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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6] [Life is A Struggle] ...

  •   1997年的春节月过去,小灵通开始流行。BB机被时代淘汰,丢进角落里。
      我发短信上了瘾。每天只要工作时间空闲下来,就要给她发短信。很多很多短信。手机键盘被我按的噼里啪啦轻声响。
      一直到发件箱塞满,清空了,继续发。
      白放靠过来,搂住我,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往手机看。
      “又和月姐姐发短信呢。”
      “嗯。”
      “你们到底有多少话,每天晚上抱在一起说不完,白天还要发短信说。”他仔细看,轻声念。“你不要洗衣服,放在那儿,等我晚上回来我洗……”他抓紧我的肩膀,拼命晃我。“喂!金嘉零!你没事吧!这点事情还要发消息?!”
      我看着手机屏幕里缓冲的转圈符号,转了好一会儿,终于显示发送成功。我合上手机盖。
      “短信字数有限制,不是很方便。”
      “八十个字,你还嫌少?”
      “有一点。”
      “你们是情窦初开吗!黏成这样!”
      “这很正常吧。恋爱么。”我拂开他的手。“再说,她本来就是我的初恋。我确实是情窦初开。”
      “金嘉零,你也太离不开你的月姐姐了。”
      “嗯。”我点点头。没有否认。“我离不开她。”
      白放同我往前走了一会儿,忽然顿住了。“等等。”
      “怎么了?”
      “你呢。你是不是她的初恋。”
      我也顿住了。“应该……算……”我还是收了声。“应该不算。”
      “她以前谈过几个?”
      “没有。她没谈过。”
      “那你就是她的初恋嘛。你们俩,真腻歪。彼此的初恋,纯情又色情的……”
      “不是。她儿时,应该是对我大哥很有好感的。”
      白放眨眨眼。看我。“她说的?”
      “她没这么说过。是我自己这么觉得。她只是和我说,她很感激大哥。”
      “那也不算……她应该只是纯粹的感激。再说了,你大哥那样的人,跟天使一样活在所有人心里,谁会不喜欢他。”
      手机忽然震了震。
      我打开来,她的短信回了过来。
      - 好。晚上,我等你回来吃宵夜。爱你。
      我给她回了短信。合上手机。
      “不过,不要紧。她现在爱的是我。这是最重要的。”
      嘉尘在美国那一边,也开始用手机同我们经常联系。
      她拨电话来。“收到你的转账了。不用转那么多给我,我在这边有工作,够用。”
      “嗯。你用着。”
      “看来你赚的不少……你在老爹的公司里做得很好?”
      “嗯。”
      “好好干。”
      “嗯。”
      “你今天休息?”
      “对,休假两天。”我绕开了话题。“你已经两年多没回来过了,你是要在美国定居了吗。”
      “我只是想在这里好好学习,好好工作。”
      “还在考博?”
      “是……”嘉尘的声音有些烦躁。“太难了……这里的学校越自由,考试压力越大,想往上争取一两分的学分,我苦读一年也赶不上人家三个月的进度。”
      “语言不通,本来就是最大障碍。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还是要好好学的。总不能浪费了你的辛苦钱。”
      我没说话。
      挂电话前,我问嘉尘。“金起月和我们,在法律上,还是家人吗。”
      “是。法律上,她仍然是金家的女儿。”嘉尘在那一边默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我沉默很久。
      “姐。”
      “嗯。”
      “能不能把金家和她的收养关系断了。”
      嘉尘不说话了。
      “我想和她结婚。”
      我和嘉尘没有讨论出结果来。
      无论法律上是什么关系,无论能不能把这个收养关系断干净。首要,金起月愿不愿意,最重要。
      我不想给金起月压力。我尊重她。
      我去直接问了金起月。“你想结婚吗。”
      “不想。”她答的毫不犹豫。
      “为什么。”
      “婚姻是业力,是束缚。我已经被这幅肉身困住了,我已经被业力困住了。我不想再被婚姻困住。零,我想解脱。我想离开这里。我想离开这个地球。”
      我沉默了。
      我点点头。“我听你的。”
      她温柔地望着我。“零,有没有那个结婚证书,都是一样的。我是你的爱人,你的家人……永远不会变。”
      我抱紧她,深深吻。
      她坐在我的怀抱里,手缓缓摸着我的耳垂,揉了一会儿,忽然退开来。
      “金嘉零,我给你打两个耳洞吧。”
      “嗯?”
      她摘了自己的两只钻石耳钉。“我觉得,这个更适合你。”
      “把我当芭比娃娃了?”
      “试一试,你戴着,一定好看。”
      我抱紧她。“行吧。你想怎么打扮我,都可以。”
      她挣脱开我,跑去柜子边翻东找西。
      “做什么?”
      “帮你打耳洞。”
      “什么?”
      “我会这个。”
      她摸出来工具,擦洗,消毒,抹药,亲手给我打了两个耳洞。咔嚓两声,仿佛订书机订下去,我震地瞬间发麻。
      她靠过来,吹了吹我发烫肿痛的耳朵,吻我的耳边,给我安慰。
      每个季度的月底,警察要来俱乐部例行检查。我和白放特意提早一星期就收拾场子,做好了准备。
      我仔细看了一圈俱乐部的场内情况,俯下身,靠在沙发椅背上,对白放低声提醒。“警察晚上十点到,注意着点。”
      他喝着酒,点点头。“放心。安排好了。”
      “红包呢。”
      “也准备好了。”
      “嗯。”
      白放放下酒杯,抬眼看我,顿了一下。“唷……金嘉零,你开始戴这个?”
      我摸一摸耳垂。“金起月心血来潮,要给我打耳洞,我就顺着她了。”
      “挺好看。”
      “是她的。她总说我适合戴钻石。”我抬了抬手,西服袖口滑上去,手腕上的碎钻手链,是我十七岁刚和她在一起那会儿,她送给我的。“她喜欢打扮我。”
      “拿你当宝贝呢。”
      “是吗。她亲手给我打的耳洞,两针下去,疼地我发懵。”
      他仍然琢磨着看我。
      “怎么了?”
      “金嘉零。”
      “嗯。”
      “被自己的女人亲手刺了两个洞,什么感觉。”
      我一怔。“什么意思。”
      “你们俩,简直天生一对。”
      “你说什么。”
      “你们俩的情趣啊,简直一样。”
      “什么情趣。”我推他一把。“别说恶心话。”
      白放笑得天花乱坠。“金嘉零,你多少是有点被女人折磨的癖好。”
      我立时反应过来。“操……”
      回了家,不留余地按倒金起月。
      “你故意的。”
      “什么。”
      “穿耳洞。你故意的。”
      “你戴钻石很好看。”
      我咬住她的耳朵。“喜欢这个,是不是。”
      她在我身子底下求饶。“我错了,我错了,金嘉零,我错了。”
      “不行。我要补偿回来。”
      “你想我怎么补偿。”
      我压住她的双手,起了身,膝盖顶开她的双腿。
      她没有拒绝。
      忽然吻住我戴着钻石的耳垂。
      呼吸之间,是温柔滚烫的气息,扑进我的耳朵里,散着淡淡乳香。
      她轻轻咬住我受伤的耳垂,撕咬,拉扯。
      隐隐痛,流过我浑身的敏感神经。
      “金嘉零……你戴钻石,漂亮极了。”
      俱乐部每天下午四点开门,有一段下午茶的时间。
      有个阔少爷总是带着他母亲来,约了朋友喝茶,晚上又约了人上桌。
      “从没见过儿子带着妈妈来赌牌的。”白放躺倒在休息室的沙发里。“这算什么。看着都有点腻歪。”
      “准确来说,”至赫踢一踢他的腿,让他让点位置。“是他母亲带着儿子来赌牌。”
      “什么意思?”
      “他母亲是富小姐出身。”至赫的绿眼睛闪着光笑。“他外公就是靠赌桌发家的。赢了一大笔钱,去做生意,从此顺风顺水,三代不倒。”
      那个富家少爷,家里三代做生意,三代人各自做的主业都不一样,仍然样样成功,全靠时代机遇发家。虽然不是极富极贵,也已经是站在巅峰入口俯瞰的人。
      他母亲待他极好,教他操盘生意,替他拉拢人脉。是明着溺爱。
      他们一直赌到最后一场,母子俩满面红光地走出来。
      至赫亲自送两位贵客,我和白放也一道去送。我们站在俱乐部门口,目送着他们满面笑容地走,才终于歇下来。
      至赫和白放站在夜风里抽烟。
      白放有些感慨。“人家的命运剧本,简直受到上天眷顾,碰一个准一个,永远赶得上时代红利的风浪。”
      “这是他这辈子要体验的事吧。就是来研究怎么玩儿钱的。”
      金家不一样。祖辈都是平民百姓,既没有战功赫赫,没有名门贵族,也没有玩弄金钱的手段。血统朴素至极,人口更稀少,挖不出族谱名。直到爷爷这一辈,抗战胜利以后,日子太苦,没饭吃,才决心从最南方的边缘小城来了海王星,面子渐渐好看起来。可是,终其一生,也只是个拨算盘的账房先生。到了金仕心和父亲,兄弟俩天生脑子灵光,十几岁入伍,退伍又从政,仿佛命运恩赐,都坐上正厅级的位置,金家从此真正爬起来。爬起来,骨子里仍然有强烈的不安全感,自卑感,因为没有任何背景撑。这个位置,爬的举步维艰,坐的小心翼翼。
      说到底,都是平民百姓。偶然一代发家,仍然比不上人家真正的根正苗红,纯正血统。
      “比不入流的暴发户好一些。”
      “好很多。毕竟是几代人宠着富养长大的孩子。”
      “可他一直跟着母亲混,算怎么回事。”
      “他离不开他母亲。”
      “离不开?”
      “人是复杂的。心,性,情,欲,不可深究。深究起来,自觉生惧。弗洛伊德早就说过了,人的一切行动力,都源自两件事,□□,攻击欲。没有别的。这是一体两面。□□太重,是攻击欲被极端压抑。攻击欲太强,是□□被极端压抑。都是不平衡的状态。”
      “男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自己也想不清楚,是不是。”
      “因为从来没有开窍。”
      “什么意思。”
      “有些男人,不是等到长大成人,就忽然开窍,开始用一双成熟眼光去看女人。更不是因为睡了多少女人,就成熟了。男人真正第一次成为男人,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瞬间。他看着那个女孩,那个女人,忽然脱离了他自己的年纪,脱离了他自己的身份,脱离了一切物质幻相。只有一个意识。那个女人在想什么。她为什么疲倦,温柔,沉默,坚强……那一瞬间,无论他是什么年纪,是男孩,是男人,他看她的目光,已经是不自觉的柔情。那一瞬间,是男人真正的性启蒙,真正动心的时刻。但,他们自己是不愿意面对这一种感情的。这容易让他们内心深处涌动起一种□□焦虑的感觉,违背了社会对阳性能量的刻板要求。反过来,更加压抑自己,不能看清自己,不能理解自己。因为……这一种情欲,触碰到了他们封闭的心。”
      “男人一生逃不过去的俄狄浦斯感情。”
      “是。逃不过去。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问题,追回源头,都是同一个缘由,缺爱。”
      我们说着话,忽然听见另一边刮来一道清脆响。
      望过去,涣散金光里,小狼簌的脸孔偏了过去,额角碎发凌乱。他逆着光,隐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昏昏暗暗的修竹影子,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一动不动。
      他缓了一下,轻轻侧正了脸,望着眼前的人。
      那个成熟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玉白的脸红了,同她的红唇在暗光里娇嫩欲滴。
      她甩脸走了。
      至赫那双绿眼睛在夜色里闪了幽绿的光,闲闲等着看戏。
      小狼簌望着她的身影,望了好一会儿,直到她上了车,车远去,他才伸手摸了摸脸,面无表情。
      他往我们走过来。
      白放忍着笑,看他。“疼吗。”
      小狼簌轻轻掠开眼前乱了的碎发。“还行。可以承受。”
      “怎么回事。”
      “我把她丈夫公司的钱套牢了。”
      “怎么样。”
      “她说我是骗子。”
      “她丈夫呢。”
      “又给我投了一笔钱,等着我帮他把钱赚回来。”
      “她比那个男人有头脑。”
      “嗯。她丈夫没有做生意的本事。”
      “可她打你有什么用。”
      “我让她在她丈夫公司破产之前,趁早离婚。”小狼簌微微红肿的脸上笑了。“我还特意表达了一下我对她的欣赏。”
      “欣赏什么。”
      “我说,她今天愿意来俱乐部见我,我很高兴。她今天打扮的很漂亮,那身衣服穿的很性感,前凸后翘,我移不开眼。”小狼簌一字一句认真说下去。“我问她,我想带她去开酒店,抱着她在浴室里做,可不可以。”
      我闭了闭眼。
      白放怔在那里,指尖的烟雾顺着风直往脸上扑。“操……”
      至赫扔了烟头,用力踩。“你还真是够真诚。”
      “不真诚,怎么从那些有钱人的口袋里套钱。”
      “哪有人像你这样对女人说话的。恶心。”
      “我没想着她会答应。我只是告诉她,我喜欢她而已。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我是真的觉得她很迷人。”小狼簌弯了手背,又揉了揉被打的那一边脸。“我没碰过她。连手碰着手也没有过。我尊重她。”
      “你这算什么。骗了别人的钱,还要把女人骗走。”
      “我是在帮她。早点离婚,拿了夫妻共同财产,远离破产纷争,去过自己的生活。”
      “她有没有自己的生活,要你插手多管?”
      “感情上头了么,总是舍不得看着喜欢的人受苦的。她跟着那个男人,就是受苦。”
      “全天下跟着男人受苦的女人多了去。你见一个劝一个?”
      “也不是不可以。结了婚,吃亏的是她们。女人本来就应该拥有独立自由的人生。”
      “她比你大吧。”
      “嗯。十多岁。”
      “我听中国人有俗话说,怎么说来着,不能破人婚姻。你把她丈夫的公司弄的快破产了,又劝着她离婚,你做的是人事吗。你就不怕遭报应。”
      小狼簌没有应至赫。
      他静了好一会儿,忽然望住我。“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注定会受尽伤害受尽折磨的人,是什么人吗。”
      我没有说话。
      白放看他一眼。“什么人?穷人。底层人。没钱没势的人。”
      小狼簌面无表情,稳稳立在夜风里,仿佛一棵青竹。
      “是重情重义的人。”他仍然望着我。“重感情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注定生不如死。”
      “我不懂。”白放抖了烟灰。“小狼簌弄钱的头脑,我不懂。他追女人的思路,我更不懂。”
      “其实不复杂。”小狼簌又恢复了那一副朗朗绅士的微笑面孔。“经济市场随时变,你跟着变。人性随时变,你也随时跟着变,就可以了。”
      “你别把人带来俱乐部瞎搞。”至赫没理他的胡话。“我这里迎来送往的,都是重要贵客,不得罪人。”
      “抱歉。”小狼簌默了一下。“不过,我也不会再去找她了……以后不会这样了。至赫,抱歉。”
      “为什么。”
      “我和她没可能的。我只是看她跟着那个男人,太不值得,想帮她从婚姻束缚里逃出去。”小狼簌勾了个清清淡淡的笑。“我这种人,再多靠近她一步,没可能的。”
      小狼簌说话,永远半真半假,雾里云里。但他那一句话没有作假。经济市场随时在变。人性随时在变。
      不只是那个女人的丈夫被小狼簌骗得团团转,公司被套牢了钱,岌岌可危。老爹紧密的人脉关系网上,关系亲近的位置点,接连倒台了一位政府高官,一位商人老板。
      过往种种犯罪证据,忽然浮出水面,是有人暗中早有预谋,带着各支队伺机出动,人赃物并具捕猎。
      巅峰上掌权的人倒了,整条线上依附着吸血吃肉的组织立刻松散,底下人跟着倒,混乱不堪。
      世界永远在变。
      地上世界有风吹草动,地下世界就腥风血雨。
      风声很多,难辨真假。只知道警察得了压在公安厅之上的命令,对所有人逼查的很紧。上面压着中层,中层就为难我们。撒出去多少钱,也没有用。
      走私生意做的越来越艰难。
      老爹立即组织我们开会。
      我和白放到的那会儿,其他人还没到。推门进去,至赫正在拆手里的饭盒,打开来,里面是甜芋圆糖水,顶层铺开一层厚厚的白软麻薯。
      他将盒子推到老爹面前。“最后一碗,不能再吃了。”
      老爹的白西装搭在椅背上。黑领带垂落下来,贴着木桌边。他不耐烦地瞥了至赫一眼。“我这才吃第二碗,你说了我多少句了。”
      “已经糖分超标了。医生告诉你什么来着,少糖少盐少油。”
      “医生的话算什么数。人的身体哪有这么脆弱。抗日那会儿,当兵的受了多少罪,伤口都烂了,照样活得下去……”
      “好了好了。当下,你就把你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是最重要的。”
      老爹喝了一口糖水。“至赫,我这叫做忆苦思甜。懂吗。”
      “您整天吃甜的,苦在哪儿呢。”
      “在我心里啊。”
      “歪理多。”至赫摆摆手。“说不过你。我不说了。”
      我和白放走过去,对他们点点头。
      我拉了椅子坐下。“老爹,至赫不让你吃甜食,是为你好,你就听医生和至赫的话吧。”
      “他不懂。等你们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能吃着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比什么都重要。人生还能剩多少天啊。不如随心所欲地好好享受。”
      白放点了支烟,笑。“老爹,我就崇拜您这种随心所欲的精神。”
      我看白放一眼。“老爹是随心所欲,你是纵欲过度。”
      白放被我堵的说不出话。
      老爹和至赫放声笑了。“最重欲的,就是白放这小子。”
      白放脸红了,一把扯过桌子上的烟灰缸,抖了烟灰,往椅子里一靠。“你们就拿我开心吧。”
      老爹吃着糖水,给我和白放嘱咐了几句。“过段时间,至赫跟着我忙,不在海王星。俱乐部的事,要靠你们俩顶着。做事灵活点。有什么需要的,不懂的,就找尊哥帮忙。”
      我和白放只点头,不多问。“是。”
      说了二十多分钟,宝爷和尊哥推门进来了。
      老爹收了糖水碗,对我们点点头。“去吧。”
      我和白放先退离了房间,到外面等至赫。
      这场会议,他们四个人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出来。
      出来了,几个人脸色都僵冷。
      隔着车玻璃,就看到宝爷指着至赫破口大骂,脸色激红。至赫垂着那双黯淡的绿眼睛,冷冷看着他,一动不动。
      尊哥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拦。
      我和白放立时下了车,迎过去。
      宝爷的沉闷烟嗓子还在响。“你又跟老爹吹耳边风了是吧!你想干什么?”
      至赫面不改色,沉沉盯他一眼。“多一个人,老爹就多一个帮手。现在国家抓得紧。一切,稳妥为主。”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
      “货是我运的,人手是我安排的,所有事情都是我一把手。老爹现在要带着你,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他以前没事也会带着我一起去啊。老爹跟香港那边谈生意,需要翻译官啊。除了我,他还能相信谁。这么多年了,不是一直这样吗。你生气什么。”
      “他以前只是带你去谈事情。从来没有带你去过交易地点。他这次要把你也带去交易地点!什么意思?不就是不相信我吗?不就是立下马威给我看吗?”
      至赫耸耸肩。“那你找老爹说去。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带我去交易地点。对面的人带枪带火的,我还害怕呢。”
      他眯起眼睛看他。
      “贸易公司现在是全权交给我管着,跟你至赫没有任何关系。你只要负责好俱乐部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你怎么就忽然插手我这边的事?你有什么资格?”
      “我插手了吗。我连你们哪一天出发我都不知道。老爹只是说要带我去交易地点,其他的,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至赫,你还真以为老爹把你这个洋鬼子当亲儿子看?”
      “难道不是吗。”至赫咧嘴笑。
      “老爹相信你,我不相信你。你别想插手贸易公司的事。至赫,我警告你。你就给我乖乖坐在俱乐部里,管好那几张破赌桌就行了。你别想插手贸易公司的事。”
      至赫点点头。“当然,当然。除了那几张赌桌,其他的事,我也不会。”
      宝爷摸了烟,跨步往前走,忽然又回过来看他。
      “至赫。”
      “怎么。”
      “生你的那个女人,你找到了吗。”
      至赫没说话。
      “你不是说,你来中国,是为了找亲生母亲的吗。你都找了快十年了,还没找到啊?”
      至赫默了一会儿。笑起来。点点头。“嗯,是啊,没找到。没有那么容易找到的。”
      “你那个洋鬼子父亲就没给过你一点线索?你就这么盲找?”
      “没有。他连她的照片也没有。我父亲说,我妈妈在西班牙一生下我,就跑回中国了。没了消息。”
      “你连名字都不知道?”
      “知道。不过,好像不是她的真名。”
      “你可以把她名字给我啊,我帮你找。什么真名假名,怎么可能找不到。就是要把她棺材骨灰挖出来,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不了。老爹一直在帮我找。有老爹帮忙就够了。”
      “宝爷。”尊哥打断了他。“别说了,先回去吧。”
      宝爷瞪他一眼,又瞪至赫一眼。“我告诉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别想从我这里分走半杯羹!在前面豁出去卖命的是我!你们就得听我的!”
      他甩脸走了。
      至赫和尊哥仍然在别墅庭院里站着。
      “怎么了?”白放问他们。
      至赫没说话。
      尊哥往前踏了几步,绕过了仔细打理过的暗绿草坪。“这次,至赫也一道去拿货。”他握了握至赫的肩。“你知道的,宝爷就是那个脾气。我退出贸易公司以后,生意全给他一个人负责了,他觉得自己撑起了老爹的半边天,有底气横着来。你别理他。我们到底还是要为老爹好好做事。”
      至赫嗯了一声。“知道。”
      老爹要带着至赫去危险的第一交易现场,是必然的。
      一个月前,香港回归了中国。
      二十世纪的尾声,中国日益强大的力量,又将国运狠狠往前顶了一把。
      第一个被彻底打击的,就是香港的□□。
      地下世界里,毒品的销量暴跌。以前,香港那边的□□组织是内地市场的主要供货商来源之一。现在,香港的□□一个接着一个倒台了,曾经呼风唤雨的刺头们纷纷卷款,隐姓埋名,逃去国外躲风声。跑不掉的,已经被抓进去判了刑。这一条曾经嚣张一时的生意链,立时衰败下去。
      中国一步一步强盛,势不可挡。国运之下,所有人,都逃脱不了命运洪流的袭卷。
      警察正对□□猛追猛打。这条随时丧命的走私路上,老爹比以往更需要至赫这幅如同万能牌的洋人脸。
      宝爷很头疼。短短一个月,贸易公司的走私生意亏损大半。好几条线上的货送不过来,统统在半路被警察拦截了。
      中国下了狠心,要彻底断了□□残留的路。
      宝爷为着公司愁。又为着至赫要插手生意的事跳脚。
      他们俩一见面就斗起来。
      连带着我和白放也被他们骂进去。
      “至赫,你那几张赌桌打算不做了?”
      “有白放和金嘉零帮我照顾着,我有充足的时间精力为你和老爹专心做事。宝爷,你不必担心。”
      “他们?你把俱乐部给他们?他们两个臭小子能做成什么事?”
      “他们俩已经是二十岁的男人了,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怎么不能做成事。”
      “金嘉零这种男人是男人吗?他能做成什么事?他遇到事情了只会哭着喊他姐姐吧!”
      “为什么不能哭。男人为什么就不能哭。”
      “我跟你说俱乐部的事!你就好好摆你的赌桌!别来管我这边的……”
      “我跟你说一说男人的事。”至赫在手背上抖烟,闪烁着绿眼睛看他。“你难过了,压力大了,你怎么释放自己的情绪?你从来没哭过吗?”
      “我跟你说生意的事……”
      “男人之前,你首先是个人。眼泪来自心里。男人需要流眼泪,男人需要打开自己的心。”
      “我跟你说生意的事!你跟我扯什么东西!”
      “宝爷,你不懂。会哭的男人,更会赚钱。你知道为什么你这几年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吗?你不会哭。你要是会哭,上下所有兄弟跟着你,都心甘情愿为你卖命。”
      “洋鬼子!你跟我胡扯什么东西!”
      “我是在给你提醒。宝爷,你手底下的兄弟们,有几个是愿意为你卖命的?”
      “你……”
      “宝爷,你想一想,如果兄弟们真心服你,怎么可能这么多批货都过不来?公司已经亏损成这样了,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
      “他们不愿意啊。不愿意顶着生死的危险为你做事啊。”
      “滚!”
      “宝爷,你就是一点精神追求都没有。”
      “精神追求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
      “你这人活的特别没意思。你知道,在西班牙,你这种人是什么吗。没有灵魂的人。”
      “别跟我扯。我不信鬼神。我就信我自己。我就信钞票。”
      “你这么厉害,什么都不信。”至赫故意睁大了眼。夹着烟,身子倾过去。“怎么,你也不信老爹啊?”
      “你他妈的……”宝爷立时怒了,被他莫名其妙的逻辑搞得转不过弯来。“至赫,你又想干什么?你故意斗我发火是吧!”
      “好了!”老爹沉声打断他们。“至赫永远是没长大的孩子脾气。”
      至赫没理,抽着烟,对宝爷眨绿眼睛。
      至赫要负责贸易公司的生意,他势在必得。
      老爹沉默很久。“这几天,你们把各家账目整理好送过来。至赫,你们最近都收敛一点,俱乐部少开几张桌子也不要紧。私货……先清干净。局势动荡,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新的政策。要是上面的人想从我们这里开刀,我们都难受。大家最近做事都低调点。”
      所有人低了头。“是。”
      至赫跟着老爹去边境拿货了。
      生意越来越难做。
      所有人都头疼。
      我和白放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节支开源,低调做事。
      没有想到,心惊胆战里,沉寂一阵子过去,我在俱乐部这一边,和白放已经数钱到手软。
      毒品生意萧条,赌场成了地下世界再度崛起的暴利项目。
      国家对地下世界抓的越紧,大家越是想赶紧趁乱多赚点钱自保。
      赌场,是唯一来钱最快的可能。
      为着钱,所有人在俱乐部这个人间地狱里,倾尽所有,争红了眼。
      红钞票几乎是主动往我的口袋里涌。
      钱来的这样容易。
      只要,对全世界的生命都做得到残忍。只要,愿意放弃自己的灵魂。
      我知道,天堂之门已经不会再为我打开了。我是堕落的孤魂野鬼,苟延残喘,等着神明随时降临的审判。
      一夜又一夜,我报复地掷金入夜。
      漫长的恐惧漫长的压抑漫长的愤怒漫长的怨恨漫长的恐惧漫长的孤傲漫长的清高都在漫天的酒精里漫天的数字里漫天的红钞票里尽情释放出去我不去理那些畜生在赌桌上赌红的眼我不去理那些畜生在几分钟里倾家荡产的哀哭我不去理那些畜生在地下世界里苟延残喘的下跪我不去理那些穷人在繁华市中心拖着板车拾垃圾的佝偻背影我不去理那些穷人在医院里生不如死的眼泪我不去理那些穷人在发霉出租屋里麻木的挣扎我不去想少管所里那些拿命靠命的少年我不去想监狱里那些昏无天日的绝望我不去想法庭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冷漠目光那些畜生那些畜生那些畜生那些畜生那些畜生那些畜生那些畜生那些畜生那些畜生那些畜生我就是个畜生
      我只要现在。我只要这一刻。
      我跳在舞池里,浑身充血,神经亢奋。银色镜面球在我的头顶正上方闪烁,仿佛天堂之门给我留下的最后一丝月光。
      我只要赚够钱赚到足够多的钱多到我可以带着金起月逃离海王星逃离这一切逃离这个世界我必须赚很多很多钱我必须带着她逃
      我始终紧紧圈住金起月,不让拥挤里的任何人碰到她。我喝了最后半杯洋酒,扔了玻璃瓶,捧住她的脸,用力去吻,吻到遗忘此时此刻。
      她喘不过气,推开我。“金嘉零!”
      音乐声太震耳,我紧紧贴在她的耳边,吻着她,一遍一遍对她耳语。
      “金起月,我要你在我身边一辈子。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她怔在我的怀抱里。
      我跳到大汗淋漓,抱着金起月回卡座,脱了西装外套,倒了洋酒,猛灌解渴。
      金起月伸手过来,抹掉我额头的汗,又理一理我的乱发,拉正我的黑色工字背心。
      我捉紧她的手,靠过去,吻住,酒渡过去。
      她被我忽然冲撞,烈地咳嗽。
      我退开来,抱紧她。
      她擦干净自己。温柔看我。“玩疯了。”
      白放带着他小姨回座位那会儿,有一对喝醉的男女同他们擦肩过去。昏暗里,男人四十多岁,女孩二十多岁,两人脚步踉跄,拥吻着,扯着彼此的衣服领子,一同往卫生间的方向去。
      白放坐下来,倒酒,骂了一句。“操……又要让人把卫生间彻底打扫一遍了。”
      一会儿,夜场里的几个年轻男孩过来了。
      白放站起来,把他们喊到旁边,指了几个方向,让他们重点关注,及时处理。
      几个男孩什么反应也没有,面无表情点了头,立即跑去打扫了。
      不远处卡座,有男人站起来,音乐声里,他对白放大声吼,又快步走过来,同他握手递烟。
      白放立即跟着一道过去说话了。
      他站在那个男人的卡座圈子里,对所有人连敬了三杯白酒。那副野性面孔上,是明朗又精明的笑容。
      白放小姨喝了杯酒,脱了皮衣外套,挡了脸,躺在沙发上,抱住手臂,闷头睡觉。
      舞台上,忽然切了音乐,鼓点震耳欲聋。伴随着舞池里汗水织着淋漓欲望的哄闹声。
      金起月摆摆手,往沙发角落退。“玩不动了……太吵了……”
      世纪末的堕落,眼花缭乱,我顾不及去看清,用力把她拉回怀抱里,只想要她深深的吻。
      90年代的尾声,中国迎来燃烧的经济上行期。一切,是蓬勃的,是朝气的,是梦幻的,是往上攀登的,是不可思议的。我们在音乐里在文字里在舞蹈里在时尚里在电影里在爱情里在酒精里在游戏里在电脑里在健康里在疾病里在贫穷里在富有里在大厦帝国里在地下世界里在纸醉金迷里在一切精神艺术里在一切腐败物质里在一切堕落情欲里在一切生生不息的梦幻泡影里挑衅着叫嚣着等待着撕裂时空帷幕闯入千禧年纪元的爆发时刻。
      落后了数个世纪的中国人,终于追逐上八九点钟的东方太阳,蓄势待发,准备着,撰写命运的下一篇章,属于21世纪的中国梦。
      所有人,都在向上等待着,独属于中国人的中国梦。
      只有我们这一种人,地下世界的我们,畜生的我,蜷缩在腐烂的阴沟里,心惊胆颤,奄奄一息,等待着,独属于我们的末日时刻。
      醉生梦死之间,我缓缓醒过来。
      世界万籁俱寂。
      黑暗的屋子里,只有窗边透月光。金起月躺在我身边,熟睡着。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样回到家的。只觉得,现在,身下很涨。
      我混混沌沌,轻声下床,经过客厅,心一跳。电视机无声地演着电影,荧光闪烁,白放和他小姨依偎抱着,躺在沙发上,盖着毛毯,睡着了。
      我去到浴室,解手,闻到自己一身黏腻酒味,立即逼自己清醒过来,脱了一身汗湿西服,冲冷水澡。
      入秋了,冷水带了刺骨的寒。
      我闭上眼,忍耐着这一点低温,让清水洗去我一身污浊阴霾。
      有温热的身子贴过来,轻轻抱住我。
      她温柔的吻,落在我冰冷又滚烫的脊背上。
      月光里,她抱紧我。
      我轻轻推开她。
      她仰头望着我。“不要吗。”
      我轻轻摇头,将她扶起来,深深吻。
      拉扯之间,我退开来,关了冷水,跪下去,抱住她,牢牢圈紧在臂弯里。
      她靠在冷墙上,身子发颤,无助地紧紧扶住我。
      “金嘉零……不行……”
      “为什么。”
      她握着我的脸,不说话。
      “你觉得,你没有资格。你觉得,你很脏。”
      她浑身冰冷,发着抖。
      我起了身,将她困在我的双臂里,沉沉看住她,看了很久很久。
      “金起月,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恨那些畜生。恨到,我想再捅他们一人一刀,把那些男人的命根子都割下来。”
      她抓紧我。“别说胡话!”
      我抱紧她,让她无处可逃。
      她的浑身,她的灵魂,都被牢牢困死在我的阴影里。
      “金起月。”
      “嗯……”
      “我还是你的神明吗。”
      她怔在那里,眼泪混着细密汗水,滑落鬓角。
      “金起月。”
      “我还配做你的神明吗。”
      我俯下身,温柔吻她冷香的绸缎发,吻她温热的颈窝。
      “你是我的。永远别离开我。”
      “为了你,就是让我堕落进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也愿意。”
      我紧紧抱住她,不顾一切,任由她吞没我,任由我吞没她。
      是这样一种,让我濒临窒息的感觉。
      我就要溺死在她的怀抱里。
      隔天下午,白放走之前,连打了几个哈欠。
      “金嘉零,以前不知道,你这么狠的。你们俩的动静,硬生生把我吵醒,一晚上没睡着。”
      “嗯。”我拿了醒酒药,递给他一板。“吃一颗吧。”
      白放接过去,默默看我。
      我递水给他。“怎么了。”
      “金嘉零。”
      “嗯。”
      “你变了。”
      “走到这一步,总是有点变化的。”
      “金嘉零。”
      “嗯。”
      “无论怎么样,你记得,我们爱你。”
      “嗯。”
      他用力搂了我一把,带着他小姨回去了。
      我冲过澡,将昨夜狼藉洗了,换上衬衫西服,回卧室看她。
      金起月刚睡醒,仍然疲倦。
      我吻一吻她的额头。“继续睡吧。我煮了绿叶汤,你放点面条就能吃。昨天喝太多了,你今天吃清淡一点。”
      她握住我的手,细细揉弄。“要走了吗。”
      “嗯。得去一趟公司,每天都有不少事要忙。”
      “晚上还是要加班?”
      “不会太晚,最晚两点,我一定回来。”
      “是不是又有应酬。”
      “嗯。”
      “少喝点。”
      “记得的。”
      我沦陷在这一种望不到尽头的虚幻梦境里。
      白日,扮金起月眼里西装革履的生意人。夜深,做地下世界的畜生。我在所有人面前演戏。不断切换着身份,不断切换着笑脸与冷脸。我不是金嘉零。我不是金嘉承。我是谁。我不知道。我是谁。不重要。
      我的世界,只剩下这些。赚钱,还钱,酒精,暴力,毒品,牢狱,死亡,噩梦。不断循环。无止尽循环。
      梦境里,混沌里,唯一的天堂月光,是金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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