起月。”
      “怎么了。”
      “我今天不想做。”
      她没说话。
      我把她搂进臂弯里。“就这么陪我坐着吧。”
      “金嘉零,我知道,你生气了。你心里讨厌我。我很恶心。我知道。”
      “没有。”
      “零,我这种人,不配拥有你。”
      “金起月。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人性,是生理本能。”
      [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
      “零,你是最干净的灵魂。”
      [那些畜生快要把她弄死了]
      [那些畜生会把她弄死]
      她疲倦的目光麻木看住我。“金嘉零,你是我的神明。我配不上你。”
      “我呢。我配得上你吗。”我倦了。“金起月,我不是你的神明。我只是一个连名字和模样都没有的人。我连保护好你都没有做到。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
      “零,你存在。”她抱紧我。“零,我很害怕。我害怕失去你。”
      我开始阻断金起月和任何男人接触的可能。
      其实,不能算是阻断。因为,金起月连一点拒绝的意思也没有。她随着我的心意,纵容我,允许我对她做一切安排,事无巨细。
      我知道,我同她之间,这一种状态,是极端的,是扭曲的。她也知道。可是,我们自己说不出是哪里越来越扭曲。我们却异常默契地,任由这一种扭曲,缠绕着,裹挟着,越陷越深,让我与她无止尽堕落下去。
      白放和他小姨好像旁观者清。
      服务生给我们倒过酒,退出了包厢。
      我给金起月切好了餐盘里的牛肉,挑干净了另一个餐盘里她最抗拒的鱼肉和菠菜。一一放到她面前。又给她换了干净酒杯,撤了酒,换了果汁。
      她温柔地笑,靠过来,吻了吻我的脸。“你最好。”
      白放坐在桌对面,瞧我一眼,用力咬银叉上的肉,冷哼一声。“在金起月眼里,她的金嘉零哪里都是最好的。好像连他流的汗都不是汗,是珍珠,是钻石,闪闪发光。”
      白放小姨喝了一口酒,点点头。“当然啦,当然。金嘉零是金起月心里的白骑士嘛。这世上最温柔迷人的男人,除了白马王子,就是白骑士了。”
      白放凑过去。“我不温柔么,不迷人么。”
      白放小姨推一把他的脸,拍了拍,清脆响。“你哪里是人。你是天上飞的野鸟。”
      “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白放咬了一下她的手,退回去。“说到底,你们女人心里都喜欢他这一种吧。”
      白放小姨看我一眼。“其实,不能说是喜欢。比起喜欢,更多的,是珍惜。金嘉零这一种男人,是很矜贵的,让人想要好好珍惜他,保护他,尊敬他。就好像……奉为神明。”
      她默了一会儿。“但,神明是不适合世俗之爱的。神明之所以是神明,就是因为他永远在触不可及的地方,冷漠,悲悯,智慧地看着世人的喜怒哀乐。”
      白放歪头看她。“什么意思。”
      “神明是不可以被亵渎的。神明是不可以坠落神坛的。神明给出去的爱,是悲悯之爱,是大爱。是为了引渡迷失的灵魂觉醒,而牺牲自己,恩赐的一场情欲梦境。明白么。”
      金起月疲倦的目光深深望住我。“嗯。是这样。金嘉零……是我的神明。他是我的神明。”
      白放喝下去半杯洋酒。“什么意思。我听得很糊涂。神明和金嘉零,有什么联系。”
      金起月低声给他揉碎了解释。“古有菩萨以色欲度化世人的故事。以情入道。以欲入道。”
      “以情入道?以欲入道?”
      “譬如,一个男人重色欲,菩萨就会化身美人,让他以欲入道,看清欲望幻相。如果这个男人重名利,菩萨就会化身富人或穷人,让他以名利入道,看清名利幻相。再如果,一个女人重情义,情劫深,菩萨就会化身成为这个女人的挚爱,受尽情伤,让她以情入道,看清人情幻相。”
      白放默了一下。“我记得,我那个算命的兄弟,也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你有情劫。难道,你的情劫,是金嘉零?”
      金起月温柔地笑。“白放,你空了读一读《金刚经》,就全明白了。”
      “很难读懂吗。”
      “不难。你只要记得一句话。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白放小姨拉住他。“他读书?他从小在他父亲的书堆里长大,我那里存书也不少,他一本没读过。白放这个人,内心空虚得很。我们家里,三个做艺术的,他是一点天赋也没继承到。”
      白放被她揉了一把头发,窘地脸红,闪身躲开。“我要是也做了艺术家,谁管你吃饭?谁管你死活?家里三个都是疯子,总得有一个正常人为你们赚钱养家吧!”
      “你别看不起我们是疯子。你有我们家的基因,你看着,以后你疯的比我们厉害。”
      他们俩又斗起来。
      没完没了。
      我给金起月倒了酒。“也只有他们俩能忍受彼此。”
      金起月低头笑,握一握我的手。“只有他们俩在一起,才能这么热闹。”
      吃过晚餐,我们从西餐厅转去舞池。
      凌晨,我们醉醺醺地游出了舞池。
      夜深,路上冷清,整个世界寂静地仿佛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白放小姨喝醉了,晃着虚浮的双腿,同金起月往前走。
      我和白放落在她们身后一截,缓缓走着,望着她们。
      夜幕里,路灯下,她和她的长发飘逸在冷风里,风情万种。
      她们头靠头地说几句话,忽然放声笑了,毫无顾忌,紧紧牵住彼此的手,倒在彼此的怀里,又癫狂地放开彼此,跳转画圈。
      我醉地视线蒙了水雾,世界却异常清晰。
      “金嘉零。”
      “嗯。”
      “我就想让她一直这样活下去。”
      我看住他。
      白放迷恋地望着她的身影。“无所事事,虚度光阴,永远沉迷在画画的世界里,永远漂亮,永远自命不凡,永远不知愁苦,永远不受束缚,永远享受万众瞩目。”
      我默了很久。“是她想过这样的人生,还是,你自己想过这样的人生。”
      白放停下了。他摸了支烟,低头点燃,吸了一口,浓浊烟雾散在冷风里。
      “为了能让她一直这样活在梦里,活到死,我愿意牺牲我自己。”
      他有些累,靠在路边一辆陌生停车边,解了西服扣,抖一抖烟灰。“我妈妈,一辈子活的不清醒,整天说人不是人,说这个世界是假的。最后,自杀了。我小姨,一样疯疯癫癫。不懂赚钱,不懂人情世故,欠了一堆账单,除了喝酒画画,什么都不会。我看着她们亲手把自己的生活搞砸,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团乱。我才知道,人是可以不用像我父亲那样活着的。光鲜靓丽,高朋满座,只同文人墨客来往,给自己画出一个明确的地位圈子。所谓的圈子,就是对没名没利的人,冷眼旁观,永远躲在高高在上的象牙塔里,自诩为王。”
      “虽然快活,也很痛苦。万事万物,总是有代价的。”
      “是,是很痛苦。”他笑。“所以,上天把我送到我小姨身边了。总得有人替她收拾烂摊子。偏偏,我跟在她身后累死累活,心甘情愿。”
      烟到了第二支。
      我仔细看他眼底下的淡淡青色阴影。
      “白放。”
      “嗯。”
      “你的瘾,还是应该戒。”
      他笑。抬了手。“烟瘾,酒瘾,性瘾,总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瘾好多了吧。至少,还算可控。”
      高跟鞋声踏起来。白放小姨晃着回到白放身边,捏了一把他的脸。
      “怎么了。”
      “没事,聊天呢。”
      “聊什么。”
      “说你漂亮。”
      白放小姨压着他的胸膛,红唇滑过去,吸了一口他手里的烟。
      白放低头看住她,目光深深,无限迷恋。
      缭绕烟雾里,我看着那两幅异常相似的野性面孔,彼此依偎,仍然下意识地泛起天性排斥血缘亲近的涟漪。我强压下去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感,试图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之间的缠绵距离。
      还是默默收回了目光。不再看。
      金起月独自站在梧桐树下,望着我。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走了,回家。”
      “零。”
      “嗯。”
      “白放是一个孩子。”
      “什么。”
      “他……是那个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可以拯救妈妈的孩子。他忘不了他死去的妈妈。他想要的,是母爱。”
      我揉一揉她柔软的长发。“我在你心里也是缺母爱的孩子吗。”
      她隐在梧桐树影里,轻轻摇头。“你是沉睡太久,等待觉醒的老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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