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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 [Life is A Struggle] 用着极端的 ...

  •   这个年,过得比往常都要热闹。
      我们三人的酒局一场接着一场。
      那些人大多是年轻一辈的商人和其他城市来的生意人。他们要攀上这里的上层人物,最佳途径是俱乐部。最快方法,是找至赫,白放和我。
      酒过三巡,至赫顶着那副已经喝红了的混血面孔,和那些样貌质朴的商人们肩搂肩。
      饭局散了场,我们一道往尊哥负责的夜场去转场。到了地方,我们先去了休息室,找尊哥打声招呼。
      还没敲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沙哑哭声,伴着女人的哀求声。
      我们看了一眼门口守着的几个兄弟。
      “赫哥。”他们齐齐喊了一声。
      白放给他们递了烟。
      至赫笑起来。“尊哥这是怎么啦?”
      兄弟几个双手接了烟,连声说谢。“教训人呢。有个女人得罪了我们嫂子,当众欺负她,指桑骂槐的,骂了好几句难听话。尊哥知道了这事,把那个女人和她老公的工作给弄了。那个男人现在没工作,没钱吃饭,找工作四处碰壁,跑来求尊哥网开一面。”
      我们点点头。“方便进去么。”
      “几位进去吧。”
      推开门,就看到那个男人跪着,头磕在玻璃茶几上,哭着哀求。嘴里含糊不清,不知道说什么。那个女人跪在另一边,拼命抽自己耳光。
      我轻轻关上了门。
      我们往屋里走了两步。
      “尊哥。”
      他坐在沙发上抽烟,在看手机。他点点头,仍然在按手机键盘。
      他手上的婚戒微微闪着光。
      至赫越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茶几上放了两瓶酒,他拿起来看了看,挑了第一瓶,从茶几底下拿了玻璃杯,倒了半杯酒。
      尊哥这才合上手机盖。他抬眼皮看我们。那副锋利的雕塑脸沉静地看住我们。“你们过来玩儿么。”
      我和白放点点头。
      尊哥指了指两侧边的单人沙发。“坐。”
      我们坐下来。
      那个男人头磕在茶几上,一直不抬头。女人仍然抽自己耳光。速度慢了下来,披头散发,脸上妆模糊了一团,脸孔肿胀,人快歪过去。
      至赫始终没理,正眼也不瞧那两个人。他拿了骰子,同白放赌牌。
      我敬了尊哥一杯酒。
      “尊哥,他们对嫂子不敬?”
      “这种人,就是需要治一治,才能长教训。”
      “我年纪小那会儿,家里没什么钱,普普通通,我父亲早死。我母亲一个人养我。有一天,学校放假,我母亲带着我去远一点的菜市场买菜,那个菜市场的菜更多,更好一点。她说,要给我炖鸡汤喝。她站在菜架子边上挑菜叶。穷人家里的传统女人么,买菜都是挑三拣四的,不能太贵,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为了省钱。她挑了稍微久了一点。那个老板不耐烦了,问她,挑好了没。我母亲客气笑了一下,多说了一句,好像菜叶子不太新鲜。那个女人忽然就骂起来,说,你哪里看到我的菜叶子不新鲜了?你挑这么久我都没说话!你说这个话什么意思?你故意让人家客人听到的是吧!那个女人的声音特别刺耳,骂个不停。我母亲不说话了。她把那一把绿叶菜递过去给老板称重。那个女人随便称了一下,就报了价。明显是故意贵了两毛钱。我母亲不愿意了,问她,没有那么多吧,你再称称呢,我每天买菜怎么会没有数呢。那个女人又喊起来了。一直喊,一直骂。不带脏字,但是,非常非常难听。非常非常粗俗恶心的女人。”
      我不说话了。
      “我站在我母亲身边。我抬头看她。我母亲一直没说话,就盯着她手里的菜看。我看到她垂着眼。她的眼睛红了。但是,她硬生生忍着。她把这口气忍下去了。她没哭出来。她一声不吭,把装了袋子的菜接过来,牵住我的手,带我走了。”
      我安静望着他。
      尊哥抖掉烟灰,抽了一口,吐了烟。他垂着眼皮,没看我。
      “你知道,我当时在我母亲身边,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我明知故问。
      “我在想,我要把我认识的所有男孩都叫过来,我要带着他们把那个女人的摊子给砸了。我满脑子只有这一个画面。”他抬起眼,穿过淡淡烟雾看我。“我要拽着她的头发,让她跪在地上,把她打到爬不起来。我要扇她耳光,让她哭着给我母亲说对不起。”
      我默了一会儿。“你这么做了吗。”
      他笑了。“没有。那会儿,我只有八岁,年纪太小了。”
      “可是,你记住了这件事。”
      “嗯。”他往后靠了靠,缓缓展开了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他的呼吸有些沉下去。“我不打女人。但是,欺负我的女人,我不管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就该受到惩罚。”
      “你母亲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吗。”
      “嗯。为了我父亲,为了我,为了这个穷酸的家,她独自忍气吞声了一辈子。就是那么愚蠢的女人。”
      休息室里痛哭求饶不止,听得一阵难受。至赫摆摆手,带着我和白放先出去了。
      白放拿了两瓶洋酒,没让服务生忙,亲自给我们倒了。
      我问白放。“尊哥以前就这样?”
      他点点头。“嗯。尊哥年轻那会儿的劲头更大。现在人到中年,有了四个孩子,他就收心了。你也看到了,他只管着那些夜场酒吧,其他生意,他不插手。”
      至赫摸了烟。“确实是。尊哥现在看着是清心寡欲的。他以前贩毒那会儿,伤害过多少人,得罪过多少仇家,数不清。他现在退下来不做了,就是想避开风头,保命。”
      “他想洗白?”
      “尊哥说,人有了爱人,孩子,房子,宠物,就是有了归属,有了家。有家的人,是没法再狠下心在外面卖命的。”
      年过去不久,新闻放出消息,国家递了第二回申奥申请。
      我刚从赌桌上大赚了一笔。我去买了一对戒指,给金起月。
      “莫比乌斯环?”她轻轻抚摸环上的一圈钻石。
      “嗯。”我握紧她的手。两只莫比乌斯环贴靠在一起。“是生是死,我都在你身边。”
      她抱住我,深深吻。
      至赫忙着贸易公司的走私生意,太久没和我们怎么碰面,难得见到,以为我和金起月订了婚。
      “早说,我给你准备红包。”
      “不是订婚。虽然我有这个想法。”
      “为什么不结婚。”
      “结不了。”我仔细摸手上的戒指。“她在法律上,还是金家的女儿。是我的姐姐。”
      “嗯……”至赫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戒指。“一纸证书而已。心在一起,才是真的在一起。那些形式上的东西,也不重要。”
      “嗯。”
      话是这么说,至赫和白放还是包了红包给我。足够分量。
      他们说,无论能不能正式结婚,这是他们的一份心意,一份祝福。
      这就是,我与金起月,收到的全部祝福。
      我看着手里刺眼的腥红,冰冷的莫比乌斯环,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地感觉,好像,我和金起月结婚了。眨一眨眼,就白头偕老,没有尽头。
      在另一个时空。
      国家申奥的项目还在进行。没有结果。
      地上地下已经有了很多结果。
      国家抓的越来越严。
      贸易公司的货被扣了几回。老爹难得心态不稳,做什么事都要带着至赫在身边。宝爷和至赫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他们就这么明里暗里地斗,当着老爹的面。
      尊哥一直养老。不想参与太多走私的事。老爹说什么就是什么,老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给他留活路就行。
      我和白放是一样的。我们只想把俱乐部的几张赌桌管好,赚了钱,两耳不闻窗外事。
      白放和他小姨在文化艺术圈子里的朋友不少,有位阔少爷过生日,特意请白放帮忙,在尊哥那边办私人派对。
      包了场,地方留给他们胡闹。
      看了一眼派对名单,我没让金起月参与。
      到了聚会当天晚上,我看着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更确定,我不让金起月来玩儿是对的。
      “这都什么人。”我问白放。
      “他朋友多,认识的人杂。”白放笑一笑。“别理就是了。”
      三教九流,黑脸红眼。放眼望过去,只觉得一团浑浊。
      我没待一会儿,就不想继续待下去了。
      我正准备撤,忽然听见白放小姨暴喝一声,拿了手边的酒杯,往一个男人脸上泼过去,她砸了酒杯,伸脚就去踹,高跟鞋低狠狠扎进那个男人的腿肉里。
      所有人一惊,齐齐看过去,那个男人慌张又痛,连连后退就想走。
      白放小姨立刻抓紧他,高跟鞋又扎过去,把他踹地跪下去。她对旁边的服务生喊:“把白放喊过来!我今天不找人弄死你!我以后不姓白!”
      我已经冲过去,按住那个男人。“怎么回事?”
      白放小姨又狠狠踩一脚,满脸厌恶。“他亲我!他抓着我要把我关在包厢里!”
      周围人来不及拦,我的拳头已经砸下去。
      没有一两分钟,白放已经赶过来,带着六七个男人。白放冲上来就往死里打,连踹带踢,那个男人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抱紧头,大声哀求。
      白放仍然不泄气,喊身边的几个男人。“把他拖出去打。这是尊哥的店,不要弄脏了。”
      他们把他拖着往外面走。
      白放也抓紧了他小姨的手,快步往外走。“我才离开一会儿,你就惹事!”
      白放小姨用力甩他的手,挣扎不动。“谁惹事?谁惹事!你有病吧!是他来招惹我!是我被欺负!你搞清楚!”
      白放不说话了,只是抓紧她,直往外面走,带她回家。
      我站在路边上,望着他们俩吵吵闹闹的身影,再看一看身后乱七八糟的聚会。只觉得头疼。
      我上了车,踩油门,拨电话给金起月。
      “我想你。”
      “我等你回来。”声音沉沉的温柔。
      我的心狂跳。
      挂了电话,几乎飞回家。
      都以为这道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几夜之间,白放和他小姨在车里接吻的照片忽然漫天飞。
      来不及反应。他们俩的私情暴露开来。海王星圈内圈外,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一人一口唾沫,统统跑来看白放小姨的笑话,劈头盖脸地辱。
      谁的报复,显而易见。可是,白放甚至没法找他。那晚被打的男人躲在另一座靠山后面,心安理得散照片。那座靠山,是老爹的对头。
      老爹只给了白放一句话。“我来解决。”
      一场性骚扰,就这么成了两座靠山之间多年恩怨的催化剂。
      他们的矛盾,是他们的。
      我们这些人,有我们的矛盾。
      白放他小姨在圈子里被排挤,是必然的事。不只是被排挤。所有人,见了她就骂。侮辱至极的事,做了一件接一件。
      她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
      和自己的侄子□□。
      和自己身边养着长大的少年人□□。
      罪行够她从此逃亡,一生抬不起头做人。
      我和至赫去找白放。
      “要不,你先带她走。”至赫想了很久。“先躲躲风声。过段时间再回来。这边的事,有我和金嘉零。你需要钱,就和我们说,我们打给你。”
      “走……”白放很烦躁,手上烟是第二包。“去哪儿。”
      “越远越好。”至赫说的很干脆。“没人认识你们就行。”
      “总不能一直逃下去吧。”白放冷冷笑。“就为了那些畜生的几句流言蜚语?我不走。”他摇头。“我不会走的。”
      “不是你走。”至赫皱了眉,绿眼睛里的光冷下来。“是让你带着她走。你扛得住,她扛不住。你懂吗。”
      白放不说话。
      我们都沉默。
      很久,白放抽完了最后一支烟。他轻轻点了头。“你说得对。她扛不住。她得走。”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但……我不会走的。这些畜生,我要跟他们斗到底。”
      白放没能跟他们斗到底。
      也没能送他小姨走。
      白放小姨自杀了。
      病房里,白放小姨刚刚醒来,虚弱至极。
      她被白放及时送医院救回来。生死边缘走了一趟。
      金起月浑身冰冷,紧紧握住我的手,立在病床边望着,面色惨白。
      我握紧了她的手,给她渡过去一点温度。
      白放给他小姨喂了水喝。
      “还要吗。”他轻声问她。
      她轻轻摇头。眼里血红。
      白放给她理好了散乱发丝,抚她的脸,抚了很久很久。
      这是第一次,我看到白放万般柔情。
      “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不要总是那么任性,只愿意想象着梦里的童话故事。”他替她盖好被子,耐心给她被输液灌冷的手捂热。“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是很冷漠的,是很残酷的,没有那么多童话。”
      他温柔望着她,温柔对她说话。仿佛,是在哄哭着要糖的小女孩。
      “可是,我仍然想要你做那个只知道画画的小孩子。不理世界,不理任何人,对这个世界抗争到底。你永远只做你自己。”他温柔地笑。“你自己,才是最漂亮的。”
      白放小姨不说话。苍白面孔上,眼泪止不住滑落。
      “不要理那些人。你是死是活,谁管你。不要因为他们这种冷漠无情的人,伤害你自己。”他默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哑。“灭伦的事情,我干了。我是畜生。我注定不得好死。要死,也该是我死。不是你。”
      他俯身靠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金起月握住我的手,带我出去了。
      我们坐在医院走廊里。
      “零。”
      “嗯。”
      “他们没有未来。”
      “嗯。”
      “他们逃不了。地球这样大,他们却无处可逃。”
      “嗯。”
      “世外天堂是骗人的。”
      “一直都是。”
      “几千年前过去了,古人没找到天堂,我们也没找到。还是只能靠想象。”
      “是。”
      “我们一点也不比古人聪明厉害。我们甚至比他们更愚笨,好多道理,他们早就悟透了。我们还是不明白。”
      “是这样。”
      “零。”
      “嗯?”
      “你会觉得恶心吗。你……会觉得他们恶心吗?”
      我看住她。“事到如今,你觉得我恶心吗。你觉得,我们俩,恶心吗。”
      她握住我的手,细细摩挲掌心。“我只觉得,我自己很恶心。”
      “是过往阴影伤害你。”
      “不完全是那样。”她在我的手心里缓缓画符号。“我只觉得,我作为人类,我的肉身,我的思想,我的情感,我的存在……都恶心。非常非常恶心。”
      她循环反复,画着数字8。
      “不要这样想。对我来说,你的存在,是最温暖的。”
      “我厌恶这副身体。我厌恶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物质。”
      “还有,最厌恶人类。”
      “是。是。你永远了解我的心思。”
      她搂紧我的手臂,靠在我肩上。
      “零。”
      “嗯。”
      “他们被困住了。”
      “是。”
      “我和你,也被困住了。”
      “嗯。”
      “零。”
      “嗯。”
      “我想逃。”
      “想逃去哪儿。”我十指相扣她的手。“我陪你。”
      “大概,或许,是外太空,是别的星球,是宇宙里。”
      “那我现在去报考宇航员,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零。”
      “嗯。”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接纳我。”
      “嗯。”
      “零。”
      “在。”
      “要是有一天,我比你先离开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可不可以。”
      “为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不等你,你觉得我太自私,丢下你一个人在这个恶心的世界上,不要你了,不管你了。”
      “我不会这样想。”
      “金嘉零。”
      “嗯。”
      “就算我不在了,我也会陪在你身边。我会以另一种方式等你。等你和我重聚。”
      我低头看她。“那……要是我先离开了呢。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她沉默很久。轻轻点头。“会。”
      “这样不公平?”
      “我会一边气你丢下我,一边等着和你重聚。”
      “为什么。”
      “我知道,你会和我一样,用另一种方式,一直陪着我,守在我身边。就算……我没有办法看到你,触碰到你。可是,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我握紧她的手。“是生是死,我都在你身边。”
      白放小姨出院那天,她喝多了。白放没有拦她。只让她喝尽兴。
      我们一道去梧桐大道看梧桐夜景。
      她坐在高台上,脱了高跟鞋。
      她从包里翻出口红,摘了盖帽,轻轻转动,鲜红膏体隐隐闪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握住,用力折断,把那支口红揉捻在手心里,压碎了。
      金起月一震,轻声喊住她。“你做什么。”
      白放小姨喝一口酒,手心仍然揉碎了那团膏体。“不要了。”
      她伸手过去,将手里的口红抹在白放的脖子上,糊作一团。
      “不要了。”她又重复。
      白放按住她的手,眉头紧皱。身子却没闪躲。“你他妈的干什么。”
      他扯了黑T恤去擦脖子,唇膏立时晕染开更大一片缭乱腥红,仿佛斑斑血迹。
      她哭了。
      白放染的满手满身都是红,用T恤擦,红的更深,同她手上的红色山茶花浓烈绽放开来。
      她泣不成声。“白放,我觉得,我是受了诅咒的人。永远在糟糕失败的感情里打转,找不到出口。”
      她忽然对风大喊。“我有罪!我死有余辜!我他妈的是个罪人!”
      白放抱紧她,把她圈紧在臂弯里,任由她哭湿他的衣领。
      他低声唱那首老歌哄她。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
      水面映着银色月光
      一阵轻风一阵歌声
      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默默看着我不作声
      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
      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但愿从今后
      你我永不忘……
      白放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对她伸出手。“走了。”
      白放小姨颤颤巍巍弓着身子,搂住白放的肩膀。他伸长了手臂,绕过去,紧紧圈住她的双腿,将她抱了下来。
      高跟鞋还挂在她手上晃。
      他没放手。高高地抱着她。
      “不穿鞋,怎么走路。”
      “就这么走。”
      “路上有石子,会受伤。”
      “没关系。我走慢一点。”
      白放把她放了下来,扶住她,拎着她的高跟鞋,同她慢慢往前走。
      那双醉到发颤的双腿,裸着白皙泛红的双脚,依偎在穿着柔软破洞牛仔裤的双腿边,磨在粗糙的柏油路上,踉踉跄跄。
      “你还是把鞋穿上。”
      “高跟鞋,痛。脚磨破了。”
      “知道痛,还是要穿。流血了还要穿。你是不是找罪受。”
      “我也没想到要走这么多路。”
      “这和走多少路没关系。高跟鞋本来就不舒服,你就不应该穿。”
      “我就喜欢!高跟鞋漂亮!我就喜欢穿这个!要你管!”
      “别乱动!”
      “你们男人都一样!嘴上说的道貌岸然,女人要是真的天天穿布底鞋,你们又要嫌弃女人不够漂亮!女人打扮,不打扮,都要被你们评判一下!”
      “我评判你了吗。我是让你不要找罪受。”
      “我愿意!我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我自己喜欢就行!”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白放看不下去,打横抱起她,把人背在了单肩上,跨步前行。“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什么情债命债,这辈子你连走路都有我给你背着走。我他妈的像是你的奴才一样。”
      白放小姨垂在他肩上,哭着笑了。“你怎么骂自己是太监啊。”
      白放身子一顿。“操。”
      我和金起月走在后面,握紧了彼此的手,始终不说话。
      忽然雷鸣电闪。
      我们都是一惊。
      暴雨是瞬间砸下来的。
      我忙脱了外套,给金起月挡雨,同他们俩匆匆往前跑。
      白放小姨被雷电吓得发抖,身子蜷缩,放声大哭。“白放!上天来收我了!我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我要死了!”
      “别废话。”
      白放忽然停住了,淋在雨里,一动不动。
      夜幕里,他褪去少年青涩的野性面孔,冷漠至极。
      雨水滑落,浸透他浑身。
      他放下他小姨,抓紧她。“我和你要是今天就被老天爷劈死在这儿了,也正好,我和你投胎转世去!把这个血缘关系断的干干净净!你不是总说,这个世界上的人不是人吗!我妈妈不是说我的灵魂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吗!我被老天爷劈死了,我去重新做人!好让我和你光明正大在一起!”
      雷声轰鸣,震彻天地。
      惊悚闪电划过,仿佛将要直劈头顶。
      金起月吓地抓紧我的衣服,浑身颤抖,呼吸凌乱,疲倦目光紧紧望住他们。
      我默默抱紧她。分不清她脸上是雨是泪。
      白放小姨躲进他的怀抱里,双腿发软,跪倒在他脚下。“白放!我们分开吧!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这是反天道人伦的罪!是要下地狱的!白放!我们分开吧!”
      白放蹲下去,逼她直起身子。“怕了?”
      她哭着点头。拼命点头。“白放……我害怕!”
      “当初,我送你戒指,我问过你。敢不敢。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你说,敢。”
      “白放……”
      雨浸湿了肉身。白放脖子上的口红在水里渐渐晕染,却褪不了色。她戴着红色山茶花戒指的手,布满鲜红,紧紧握着他的脖子。夜幕里望过去,触目惊心。
      “你要分开,可以。但你以为这样就能堵住外面那些畜生的嘴吗!你他妈的快饿死那会儿,那些畜生谁管过你!谁借过你一分钱!谁拉过你一把!谁好心给过你一口饭吃!我妈妈自杀了,我爸当晚就把我送过来丢给你,他自己跑去国外找女人逍遥快活了!不会有任何人来管你和我的死活!他们是畜生!他们就喜欢看别人的笑话!再跑过来踩几脚,恨不得把人给逼到死!你有罪没罪,那些畜生都能把你说成是有罪!他们自以为有资格评判全世界的人!他们就是这种没有心的怪物!你管那些畜生怎么想你怎么说你!他们根本不重要!”
      她已经浑身瘫软,没了反抗的力气。“白放……我害怕啊!”
      雷鸣作响。
      我喊他。“白放!回去吧!”
      白放猛地抱起她,将她强行撑起来。他和她湿透在漫天大雨里,彼此搀扶,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塌了,我比你个高。雷劈下来,我替你挡着。别再轻易说分开这种话。你和我相依为命,怎么分开。永远分不了。”
      那一夜,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白放小姨。
      再见到她,仍然是惊心动魄的红。
      我和金起月闯进去,屋里,空调温度热地可怕,仿佛三伏天,窗门闭塞,雾气笼罩。弥漫着黏稠浓郁的甜腻腥味。
      白放紧紧抱着她,浑身颤抖,滚烫鲜血泡湿了他的黑西装,已经渐渐冷却,凝固在衣襟上。
      她戴着红色山茶花戒指的手,无力垂落在他肩头。手腕上,是皮肉外翻卷开的划痕口。腥红染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指尖仍然缓缓滴血泪。触目惊心。
      白放跪在地上,垂着头,仿佛画室里堆满的苍白雕塑,摇摇欲坠,轻声就破碎。
      他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汗如雨下,我止不住寒意。一步一步走过去。
      “白放……”
      他抬眼看住我,神色麻木,无声落泪。
      “救救她……”
      “救救我小姨……我不能让她死……”
      “我妈妈在我面前死了……我不能让她也这样死了……”
      “救救她……”
      “救救我……”
      白放没有为她办葬礼。人烧了,直接送去墓地安葬。
      我们在墓地里看见他小姨的本名。
      白梦。
      楷体篆刻,一撇一捺,勾勒非常漂亮。
      《金刚经》写,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名如其人。
      白梦对外一直用艺名,大家喊习惯了,都觉得那个艺名才是她的壳,没有人去在意她的真姓真名。
      如今,连那个艺名,也要渐渐被忘记了。
      “原来,你母亲和小姨也姓白,同你父亲是本家。”
      白放笑,蹲在墓碑前烧纸,往火堆里扔金元宝。“是,我小姨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们白家这些人,是孽缘,命中注定的。”
      “你母亲的名字是什么?”
      白放笑。“重要吗。她曾经也和父亲出入各种文化圈,所有人都欣赏她,欣赏她的画。她死了这些年,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了。”
      总是要被慢慢遗忘。
      葬礼结束,老爹让我和白放去见他。
      老爹给了一份名单信息。
      “那个男人,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不会多问。”老爹默了一下。“他上面的那一位,也只当作不知道。”
      白放盯着那张折起的白纸,不动,不说话。
      我安静陪着他。
      很久。
      很久。
      白放起了身,对老爹鞠了个躬,道谢。
      “他是害死你小姨的罪魁祸首。”老爹沉声看他。“不报复回去么。”
      白放起了身,野性面孔憔悴,冷漠。
      “真正害死白梦的人,是我。”
      白放一连十多天没来俱乐部。
      他躲在家里,销声匿迹。
      至赫抽空从贸易公司那边来了俱乐部一趟。“白放不接我电话。”
      我点点头。“他也不接我的。”
      “你没去看看他?”
      “他和我说过,休息半个月,就回来。”
      半个月过去,白放仍然没有回俱乐部。
      我去他家找他,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黑屋子里乌烟瘴气,烟酒味熏天。
      二十多天,他就睡在他小姨的床上,不死不活。
      我带他回家,踢他进浴室里,洗头洗澡刮胡须。
      他喝的太多,几乎没吃过饭,刚脱了衣服,闷头就吐。
      金起月倚在浴室门边看他跪着吐。
      “月,你回房间,别看。”我把她扶回去。“帮忙点些清淡餐。”
      金起月不说话,沉默回了卧室。
      从天亮折腾到天黑,白放才勉强恢复了人形。
      胡渣刮干净,他瘦了,瘦的可怕。深邃眉眼坚毅脸颊深深凹进去,几乎认不出原貌。
      二十多天而已。
      他仿佛换了幅躯壳。
      金起月已经帮忙将饭菜摆好。
      他窝在椅子里,不吃饭,不喝水,闷头盯着手里的红色山茶花戒指看。
      “白放,”我给他盛了热汤。“回俱乐部来。做做事,见见人,分散一点心思。”
      他不说话。
      “你要是想去度长假,也可以。不过,我必须陪着你去。”我将碗放在他面前。“俱乐部现在正忙着,至赫又跟着老爹去拿货了,一时半会儿,我还抽不开身。你等我安排一下时间,我和金起月……”
      “不用。”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沉的哑。“我明天就回俱乐部做事。”
      他合拢手心,握紧了戒指,端起碗,仰头喝尽。
      我默默看着他。
      他拿起筷子,埋头吃饭,吃的狼吞虎咽。
      吃着,眼泪掉下来,掉进饭碗里,被他低低呜咽着继续吃下去。
      白放在我们这儿住了一夜。他闷头哭了一夜。
      我陪他喝酒,喝到第二天傍晚。
      卧室门开了。
      金起月裸着浑身,披着长发,走了出来。
      那副苍白疲倦的冷面孔,面无表情。
      我望着她。心口瞬间发闷发紧,呼吸沉下去。
      白放怔在那里。“月姐姐……”
      金起月嗯了一声,没再理我们。她走到厨房,拿了几颗水果,仔细洗干净。又拿了酸奶,倒进果汁机里。她站在透明玻璃后面,榨了奶昔,打开盖子,倒进玻璃杯子里。她喝了一口,尝了味道,关了果汁机,端着杯子往客厅回。
      那副饱满肉身在乌黑的长发里隐隐约约。
      大腿丰臀之间,是紧闭的过往伤口。
      白放默默收回了目光,没说话。
      我仍然安静望着。
      金起月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又喝下去半杯奶昔。她抹了抹唇边的红酸奶,看住我。
      “你们在聊什么。”
      白放抹了一把困顿的脸,捂住了额头。
      我吞回去全部怒气。一点一点压抑下去。
      “我们晚上出去吃饭。”我尽量稳着自己的声音。仍然发了抖。“你准备一下。一会儿出门。”
      金起月面无表情地喝奶昔。一直喝到清底。她放下杯子。“好。”
      她起了身,拿过沙发边上搭着的紧身牛仔裤,当着我和白放的面,开始穿。
      白放摸了支烟,抽了一口。他的手在抖,吐出的烟圈里是扰人心乱的烦躁。
      她拉好拉链,回卧室拿了件薄衫和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客厅走。
      没见着一件胸衣底裤。空荡荡地套上了衣服。
      她又在我们眼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将长发从皮衣外套底下拿出来,用手梳了两下,往后掠散。
      她停下来,靠进沙发里,看住我。“我就不化妆了。太浪费时间了。”
      白放忽然抬起头。黯淡眼里是汹涌的怒意。“金起月,你也要发疯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也要和白梦一样发疯吗!”
      金起月冷冷看着他。一双疲倦眼睛毫无波澜。
      “你们要我怎么样!我这辈子就是被你们这些疯女人吃定了是不是!你和白梦要折磨我们到什么地步!”他整个人像是跌进了冰窖里,不止发抖,而且发冷。他慌张地擦了鼻间的清水,手背狠狠擦过去,又吸了一口烟。“金嘉承都他妈的为了你捅过人坐过牢了!你还要他怎么样!你还要我怎么样!”
      金起月仍然冷冷看着他。
      “白放,你怎么了。”她问的异常冷静。
      白放猛地起了身,往可乐瓶里扔了还没燃尽的烟,烦躁地抓起西装外套,就要往门口走。“晚饭你们自己吃吧。我不去了。”
      玻璃空瓶里熏染了薄薄雾气,一点一点往上缭绕。
      白放胡乱穿上鞋,摔门走了。
      屋子又寂静下来。
      弥漫着混浊的烟味。
      我看住她。“你想干什么。”
      她看我一眼,低下头,不说话。
      我起了身,俯身靠过去,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压在沙发上。
      “金起月,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不说话。
      我伸了手,指尖勾开她的薄薄衣领,衣服底下,裸露着。
      “金起月……你再敢在白放面前这样……你试试看。”
      我忍下去躁动的怒意。
      “我在你眼里,还是穿着衣服的女人吗。”
      “金起月!”
      “我在你心里,是不是穿着衣服,还重要吗。”
      她躺在我的阴影里,仰着头,平静地望着我。
      “我觉得我很恶心。”
      “你不觉得我恶心吗。”
      “我好恶心。”
      “我觉得我很恶心。”
      “我太脏了。”
      “零,我配不上你。我太脏了。”
      “零,我很害怕。我害怕这个世界。我害怕那些人。我害怕那些男人。我害怕那些女人。我害怕人。”
      “零,我很害怕。”
      “零,我想回去……我不属于这里。我想回去。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吻住她。用力咬她的嘴唇。
      她痛地皱眉闷哼。
      她没有哭。
      仍然湿了脸。
      我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我哭的浑身颤抖,喘息着放开她被我咬红肿的嘴唇。
      我失去全部力气,跌进她的怀抱里。
      她疲倦地抱住我,一下一下地,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我的脊背。
      “我都没有哭,你哭什么……”
      “金嘉零……不要哭。”
      “你知道,我最受不了看你哭。”
      我埋在她冷暖的胸口,仿佛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泣不成声。
      “零……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我紧紧抱住她。“金起月……我不知道……我受不了……金起月……你别这样。我受不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金起月……我求求你……你别这样。”
      她只是温柔地抚摸我,安抚我。
      她低下头,含着我戴着钻石耳钉的耳垂,轻轻舔舐。
      我听见她温柔低沉的声音。
      “零……不要哭了。”
      “不要哭了……”
      “没事了……”
      “我在你身边呢。”
      隔天晚上,我刚进俱乐部,白放看到我,手夹着烟,迎面冲我第一句话。
      “金起月是想故意刺激我,是吗。”
      我拂开他在我眼前发抖的手。
      “她心情不好,乱发脾气,你也跟着不清醒了吗。”
      白放吐了烟,飞速吹散了烟雾,愤怒看着我。“她什么意思。她昨天那副样子是什么意思。她不就是故意发疯给我看的吗。”他的黑白眼珠也在微微颤。“她是故意的。我知道。”
      我看他一眼。往前走,推开门,一一检查包厢。“你们俩都是脾气不稳定的人。以前还有你小姨陪你吵,你现在没人吵了,难受,是不是。”
      “我知道,金起月心里讨厌我。她恨我。她觉得白梦死了,全是因为我。是我把白梦逼死的。”
      他走在我身边,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一只手夹着烟,两三口就燃下去一长截。裹了浓浓一身混浊烟味。
      我退出包厢,关上门,走到下一间,开门,进去检查。“金起月恨的人多了去了。她恨全世界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她昨天那样,不是针对你。她是在跟我闹脾气,她心情不好。你别折磨自己了。”
      白放抖了抖烟,烟灰掉在整洁的花纹地毯上。
      我伸脚过去,把烟灰磨散了,隐在地毯缝隙里。我把他推出去。
      白放靠着走廊墙,白金色丝绒墙布在他身边围了一圈模糊的光,仿佛神话里的太阳使者。
      他盯着头顶上的金光发怔。
      “金嘉零。”
      “嗯。”
      “这灯在晃。”
      “什么?”
      我抬头去看。
      “你找人来检查一下吧。”
      “白放,这是嵌进天花板里的顶灯。不是吊灯。”
      “不对。它好像有点松了。它在晃。”白放仍然盯着那盏金灯看。
      我又看了一眼那盏灯。它仍然稳稳地固定在顶上。
      我扶着白放的肩,带他离开走廊,往休息室走。
      “是你看的太久,眼花了。”
      白放收回了目光,吸了最后一口烟,低着头,跟着我离开了。
      凌晨,赌局散了场,俱乐部关了门。我回了家,金起月已经睡了。
      我没开灯,摸着黑,洗了澡,回到卧室,躺进被窝里休息。我伸了手,抱住她,只摸到光滑裸露的身体。
      我顿在那里。
      她已经睡沉了。
      我轻轻抱住她,闭眼睡了。
      这是开始。
      金起月开始在家里几乎不穿衣服。每天睁眼闭眼,吃饭看书,几乎都裸着身体,在家里走。偶尔,套一条牛仔裤,也空着。抽屉里叠整齐的内衣,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
      那副冷面孔始终面无表情,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如往常一样,同我说话,拥抱,接吻,抱在沙发里看电影,同床共眠。
      除了,她不穿衣服。
      她不穿衣服。我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安静望着她。
      金起月闷头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看,眉头紧皱,怔怔地,仿佛魂肉分离。
      我走过去,轻轻环住她的腰。“怎么了?”
      她冷着脸,声音很沉。“零,我的手受伤了。”
      我握着她的手仔细看。指尖上蹭破了一点皮,微微红。我握住她的手。“没事。这是正常的。过两天就会好。”
      她的脸色仍然很冷很冷。
      “零。”
      “嗯。”
      “我又受伤了。”
      “什么?”
      “我的这幅身体,好没用。总是受伤,总是生病。”
      “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复原。”
      “零。”
      “嗯。”
      “我觉得,我好恶心。我的这幅身体,好脆弱,好恶心。”
      “月……”我抱紧她,吻了吻她手上的伤口。“我在你身边。没事的。”
      “零,我好没用。总是受伤,总是生病。”她重复地念。“我觉得好恶心。”
      我抱紧她。“别想了,好吗。我陪着你。我在你身边。”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
      时不时,她就忽然出了神,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望着远方,冷着脸,沉默。偶尔生了病,受了伤,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细节,也让她很难受,很烦躁,很恶心。
      我知道她的思维里有着异于常人的意识。我唯一要做的,就是陪着她,保护她,抱紧她。
      老爹组织我们开会。
      眼下,不只是走私生意越来越难做。国家对官员们抓的越来越紧。老爹在政府埋下的那些人脉线,各方势力反过来,对老爹压地更紧。
      正是国家打击贪污犯罪的风口。他们需要一个顶罪的人,替他们填满这份空白作业,帮政府官员向上级交作业。完成好了这道题,他们自然会给老爹放宽松活路。
      老爹手里的腐败名单,证据,清清楚楚,任君挑选。问题是,把谁推出去。
      谁都不能轻易动。动毫发,伤筋骨。
      所有人都沉默。性子冲下手狠的宝爷也不开口。没有谁敢得罪谁。
      至赫靠在椅子里,歪着身子看老爹,摸烟盒,点了烟,抽了两口,一双绿眼睛又盯住老爹看。
      老爹端坐着,仍然不说话。
      过去很久。
      老爹沉声开了口。“金嘉零。”
      “在。”我立即应声。
      所有人往我看过来。脸色复杂。
      老爹又不说话了。
      我垂着眼,静静等。
      所有人都在等。
      又过去很久。
      “路景。”他低声念了他的名字。“你把他给警察送过去。”他抬眼看我,眼光自下而上牢牢看过来。“你亲自办。”
      寂静里,我听见有人轻轻松了一口气。好像,是尊哥。
      我点点头。“是。”
      至赫看我一眼。白放欲言又止。被至赫抬眼拦住了。
      会议结束,宝爷在车前拦住我。“你们金家当年灭门的仇,你是可以报了。”
      我不说话。
      宝爷笑。“金嘉零,这是好事啊。他本来就是让你们金家倒台的罪魁祸首,他就是个见利忘义趋炎附势的小人。你看,多好,绕了一圈,还得是你亲自了结恩怨。”
      白放喊住他。“宝爷,金嘉零要是把这事儿做成了,好处最大的人可是你。你的货还被扣着呢吧?你给老爹赔了多少钱了?金嘉零可是你的贵人……”
      宝爷怒瞪了他一眼。又看一眼我们身边的至赫。冷笑一声,甩手上车走了。
      我静静看着。
      至赫默了一会儿。示意我和白放。“走吧,回去了。”
      我从老爹那里拿了路景的罪证资料,仔细准备了几天。
      我私下找了人,打通了仓库的人员关系,又找了几个十八九岁的混混,安排他们去拆路景的货。
      几个年轻男孩劲头很足。做成了这一笔,他们可以一次性赚够半年的薪水。
      “哥,拆了他的货,你要换成什么。”
      “不用换。你们塞一点东西进去,就可以撤退了。”
      他们看彼此一眼,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感觉。我不知道我还算不算得上一个有感觉有良知的人。
      我只知道,这件事,在我这里,只有一个结果。必须办成。
      一周以后,那边传来了消息。路景的货物里查出来有走私毒品,生意停了,他被抓进局里调查,蹲了一周。
      路景亲自来找了我。
      几年不见。他被公司和警局拖垮,颓废至极。往日精明富态不再。只剩下神经质的尖酸刻薄。
      “金嘉承……我知道是你做的……我知道是你做的!”
      我站在俱乐部门口静静看着他。这会儿还没到开门时间,门口很空旷,只有进进出出忙着的几个兄弟。他们看一眼路景,低着头从我旁边进去了。
      路景用力抹了一把疲倦的脸。“你想怎么样?金嘉承,你想怎么样?”
      我不说话。
      “我已经给你们钱了。为了救你,金起月带着一堆照片来威胁我。我已经把钱给你们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误会了。我没有想要对你怎么样。”我对经过搬盆栽的兄弟点了点头。“帮个忙,拿几条烟出来,再拿两瓶洋酒。”
      男孩答应着,跑进去帮忙拿东西。
      路景的一双精明眼睛变得很麻木。“金嘉承,你要折磨我到死吗。”
      “我没有那个想法。”
      “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公司现在欠了一堆生意的款子,我快要撑不住了。”
      “也只是快要撑不住而已。当初,金家是一夜之间彻底倒了。没有人来得及反应。”我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倚在门边上看住他。“就因为你为了自保,你把金家四个人全供出去了。你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路景,你是有本事的。做人,做事,我从你身上学到不少。”
      “金嘉承……金家贪污腐败,官商勾结,做了多少龌龊事,是整个海王星都知道的事!警察早就盯上他们了!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举报金家,上赶着递证据!外面多少人想让金家垮台你知道吗!你们家两个副局长副厅长,全靠着权力只手遮天!你的那两个哥哥……我都没有他们做的疯!金嘉承!金云开车把人撞了!他头也不回就跑了!他把人撞死了啊!这事儿警察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没有你大伯的权力,没有我从中帮忙,警察怎么可能放过他!你知道他在外面惹了多少事吗!打人,赌博,吸毒,贿赂,□□女人……你知道他做了多少畜生事吗!金嘉承!就算不是我背叛金家,也迟早有人要背刺金家!”
      “我知道。”我点点头。“金云,他迟早会得到他的审判。”
      “金嘉承,你放过我吧。我的公司撑不下去了。我没钱了。我欠了一身债。我没办法了。我求求你了。”
      “我也一样。我也欠了一身债。要我教你一个赚钱的法子吗。”
      “金嘉承……你疯了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可以投靠老爹。”我看了他一会儿。“你这样的人,心够狠,有手段,老爹会考虑用你。”
      “金嘉承,你不是为了金家报复我,你是为了你姐姐报复我,是不是。你为了嘉尘报复我,是不是。”
      “你们当初是和平分手。这是我姐姐的私事,我不会插手的。”
      “金嘉承,我承认,我承认……”他蹲了下去,没扣紧的朴素灰外套被他挤压地凌乱,皱了一团又一团。“我当初追你姐姐,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骗她结婚。我想借金家的势力给我自己得好处。我和她在一起,我就是为了金家的地位!我骗了她!我骗了她的感情!我骗了她的身体!我一直在骗她!我承认!”
      我点点头。“嗯。反正,你们已经分手了。往事不必再提。”
      他抬起头。眼睛一潭死水,紧紧看住我。“金嘉承,我是穷地方出来的……我是靠我自己爬上来的!你知道爬到这一步,我费了多少心血吗!”
      “是你的心血,还是别人的心血。你是背叛了多少人,踩了多少人的血肉爬上来的。”
      “金嘉承!”他猛地站起来,逼近我。“你知道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你们金家人又好到哪里去了?你们把多少人踩在脚底下?你们管过我们这些穷人百姓的死活吗!你们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区别?你现在在这个赌场里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区别!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金家少爷吗?大难临头了,你们不是照样兄弟翻脸!你他妈的亲手捅了你自己的亲哥哥!”他的手已经指到我的脸面前。“你整天清高什么!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
      那双精明的眼睛目眦欲裂。我忽然看清他鬓角的几根白发。他也是快要四十岁的人了。那副狡猾质朴的平凡脸上,是常年算计留下的深深皱纹。
      忽然有身影冲撞过来,一把推开他。俱乐部的年轻男孩挡在我面前,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没事。”我接过男孩手里准备好的袋子。“回去吧。”
      男孩没动。仍然紧紧盯着。
      我仔细检查一遍纸袋子里的几条烟,一瓶酒。
      我递给路景。“金家倒台,是金家应得的报应。金云被我伤了,是他自己活该。我伤了人,我得到了我的惩罚。你背信弃义,为了自保推金家顶罪,自然也有你应得的因果。”
      他脸色狰狞,看着我,没有动。
      我弯下身子,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他腿边。“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我们扯平了。各走各路。”
      他仍然没动。
      我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西服。“我不是你这一种卑鄙无耻的人。我只是公平地还给你一些东西,这是你自己造过的业。我说到做到。”我看住他。“不过,你也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尤其是嘉尘。你永远不要再联系她。哪怕是偶然看到她,也请你立刻消失在她面前。海王星变了天,早已经没有你的地盘了。你要是不服气,想背后搞点事情弄我,我会让你在病床上躺一辈子。”
      我对身边的年轻男孩点点头。“走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酒瓶炸碎的声音。
      我跨在俱乐部的门槛上,停住了。我没有回头。
      路景冷冷笑。“金嘉承,你等着看吧。你会比我们死得更惨。心最狠的,不是你的两个哥哥,不是你们金家,不是我……是你。金嘉承,真正心够狠的人,是你。”
      “你应该知道,我改了名字。我现在不是金嘉承,是金嘉零。”
      我抬了脚,往俱乐部里面去。
      “金嘉承!你还当你是眼睛长在顶上的干崽啊!你还觉得你高贵你了不起啊!”
      “金嘉承!金嘉零!你他妈的改什么名字都没用!你就不是你们金家的人!你他妈的一出生就克死了你大哥!整个金家都是被你克死的!没有金家!没有金起月!你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就是人人喊打的孤魂野鬼!你什么都不是!你连自己的亲哥哥都捅的下去!你就是个畜生!你算什么东西!你什么都不是!”
      我安静听着,摸了西裤口袋里的纸巾,默默擦干净手,一步一步,往俱乐部深处去。
      路景被我们给警察递了上去。
      老爹顶头上压着的那一位暗面掌权者,收到了满意的答卷,大手一挥,给贸易公司锁在关卡的一批货放了通行证。
      路景的公司宣布破产。路景欠了一身生意债,被告上法庭。贪污贿赂,逃税漏税。法槌落定,判了刑。
      海王星,又一个人的名利梦碎了。
      我不理世事,专心做了新鲜的荤肉补汤给金起月养身子。
      金起月吃了几口,忽然将面前的鸡肉推开了。
      “不好吃吗?”我替她将餐盘拿远了一点。
      “我吃不下去。”她看住我,眉头紧蹙。“我好像……总是感觉得到一股肉的味道。很腥。有点恶心。我不想吃肉。”
      “好。”我尝了一口餐盘里的鸡肉。“可能是做的味道一般。”我给她盛了清汤。“吃点清淡的。”
      金起月就此开始,几乎不吃肉。
      她总是觉得那些肉有一股腥味。无论佐料铺的多厚,味道多重。她仍然觉得不舒服,总是能吃到一股肉腥味。
      她接着开始不吃饭。
      她抱着绿叶和水果,统统榨成果汁喝。偶尔,吃白米饭。只吃白米饭。不吃任何东西。只是大杯大杯地喝那些纯粹的果汁奶昔。
      “金起月,你这样不吃主食,不吃肉,身体的营养不均衡。”我劝她。“我给你煮点鸡肉吃,好吗。”
      “金嘉零,我吃不下。”她抱着大杯的果汁,对我轻轻摇头。“那些肉,那些饭菜,有一股味道。很恶心。我不想吃饭。我觉得吃饭好恶心。我吃不下。”
      她不止吃不下饭,吃不下肉。
      她不止不穿衣服,酗酒不歇。
      她开始哭。
      忽然就痛哭。
      零我知道上天这是来惩罚我了神明在惩罚我我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惹人厌恶是我没有做好事 是我自己的报应 零我不配拥有你神明在惩罚我我活到今天几十年来生不如死这是神明在惩罚我因为我不够好我做错了太多事 这是我的报应 我生不如死我不配拥有你这是我的报应
      她跪倒在我腿边,哭整夜。
      我紧紧抓住她的双臂。“金起月……你不能这样……”
      零这一切是我的报应是我做的不好上天对我生气了是我做错了事是我不讨喜零我生不如死我不配拥有你这是我的报应零我生不如死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不配拥有你这是我的报应零我配不上你零我好脏我配不上你我好脏
      我感觉到她深深的恐惧,无助,绝望。仿佛黑暗里坠落的月亮,迷茫无措,奄奄一息。
      而我,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到绝望。
      嘉尘从美国拨电话来,同她聊了一夜。
      天微微亮,电话终于转到我这里。
      我给她盖好被子,轻声关了房门,去客厅听。
      “金嘉零,你不能这么关着她。”
      我不说话。
      “她精神状态很不好。”
      “我知道。我会守着她。”
      “金嘉零,你要给她一点自由空间。让她看看自然,见见人。”她顿了一下。“你和白放之外的人。”
      “姐,”我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已经考虑带她去国外度假,让她放松心情。不过,让她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外见别人,不行。”
      “你觉得你这是在保护她?”
      “难道不是么。”
      嘉尘不说话了。
      她沉默很久。
      “金嘉零。”
      “嗯。”
      “有些创伤,是刻在心里的。只有她自己去面对。你可以给她力量,给她守护,给她爱。但,终究还是要每个灵魂独自去解决心里的阴影。”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天。
      金起月睡到傍晚,迷糊起了床,往我的怀抱里蹭。
      “零……我饿了。”
      “饿了?”我揉一揉她睡乱的头发。“晚上去你喜欢的那家餐厅吃饭吧。”
      “好。”
      餐厅不远,我和金起月手握手散步过去。
      才发现,那家餐厅早已经没了,原先的店铺换了样,如今是一家陶艺店。
      悬铃木。
      我望着那个门头名字,停住了。
      梧桐树。
      我忽然非常非常想念十一岁那一年。
      金起月回英国去了。我总是坐在梧桐树上,独自看城市落日,默默等她。不知道为什么,相隔着遥远大洋彼岸,我仿佛对她有心灵感应,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要等她,她会回来,我必须等下去。
      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岁月日子里。在她孤独坐在爱丁堡窗前看下雨天的那些清晨午后里。她不知道,在遥远的这一边,有我在等她。茫然地,坚定地,热烈地,沉默地,等她。
      我非常非常想念十六岁那一年。
      下了雪,她来学校接我,她温柔地给我拂雪。第一回,她愿意主动地靠近我,触碰我。全部的关心,全部的温暖,全部的纵容。只给我一个人。
      在那些温情脉脉里,无关情欲,无关渴望,无关一切。只是,我与她,两个人的世界。寂静,潮湿,冷清,温柔,雨水,落叶,红唇,乳香。那样遥远,缓慢,平静,安全的世界。
      金起月拉一拉我的手。“走吧。吃别的去。”
      我握紧她的手。“嗯。”
      过去几天,我还在计划着度假的行程,回到家,她不在卧室。
      黑暗里,推开浴室门,她裸着浑身,跪坐在高高窗台上。
      冷风渗心。
      我感觉到一阵刺痛,清晰,强烈。好像从心口开始,仿佛破体生发的枯树,忽然撕裂,忽然汹涌,袭卷我的胸腔,掀到我没顶,被完全吞噬。
      我小心翼翼对她伸出手,仍然隔着距离,触碰不到。
      “金起月,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
      我浑身发着抖。
      “金起月,过来。”我对她伸着双手,等着抱住她。“过来。”
      她的目光低了下去。
      她撑住窗棱,慢慢伸腿踩下来。
      我跨步冲过去,用力抱紧她,把她抱离危险边缘。
      她瘫软在我的怀抱里。
      我紧紧抱住她,不让她坠落。
      我答应过她。我永远不会让她坠落。
      “金起月……”
      失而复得,一场惊梦。
      她浑身冰冷。
      我抱紧她,揉她的身子,让她暖起来。“金起月……别吓我……我求你!”我压下去心里的寒意,用力吻她冰冷的头发,冰冷的脸。
      她在我的怀抱里麻木,僵冷,沉默哭。
      “零。”
      “零。”
      “我早就已经不是穿着衣服的女人了。我更不是穿着衣服的人。我浑身的伤口,耻辱,都在天光底下,赤裸裸,藏不了,也好不了。”
      “既然藏不了,我也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做那一副废物姿态,懦弱,恶心。”
      “金嘉零,为了我这种女人,杀人,坐牢,不值得。你看清楚我,我只是一个被撕破衣服撕破身体的女人。”
      “金嘉零,我太脏了。我配不上你。”
      “金嘉零,我不值得。”
      我精疲力尽,安静抱她坐着。白瓷地潮湿冰冷,水浸湿了我的裤子,我的衣角。
      有滚烫发苦的水滴融入了我的嘴角。
      泪水。止不住的泪水。
      我望着怀抱里的她。
      我看不清那道月光。
      “金起月……”我抱紧她,吻她的额头。“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我不会放你离开我的。”我低声耳语,温柔给她唯一答案。“我不会允许你离开我半步。是生是死,我都守着你。”
      她抱紧我,沉默哭着吻我的手。
      她爱我。如同生与死一样肯定。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很久。
      我早早起床,将家里打扫了一遍,环境干净了,心里也清透一些。
      擦拭沙发皮,摸到一张纸。
      她大概是仓促之间想把那张白纸藏起来,塞进了沙发缝隙里。可能是哪一天我忽然提早归家。白纸折地很不平整,歪歪斜斜,被藏在最阴暗冰冷的角落。
      我沿着折痕打开来。白纸正反面,几乎被钢笔字刻透了,一折一痕之间,是薄薄的脆弱纸响,落在掌心里,仿佛漆黑的鬼画符。
      金起月在那张白纸上写满了
      我被父亲打是我自己活该我没用我是女儿身是我自己活该我被□□是我自己活该我废物我不够强大我没有保护好我自己我没有能力保护我自己我脆弱我心软我看重感情我没用我活该我被□□我活该我被父亲打我活该我被那些男人骚扰欺负我活该我被□□我活该我被父亲打我活该我被男人骚扰欺负我活该我保护不了我自己我没有用我被□□我活该我被打我活该我被男人欺负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被□□我被打我被欺负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没用我保护不了我自己我活该她们说的对为什么那些男人不找别人欺负只找我她们说的对为什么她们不被盯着看她们说的对为什么我被男人骚扰欺负我活该她们说的对为什么被□□的不是她们是我是我自己有问题我活该我活该她们说的对为什么被打的不是她们是我我活该是我自己有问题我活该我保护不了我自己我没有用我是废物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我活该那些男人看我的眼神父亲看我的眼神他们看我的眼神父亲狠狠踩在我的小腹上砸我的脸打我的腿抓着我的头撞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婊子婊子婊子婊子父亲看我的腿看我的身体看我小腹看我的脸那些男人看我的身体看我的身体他们碰我的身体他们压过来他们碰我的身体那些男人那些男人那些男人看我的眼神那些男人打我那些男人碰我的身体好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好痛我的身体好痛我的伤口好痛伤口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救我神明救我
      我浑身寒凉,止不住颤。
      我轻轻抚上去,那些字,仿佛刀刻在冰冷墓碑上,深深,钝钝,刺进去,陷下去。一字一句,溢满她无助的绝望。
      金起月……
      月……
      暮色苍茫。
      我开车去金起月喜欢的餐厅买晚餐。
      路上,心里发闷,绕了个圈,去梧桐大道兜风。
      几千年过去,这座城市被屠杀了无数次,惨死无数生命,血流成河。血河干涸,往日旧影消逝,血腥味仍然弥漫在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里,浮动着凝成尘埃的丝丝血气。
      我只觉得胸腔闷,而且沉,混满了那一种血腥味的灰尘,搅地呼吸急促,心口紧痛。
      终于再也受不住,猛踩了刹车,停在梧桐大道边,泣不成声。
      梧桐大道,漫长漫长又漫长,枯树望不到尽头。只有漫天的枯叶纷纷。
      树影晃晃重重,再不见光。
      我醉倒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
      白放醉倒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满脸憔悴,异常消瘦,几乎不成人形。
      至赫难得回来,走进来,给我们俩一人一脚。
      “我让你们俩负责俱乐部的生意,是让你们在这儿喝酒的吗。”
      我没动。白放也没动。
      他抱着空酒瓶,蜷在沙发里,像是已经昏睡过去了。
      手仍然紧紧攥着,攥着那枚红戒指。
      “你们俩,怎么了。”
      没有人说话。
      至赫倒了一杯酒,倚着深色绒布墙边,沉默看我们。
      酒喝完了。他放下玻璃杯,坐下来检查赌场账簿。
      涣散金光里,那副混血面孔俊美似天使。
      “至赫。”
      “嗯。”
      “你就没有喜欢的人?”
      “你是问现在,还是以前。”
      “都一样。”
      “嗯。”他靠在沙发里,仍然专心看账簿,没抬头。“有。”
      “她呢。”
      “她这会儿在跑世界旅行。”
      “怎么没有在一起。”
      “她年纪太小了。”他翻了下一页。“不懂事。”
      “多小。”
      “比我小十岁。我和她分开那会儿,她只有十九岁。”他从账簿里抬了绿眼睛看我。“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我不说话了。
      至赫眨一眨绿眼睛。“别误会,我对她发乎情止乎礼。比你们中国古人还古人。”
      “看来你是她心里永恒的初恋。”
      “她?”至赫哼哼笑了一声。“她早熟的很。喜欢我之前,早已经喜欢了两三个同龄男孩了。”
      “早恋?”
      “早恋什么。她自己暗恋人家而已,从小到大就知道追着那些男孩跑。”
      “嗯……”
      “那些浑小子,毛都没长齐,没眼光。配不上她。”
      “她已经长大,你怎么离开她?”
      “不是我离开她。”至赫重重翻了又一页。“是她离开我。”
      “为什么。”
      “十九岁生日,她哭着吻我,说,下定了决心,要成为和我一样自由勇敢的人,先去看一看世界。等她把世界跑过了,她再来追我。”
      “是个有野心的女孩。”
      “她没有野心。她只是太胆小,偏偏不服气自己那样胆小脆弱的性格。她觉得,她比不上我勇敢。”
      “确实。你是一个勇敢的人。”我默了一下。“勇敢,而且自由的灵魂。”
      “是……是……”他懒懒应声。“她要脱胎换骨,亲了我,拖着行李就跑,我追都追不上……能怎么办。只有顺着她的意思,放她去撒野。”
      “她之后呢。”
      “什么。”
      “你没有其他女人?”
      “没有。”
      我不说话了。
      至赫合上了赌场账簿。一双绿宝石眼睛闪烁。
      “金嘉零,我七岁开始跑世界。”他指一指自己苍白俊美的混血脸。“一个吻,就叫我心甘情愿地等了下去。等她长大,等她看过世界,等她回来找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爱。”他抛了账簿,丢在白放身上。懒懒伸长了腿,靠进沙发里。“见过了大半个世界的奇人奇事,就会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什么才是最真的,什么才是最宝贵的。灵魂之爱,就是最宝贵的。”
      夜深,俱乐部来了贵客。贵客身边带着漂亮女郎。
      我醉倒在喷泉水池边,头晕转向,抱着洋酒瓶又喝了一口,已经灌地艰难,一阵反胃,仍然不肯放手。
      天还是那片天。城市里,却望不到星空。只有记忆里的遥远荒原,披星戴月,熠熠生辉。
      白放走过来,踢一踢我。
      “起来。回家了。”
      “白放。”
      “说。”
      “我要把金起月关在我身边,关在我手里,关一辈子。”
      “操……”他抹一把脸,弯腰拉我。“你们俩……比我有情趣……”
      他把我手里的酒瓶扔进喷泉池里,搭住我,往外走。
      空酒瓶漂了起来,浮在水面上,晃晃荡荡。
      我拍一拍他的胸口。“你这样,是不爱惜环境卫生,金起月最讨厌你这种人。”
      “滚蛋。”
      回到家,金起月为我脱衣洗脸擦身。
      我握紧她的手。
      “姐姐……”
      她怔在那里。好一会儿,她缓缓握紧我的手。
      “你是我的。”
      “别离开我。好么。”
      “我不允许。”
      “别离开我。”
      我圈紧她的腰,埋进她冷暖的胸口里,乳香倾覆。
      “金起月……”
      “我爱你”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做,才能将金起月从过往噩梦里拉出来。
      我只有守着她。保护她。
      用着极端的方式。
      全世界的人都要她坚强,要她勇敢。
      我只要她在我的怀抱里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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