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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5] [Life is A Struggle] “只有被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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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二十岁的开始。
金起月给我添了一套新西服,剪裁更精致,款式更修身。我穿上,给她看。
她走过来,给我理一理西服领,领带结。又站远了,仔细看。她有些怔,眼里亮亮地闪泪。
“金嘉零。”
“嗯。”
“最好的年纪。”那双疲倦的眼落下来眼泪。“看着你,你整个人在发光。钻石一样。”
我缓缓抱紧她。“是只有你眼里的我,才会发光。”
白放的二十岁,他给自己提了一辆新车,又给他小姨换了全套昂贵的画画工具。
他拍着新车车顶,给我们看。“我为我小姨的账单操心了那么些年,这是我犒劳我自己的时刻。”
至赫抽着烟,仔细看车身镀上去的黑亮油漆,伸手摸了摸。“你应得的。”
白放搂住他。“赌场的生意,是你手把手教会我。我请你吃饭。”
至赫笑着点点头。“好。”他抽完了烟,往身后的俱乐部回。
我们也往回走。
“至赫,你怎么不弄辆车,也不找个司机。”白放问他。“总是打车,不麻烦吗。”
“我的驾照是西班牙的,没有中国驾照。而且,我也拿不到中国的驾照。”
“为什么。”
“我的外国人居留证早就过期了。我能一直留在这儿,是瞒过了上面那些人的审查。”
“这么说……你要是想回西班牙,你连飞机都坐不了?”
“嗯。会被查到的。查到了,立刻就被抓去遣返回国,回西班牙蹲牢。中国管的太严了。如果在国外的一些小国家,我可能还有蒙混过关的机会。”
“那你每次怎么跟着老爹出去谈生意?”
“我从来不跟着老爹出国。他的大部分生意还是集中在香港和冥王星这两边。每次过去,我都是坐轮渡或者火车,偶尔也坐长途车,等到了地方,再租车开去目的地。这几样工具只要花点钱,就可以想办法躲过去警察的搜查。没办法,我这幅洋人脸虽然能在中国开大路,也确实有点太惹眼。”
“至赫……你究竟去过多少国家?你以前究竟做些什么事?难道……你是洋人们的逮捕对象?”
“什么事都做,讨生活而已。是有点案底在身上……不过,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
“至赫……你不会是偷渡来中国的吧。”
至赫的一双绿眼睛眨了眨,对白放笑,没说话。
老爹把至赫放在身边,或许,就是因为他逃离在所有国家之间,暗暗苟活。
至赫是不被所有国家接受的局外人。
不被所有国家接受,意味着,他是最危险的,也是最安全的。
赌局没开场多久,一间包厢里有人拿了针管给自己扎。那不是老爹的货。老爹不弄这种注射药。容易留下证据。
至赫把他丢给男孩们,和白放回休息室抽烟去了。
那个男人被他们打的头破血流。
我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
“好了。”
他们立时停了手,退开来。“零哥。”
我走过去,踢一踢那个人骨折外翻的手。“再发现你在这里做这种事,下一次,断的是你的腿。”
我示意他们。“把他弄出去。”
一齐人架着他,拖出俱乐部。
我没了心情,只想回家。我拿了车钥匙,走在停车场里,手机忽然响。
是金起月。
“在回家路上了吗。”
“嗯。”
“好。我看着时间,给你热汤。”
“又煮汤了?”
“别嫌烦。我只会煮汤。”
我笑了。静谧的停车场里,隐隐回声。“好。我回去就喝。应该……半个小时就到。”
“好。开车慢点。”
“嗯。”
挂了电话,我走到车边,打开车门,进去,坐下。
狭小空间里,弥漫着冷漠昂贵的皮革味。
我望着压抑的停车场,空无一人,灰暗压顶。忽然心胃抽搐,几乎喘不上气。我慌忙拿了手边的抽纸,捂住嘴,止不住干呕。只有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颤抖里,我看见车镜子里的自己。双眼腥红,泪水翻涌,神色冰冷。异常诡异。这不是我大哥的模样。这不是我的模样。这是谁,我想不起来。
那只骨头外翻的手。那副烂了肉的血脸。那些哀求痛哭声。仍然一遍一遍闪。
“金起月……”
我拼命蜷缩起身子,死死抓紧方向盘,不让自己哭出声。
俱乐部赌局开场,每天晚上都看得到相同的事。
至赫喊我和白放去见几位贵客,推门进去,他们带来的男人和女伴正在吸桌上的白色粉末。
我就这么沉默看着。
至赫满脸笑容,那副过分精致的混血面孔在金光里熠熠闪烁。他为我们介绍彼此。又在几位贵客身边坐下,递烟敬酒。
自从跟着老爹做事,虽然我没有直接参与他的走私生意,可是,在赌场里,我亲眼看着他们将那些东西散出去。打打杀杀,也已经是常事。
我不能做,更不能不做。我不愿意留,更不能不留。还不完的债,无止尽的零,杀人未遂的案底,一无所有的身家性命……沉重压住我,让我在老爹手下不能动弹。
压力,顶地我濒临崩溃。
我在金起月面前说不出。我始终在她面前演戏。演那个仍然干净矜贵的金嘉零。
面具已经破裂欲碎。
我去找了一次老爹。
“我做不下去。”我对他坦诚。“这些事,这些脏事,我不想参与。”
老爹没有犹豫,点点头。“可以。只要,你能把钱如数还给我,就可以。我说过,你是自由的,你一直是自由的。”
一句话,就把我的人生前路退路全部卡死在钱的关卡口上。一丝一毫的缝隙,也没有。仿佛牢狱里那间不见光的禁闭室。
还是继续闷头做了下去。
至赫听老爹说了这件事,受他所托,来给我安慰开解,稳住我的心思。
至赫开解人的路数总是很一针见血。
“金嘉零,你大伯金仕心在公安厅做副局长那会儿,我们就在他眼皮底下开赌场做毒品。你觉得,警察是为什么从来不抓我们呢。”
我看着他那副似天使俊美的混血面孔,说不出话。
“金嘉零,有些事,你不愿意参与,老爹也不让你参与。你看着就好,你有数就行。你心里太认真了,难受的是你自己。”他在眼前的文件上写写画画。“过年了,我正忙着送礼。”至赫指一指自己手里的送礼名单。“政府愿意养老爹这么久,从不查他。这个,就是老爹的保命技。”
“为什么。”
“这份名单,包含着那些贪官腐败的证据,地下组织走私勾当的证据。老爹人缘好,人脉网广阔,一直有目的。政府有需要,老爹就会把这些重要的信息,上交给国家,好让国家抓人。那些恶人,不知道是老爹告的密。政府的人,也因此对老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政府的人,也需要老爹的支持。老爹不只是给香港那边的□□运货的中间枢纽,他也是政界和商界的中间枢纽,说他是地下世界的海王星长,也不为过。就是你大伯金仕心,当年能坐上公安厅副厅长的位置,也是靠老爹帮忙托举上去的。”
“什么意思。那他究竟是属于暗面的人,还是明面的人。”
“他不属于任何一面。他就属于他自己的信仰。他的信仰就是,用他那一套极端扭曲的方式,清理恶人,为中国往着光明发展开路。”
“他眼里容不下一丝一毫的邪恶,是不是。”
“是。为了清理邪恶,他让自己变成了最邪恶的存在。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英雄,还是枭雄。”
“不是……他不是英雄,也不是枭雄。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我在俱乐部喝的酩酊大醉。跪在休息室里吐了两场,心胃抽搐,昏天黑地,分不清眼前虚实。
白放架着我,送我回家。刚进门,金起月赶忙迎上来,用力接住我。
我头晕恶心,倒在她怀里。恍惚里,我慌忙抓住一丝清醒意识,试图用力撑起沉重身子,害怕压着她。
白放把我扶到床上躺下。“月姐姐,他喝多了,吐了两场。你让他睡,睡到明天酒醒了,再让他换衣服吧。”
金起月同他到卧室门外说了会儿话,送他走了。
我听着金起月去浴室洗毛巾的声音。
眼前的世界晕着打转。她也在打转。仍然温柔,散着淡淡的月光。
温热毛巾轻轻擦在我的脸上。
“金起月……”
“嗯。”
“我是让你骄傲的金嘉零吗。”
“你一直是。”
我贴在她的手心里。
“工作上遇到什么事吗。”她握住我的脸,摸了摸。
“嗯。”
“金嘉零,不要紧,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我望住她。“金起月,你不要操心这些事。赚钱,养家,本来就是我应该要负责任的事。”
她温柔地笑,伸手理一理我的碎发。“嘉尘是那么思想前卫的新时代女性,你从小跟着她长大,难道还坚持那一套大男子主义。”
我缓缓握住她的手。“不是看不起你。不是看不起女人。我只是,想让你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什么都不必忧心,什么都不必理。安心待在我身边就好。”
她起了身,弯下腰,为我解西服衬衫扣。“我在你身边,一直很安心。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没有噩梦。”
她冷冷暖暖的手滑下去,解我的皮带,西裤拉链。
我轻轻按住她的手。
她看住我。“洗个澡。身上一股酒味……你最爱干净,这样你睡不着的。”
我轻轻摇头。
“不要吗。”
“我可以忍受。”
“什么。”
“在监狱里的一年,我几乎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甚至,比这个难闻得多。”
她怔在那里。眼睛红了。
我握紧她颤抖的手。“你陪我洗澡吗。”
她抹掉眼泪,拉我起来。“嗯。我陪你洗澡。”
浴室很大,淋浴格子很窄,两个人站进去,已经肩擦肩,转身勉强。
她脱了衣服,面对着我,紧紧抱住我,伸手去取沐浴露,抹在我身上。
我仍然晕的厉害,眼前世界打转,她也在转。我靠着晕金光的白瓷墙上,借一点力支撑。
我闭了眼。
“金起月。”
“嗯。”
我搂紧她,垂头埋进她的颈窝里,低低喘息。
潮湿空间里,闻得到墙里弥漫着淡淡霉味,裹在沐浴露香里,随着水汽一点一点蒸发。
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我的脸,温柔吻在我的唇边。拂过去,缓缓舔去我脸侧止不住滴的水。
我吻一吻她的耳垂。
“金起月。”
“嗯。”
“我不想说这种话。可是,我喝多了,我很难受,头很晕,我没什么力气了。”
她温柔地笑。“嗯。不要紧,我撑着你呢。”
我懊恼,抱紧她。“我再也不喝这么多了。”
“现在知道喝断片是什么感觉了。”
“嗯。”
洗过澡,阴霾污浊散去,躺回床上,已经一身清透。
她坐在床边吹头发。
我爬过去,圈紧她,吻她温暖紧致的后腰。
丝丝发香,拂在我的面孔上,我舒服地昏昏欲睡。
忽然灯灭。风声也戛然而止。
黑暗里,她钻进我的怀抱里,抱着我,盖好被子。
“睡吧。”
我闭着眼,轻轻吻她。
“我身上还有酒味吗。”
“嗯。”
“难闻吗。”
她在我侧脸深吸一下。
“淡淡的,很好闻。”
“不讨厌就好。”
“最喜欢你。”
“金起月。”
“嗯。”
“别放开我。”
“永远不放开。”
我宿醉到第二天下午,茫茫然睡醒,仍然浑身疲乏。金起月煮了热补汤,端到床边喂我喝。喝下去两碗,才觉得恢复力气,脑子清醒过来。我拨了电话给白放,让他帮我向至赫请了个假。我起身去洗了澡,又继续睡。
再醒过来,已经夜深。
月光里,金起月半身懒靠,盖着暖和被子,坐在我身边,往窗外望。
冷清里,天地寂静,时空停滞。
只有望不到尽头的夜幕,依稀闪烁城市高楼上的繁华绿光。
我在被窝里动了动,靠过去,握住她的手。她裹着软厚的毛衣,仍然手脚冰冷。我缓缓抚上去,暖她的手,揉她的小腹。腿再贴上她的脚,冰地我一颤,立即贴紧了,给她捂热。
“怎么不开空调。”
“冷吗。”月光里,她低头看我。影子隐隐约约。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嘀一声,暖风开始轻轻响。
她扶着我的头,将我抱进她的小腹上,臂弯搂紧了我。
隔着毛衣,感觉得到她柔软的冷暖。
“头还晕吗。”她摸了摸我的耳朵。
我轻轻摇头。“酒醒了。”
“金嘉零。”
“嗯。”
“你心里有事吗。”
我不说话。
“是工作上的事吗。”
“嗯。”
“社会上就是这样的。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都有。大家为了生存,精神紧绷着……为了钱,灵魂迷失……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嗯。”
“以后不要喝这么多了。”
“嗯。”我揉着她的小腹。“金起月,我好像明白你以前为什么酗酒了。”
“为什么……”她沉沉地笑了。
“做梦。”我抬眼看她。月光里,她疲倦的眼温柔地望着我。“醉了,人像是在梦里。雨里雾里……分不清真假梦幻。”
“金嘉零,我们本来就是在梦里。”
“是吗。”
“金嘉零,这里,此刻,就是一场梦。”
我抱紧她,吻她仍然发凉的手。“我的梦里,有你就够了。”
“金嘉零……你才是我梦里的人……”她缓缓抚摸我的脸,小心翼翼。“……你是我的神明。”
“金起月……”
“金嘉零,我在梦里……才能看到你。”她的声音越来越沉。“只要……我一直在梦里……我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是哪一位亡国后主写过,登楼望月,醉生梦死。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我埋进她的怀抱里,细密吻上去。
寂静里,她的呼吸声渐渐乱了。
淡淡的乳香,越来越浓郁。仿佛月光,缠绕住我,裹紧着我。
她紧紧抱着我的头,冷冷双手抚着我的碎发,微微用了力,拉扯着我。
“金嘉零……你……”她不自觉又用了力,抱紧了我。
我退开来,握住她的脸,吻她月光里幽暗闪烁的发丝,她的眼,她的唇边。
“金起月……”
她咬紧了嘴唇,疲倦的眼深深望着我。那双眼里,是恐惧,是渴望,是颤抖,是情欲。
“留在梦里……留在我身边……”
“我陪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二十岁的开始,飘浮在冷冷月光里,是潮湿的缠绵,是灼热的合一。
“金嘉零……”
“嗯。”
她舔去我脸侧的汗滴。掠过唇角,一点一点含进去,融化在她的乳血里。
月光里,眼泪落下来,那双疲倦的目光,温柔地望住我。仿佛,望着心里最珍贵的宝物。
“你是我的神明……”
“这个世界上……你是最干净的存在。”
繁华,总是在夜里迷人。
我进了宛如天堂的俱乐部,穿过迷人眼的涣散金光,推开休息室的门。
白放夹着烟,盯住我看,嘴角止不住飞扬。
我脱了厚重大衣,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怎么回事?”白放的眼睛亮起来。“怎么回事?”
“什么。”我喝着水,看他一眼。
“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至赫闻声也对我望过来。一双绿眼睛盯着我看。
“什么……”我放下杯子。“你又说什么胡话。”
“金嘉零……”白放笑的指尖烟掉了一截灰,落在西服衣角上。他没掸。“我早和你说过,人恋爱,是看得出来的……你看看你那副被滋养过的样子……”
至赫摸了支烟,点着火,没忍住,笑出了声,火苗乱窜。
“什么……”我顿时脸耳发烫。“闭嘴。”
“金嘉零啊金嘉零……你脸上发光的都刺眼了……”
我往沙发快步过去,一把捂住白放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尽说恶心话。怎么不见你发光。”
白放在我手里呜呜直哼,和我闹。至赫呼了烟,笑。“白放那能一样吗。他是纵欲过度……”
白放立时瞪大了眼,用力扯开我的手,抬手指着至赫。烟头上的星火直抖。“谁纵欲了!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说我纵欲!我哪有?我哪有?”
“你自己不是说过,你有性瘾。”
“我是说……好像!我好像有性瘾!”
“那不就是有性瘾吗。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我自己说,和你说出来的,根本是两个意思!”
“哪里不一样。”
“你把我说的好像什么□□不堪的无耻之徒!”
“我就说了两个字,纵欲。你哪里听出来我说你□□不堪,无耻之徒。”
“你有那个意思。”
“这算什么道理。难道我说出来的中文和你们不一样。”
“你就是绕着弯子骂我呢。”
“白放,你根本是臆想症。”
“你看!你又骂我了吧。”
“滚……”
我懒得听他们那些污言秽语。转去休息室的换衣镜前。
我仔细看着我自己,也不能不承认。我与一年前,刚出狱那会儿,完完全全是两种姿态。
人,被真爱滋养着,真的会发光。浑身上下,从发丝到眉眼,从皮肤到指腹,仿佛,布满了细腻光泽。钻石一样闪烁。
至赫和白放还在激情讨论纵欲过度和恋爱情深,到底是怎么不一样。
我轻轻抬手,捂住起伏的胸口。我只觉得胸腔里是无止尽的颤动,抖震。仿佛海浪汹涌,又仿佛是透明保护罩,温柔地包裹住我,保护着我。
我感觉得到,金起月的拥抱,无时不刻,温柔地,紧紧拥抱着我。
月光一样的爱。
天冷了。
金起月一直沉沉睡到下午,才缓缓醒过来。
我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她一声一声喊我。
“嘉承……嘉承……”
我丢下洗了一半的绿叶菜,匆匆洗手,跑过去。门推开,她裹在被子里,歪歪倒倒,一脸茫然地望着窗外刺眼纷飞的白雪。
我抽了纸巾,擦干净手,跪到床上,抱住她,吻了吻她凌乱的头发。
“醒了?”
“嘉承……”
“嗯。”
“这么大的雪,你上学路上慢一点,要不要我送你?”
“嗯?”
我揉一揉她睡水肿的脸。“还做梦呢?”
她茫茫然抬头看我。又看一看窗外的大雪。
“嘉承……”她自言自语地喊我。“我为什么在这儿……”
我低低地笑了。低头吻她的耳朵。“做什么梦了……都糊涂了……我早就离开学校了……”
她仍然麻木在我的怀抱里,仿佛意识停滞。
她渐渐回过神来。
“嘉承……”她闭了闭眼,握住我的手。“金嘉零……是我的神明啊……”
这不是她第一次忽然意识错了位。
常年浸泡在酒精和安眠药里,让她对记忆里的时间碎片有些混乱。
她时不时就出神,定格在那里,茫茫然,回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原先是谁,自己要做什么去。片刻,她又忽然恢复神识,清醒过来。
我撩开被子,迅速钻进去,抱紧她,拉严实了被子。冰雪天,暖气屋,她身上冷冷暖暖,散着淡淡乳香。我抱着她躺下来,让她躺回我的怀抱里。
轻轻碰到她,她受了刺激,瑟缩了一下。“好冷。”
我洗过手,手是冰的。
我没有停下。仍然轻轻抚过去,吻她的耳朵。对她低语。“帮我暖一下。”
她温柔地笑了。抱紧了我,往我怀里钻。
我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闻着她淡淡的乳香。
“金起月。”
“嗯。”
“想看雪吗。”
“去哪儿看。”
“我开车带你去梧桐大道。我们去那里看下雪。”
“好。”
吃过饭,金起月化了妆,打扮过,穿了一身白色羽绒服,宽松牛仔裤,雪地靴。苍白脸,红唇,黑发散乱飘着。
我给她围上围巾。将围巾折起来,给她遮的严严实实的。她在厚厚的围巾里眨眼睛,对我咕哝。“你快要把我裹成阿拉伯女人了。”
“外面冷呀。”
“不冷,不冷,没事。一会儿就热了。”
我拉住她,仍然给围巾打了个结。“戴着。”
她一把压下嘴边高高挡起的围巾。“金嘉零,哪有你这么打扮我的。戴这么厚,头发乱了,不好看了。”
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好看。”
出门前,我把她的手套也带着了。“一会儿到梧桐大道,下了车,你必须戴。”
我们下着楼,往停车场去。她推我一把。“你现在就跟男妈妈一样,什么小事都要操心。”
我不说话,轻轻抓住她,把她拉回臂弯里。她在我的怀抱里低低地笑,蹭了蹭我的胸膛。
梧桐大道,漫天飞雪。
“金起月。”
“嗯。”
“你还记得,我十五岁那年的暑假吗。我和你来梧桐大道散步。”
她停下来,看住我。
我看住她。“你说,你的梦想,就是逃。逃离海王星,逃离人类,逃离这个世界。”
她不说话。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金起月,我们逃吧。”
“金起月,我带你离开这一切。”
她温柔地笑,抬手拂我头发上的雪。“没关系,不要紧的。本来就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而已。”
“金起月,我带你走。”
“什么都不管了吗。”
“嗯。”
“那,老爹怎么办。你欠了老爹那么多钱,怎么办。嘉尘怎么办。白放怎么办。老爹会不会找他们的麻烦。就算是找到天涯海角,挖地三尺,老爹也会把我们俩找出来的。”
我不说话。
我们走完了雪地里的梧桐大道。
车往回开。
没有回家。
我猛踩油门,一路往机场的方向去。
金起月冷声喊我。“金嘉零,停车。”
我没有理。仍然踩紧了油门。
金起月沉默着看我。
一直到了机场,天已经很黑很黑了。
我跳下车,去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解开她的安全带,用力抓紧她,一路往机场柜台去。
她也用尽了浑身力气,抓紧我。“金嘉零。”那双疲倦的眼紧紧望住我。
我不理。
她挣脱不开我。
我仿佛被什么力量推动着,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绝不能停下。“金起月,我们现在就走。我带你走。我们逃去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只过我们俩的生活。”
金起月忽然用力冲撞过来,用自己的肉身拦住我,不轻不重。不疼不痒。
她总是舍不得对我狠心。
贫穷,债务,暴力,毒品,牢狱,过往种种……长久以来压抑的痛苦,濒临崩溃,终于崩溃。
我跪倒在她的怀抱里。泣不成声。
她紧紧抱住我。她颤抖着,咽下去眼泪。她抚摸我的头,一声一声给我安抚。“金嘉零,我陪着你。一切是我的错。我陪你一起还钱。我陪你撑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陪着你。无论怎么样,你有我。”
转眼,快要过年。
我在俱乐部门口吹着冷风,陪白放抽烟。
白放一个人抽。我踢一踢脚底下的雪。“你不是性瘾,就是烟瘾,戒了的好。”
白放歪一歪头。“如果能有比这些更有意思的事,我一定就转移注意力了。”
“什么才是有意思的事。”
“我不知道。”他笑。“我还没找到。”
“你对赌博倒是没有瘾。这么赚钱的事。”
“我也觉得奇怪。”他抖抖烟灰,烟灰掉在白雪上,淡淡的黑影子。“从小到大,我一直研究怎么赚钱,怎么攒钱,怎么给我小姨解决一堆欠款账单……抓钱抓的起劲。等到钱主动送到我面前了,我又懒得碰了。”
“可能,你真正想要的,不是钱。你那个算命的朋友不是说过么,钱是你必须熬过去的课题。”
“那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自己都不明白了。”
“爱吧。”我看他一眼。“安稳平静,真爱陪伴的日子。”
春节夜,金起月给了我一个平安符的荷包,里面的符纸压地很平整,刚好够放进贴身钱包里。
年夜饭吃的冷清。嘉尘留在学校,没回国,拨了电话来拜年。白放和他小姨也是孤家寡人两位。拎着酒,打包了餐厅的年夜饭,来我们家过节。
年初一,同是孤家寡人的至赫特意邀我们小聚。
烟花炮竹的响声里,他给自己猛灌白酒。
我们吃过饭,转去夜店舞池里跳舞。还没蹦几下,至赫吐了。
白放和他小姨一把撑住他,一路拖回卡座。
至赫已经一身污秽,垂着头,几乎走不动路。
白放看他倒在卡座的沙发上,摇摇头。“不行。得把他弄回去。不然他能在这儿睡一夜。夜场每晚必须清场,绝不留人。”他挽起袖子,对我示意。“金嘉零,来,我们把他拖起来。”
我和白放也喝醉了,路走的歪歪倒倒。金起月和白放他小姨一直在旁边小心翼翼扶着我们,生怕我们摔倒。
一米八五的白人,一身肌肉。我和白放架着他,一点一点,一步一步,磨出了夜场。
这一路走下来,我和白放喝下去的酒精全被汗水挥发了。
我们在路边拦车,才忽然想起来。
“至赫住哪儿?”
认识以来,我们都没去过至赫家。
白放晃一晃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等着……等我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问问……”
我双手接过至赫,紧紧扶着他。
白放回了夜场,去找座机拨电话。
我们站在风里等。
至赫几乎挂在我身上,一身酒气,毫无反应。
一会儿,白放回来了。
“问到了。”他伸手接过至赫,在另一边扶着。他对他小姨点点头。“拦车吧。”
我们上了车,白放小姨坐在副驾驶座上,我和白放把至赫弄进车里,一边坐一个,扶着他,金起月最后上了车,坐在我身边。
车往城市另一边飞速驶去。
金起月开了窗吹风透气。我和白放拍了拍至赫的脸。他垂着头,仍然没有反应。
金起月摸我的额头,给我擦汗。“难受吗。”
我忍下去那一种翻涌的反胃感觉。“没事。”
白放在那一边几乎倒在了车窗上。车过颠簸,剧烈颠了一下,白放硬生生磕了一下车窗玻璃,痛地惊呼。“我操……”
白放小姨赶忙看过来。“你慢点啊。”
白放摆摆手,闭着眼,又靠着车窗睡了。
等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们架着至赫走下来,看着眼前的一幢幢石灰色旧楼房,忽然有一种预感。
我们站在发霉的楼梯道里,用力跺了一脚,混浊的灯亮了。眼前,是长长台阶。
我看白放。“他住几楼。”
白放咽了咽口水。“八楼……”
我不说话了。
白放顿时歪了一下身子。喘着气。“我操……这怎么弄……没电梯啊……我操……我们要扛着他爬上去吗……我是爬不动了。真爬不动了。”
灯又灭了。
我们跺一跺脚,混浊灯光亮起来。暗暗的。更晕了。
我把至赫撑起来。“走吧。”
白放认命地抓紧了至赫的胳膊。往着台阶,迈了第一步。
至赫完全没动静。他的脚直直磕在台阶上。
金起月和白放小姨慌忙喊我们。“等等!”她们靠住他的腰。“不行,还是要把他喊醒,不然这一路上去,他的脚要废了。要不然,你们就把他背上去。他这样肯定不行。”
白放立时放弃。“喊醒他。把他晃吐了也要喊醒他!我背不动这么重一个洋人!等我把他背上去,我也要废掉了!”
我看了看台阶数,也觉得最好是喊醒他。我们把至赫放下来,让他靠着楼梯扶手坐着。水泥台阶上铺满了灰,蹭了他一身。
我喊他。“至赫,醒醒。”
白放没管那么多,上手就去又掐又晃。“喂!醒醒!你自己爬上去啊!我们背不动你啊!”
至赫被晃了十几下,懵着醒了。
他做了个呕。
我们吓得赶紧抬他的下巴。
他没吐出来。
他眼神涣散,茫茫然盯着楼道顶上的旧灯泡看。“这是哪儿?”
“你家。你家也不认识了?”
“哈……我家……我家……在哪儿呢……”
白放拍拍他的脸。“至赫,起来,回家了。”
“We are in Spain?”
“No, this is China.”金起月轻声道。
至赫低了头,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住我们。一双绿眼睛黯淡至极。“我以为……”
我和白放架住他的胳膊。“起来,回家了。”
至赫搂着我们俩,勉强站起了身。那双绿眼睛笑起来。“放心……我没事……”
我们几个慢吞吞地爬台阶,往楼上走。
我和白放喘着气。白放止不住骂。“你赚那么多钱,就不能租个带电梯的房子吗……过的这么节俭……洋人不是享乐主义吗……不是超前消费吗……不是有酒今朝醉吗……你在赌场赚那么多……怎么还这么抠啊……”
已经爬过了二楼。
“dhjodndiuch%"…(`/djjdmlsohsh……”
我在台阶上停住了。
金起月和白放他小姨也停住了。
白放喘着粗气,戳一戳他。“至赫,你说什么呢。”
“fjkxkbxnifhskksbd……”
金起月和白放他小姨看彼此一眼,低头笑了。
我看白放。“他说什么东西。”
白放点点头。“我知道了。他喝多了。语言乱码。会的语言太多了,嘴跟不上脑子。”
已经爬过了四楼。
我默默抓紧了至赫在我肩膀上耷拉下来的胳膊。
白放掐了掐至赫的脸,晃一晃,在他耳边喊他。“喂!哥哥!说人话行么!”
“dhisndojcbslaakhd……”
金起月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已经爬过了六楼。
“什么?什么?你在中国的地盘上!你倒是说中国话啊!”
“pwbiidbisjkdkabkf……”
不知道他说的是英语还是西语。好像,都有。
终于爬到了八楼。
我们在至赫家门前停下。
白放去摸至赫的西裤口袋,摸出了钥匙,去开门。屋里,一片黑暗。白放伸手在墙边摸了几下,啪的一声,屋子亮了。
我们来不及看屋里情形,喘着气,把他往屋里推。白放在屋子里,用力拉他。
“hhsiduvevducjndosk……”
白放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装逼呢。会的语言多了不起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亲爹是翻译作家,你要跟我拽法文,你说不过我……”
白放话没说完,至赫唰地一下蹲了下去,吐了。
吐的不堪忍睹。
门口地毯上,那条伊朗女人香汗织成的毛毯,不堪忍睹。应该是老爹送给他的。
我们还没来及拽至赫起来,他人往前一栽,双膝跪倒在一滩呕吐物里。
我和白放瞬间冷脸。
发酵的酸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金起月和白放他小姨吓得赶紧扑过来扶他。“至赫!至赫!你怎么样?”
我和白放一人一边,一把抓起他,把他拖到屋里最角落的床上。
白放满头汗,酒精上头,眼眶发红。他飞快解了至赫的脏外套,扔在地上,甩了甩手。“让他睡吧。搞不动了。”
我头晕着,屋子在打转,我忙去找窗户,一把推开。清澈的寒风涌进来。我立刻快步去到门口,把那条吐脏了的地毯卷起来,扔进狭小的浴室里,打开花洒,直淋到污秽物冲去大半,才关了水。
我洗干净手,关了浴室门,才发觉,至赫的屋子异常小,厨房,单独的卧室,都没有。只有一间小浴室,一间客厅大小的屋,一张床,一张人身大小的衣柜,一张四方桌,已经塞满了。
我和白放快死过去了。
至赫却没昏死过去。
他吐了三场,可能是胃里快吐干净了。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神经,异常活跃。他倒在床上,昏昏沉沉,抓紧了我和白放,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说的是洋人话,混着不同国家的语言,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不放手。抓着我们,一直说,一直说。
我和白放累了。我们干脆在地板上坐下来,靠在床边上,默默听他说疯话。
金起月和白放他小姨找来了一次性杯子,煮了一壶水,又拿了地上的几瓶矿泉水,兑了温水,递到至赫面前。
至赫家里只有一次性杯子。连一只玻璃杯也没有。
至赫轻轻摇头。还在叽里咕噜地说外星语。
金起月一把抓住他的脸,稳住他乱晃的头,给他把温水灌下去。
白放小姨抽了纸巾,擦干净了他脸上脖子上的污秽物。“我真是服了。不能喝还要喝。我还以为至赫这么厉害的洋人,酒量也很好呢。”
白放垂着头,冒热汗,那条留了伤疤的胳膊还被至赫抓着。他笑了一下。“你也好意思说别人。你看看你自己的酒量怎么样呢……”
白放小姨对准他的脸,一掌拍过去。“闭嘴。”
白放彻底醉了。他没力气地甩甩头,任由她摆布。
金起月又倒了两杯水,递给白放小姨一杯。她端着一杯过来,在我身边蹲下,给我喂水喝。
她的一双疲倦醉眼温柔地望住我。“怎么样?头晕吗?想吐吗?”
我轻轻摇头。渴的喝下去半杯水。“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至赫醉成这样,他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我们就在这儿待一晚吧。等明天大家酒醒了再走。”
我点点头。“好。”我也已经走不动了。
她放下杯子,看一眼至赫抓着我和白放的手。
至赫头顶着墙壁,双眼紧闭。他还在说话。声音已经很低很低了。
金起月轻轻去掰开至赫抓我的手。
她在床边坐下,靠着床,扶着我的头,让我睡在她的双腿上。
我累了,伏过去,依靠着她温暖的小腹,困的闭上了眼。
耳边,至赫仍然在说话。
这一句,他说的是中文。
“我想离开了……”
“什么?”白放下意识地应他。
“I'm tired of staying here...”
“什么?”
我缓缓睁开了眼。
金起月低着头,细细抚摸着我的脸。“我也是。”那副苍白的冷面孔,疲倦至极。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吻她的手心。
至赫忽然有些颤。他好像很冷,闭着眼睛,凭着本能去拽手边的被子,给自己裹上,嘴唇有些发白。
金起月担忧地看着他,起了身,原地转了两圈,去将大开的窗户合上了一半。屋里的冷风微弱了。她又站定了,看住我。“金嘉零,我们要不要送他去医院。”
白放从醉意里醒过来,抬头茫茫然看她。“嗯?”他又看一看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至赫。他拍一拍床边,头又垂了下去。“没事的……月姐姐……你别担心……”
白放小姨冷着脸,坐在他身边,身子给他靠着,手扶着他,一动不动,翻了个白眼。
金起月仍然不放心。“……我怕他酒精中毒。”
我对她伸出手。她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没事。”我把她拉进怀里。“至赫的酒量是可以的。他只是今天喝多了。”
金起月坐在我身边,仍然盯着至赫那副睡死过去的苍白脸看。
她轻轻推了一下至赫。“至赫。醒醒。”
没有反应。
我打起精神,也晃了晃至赫。“至赫,你感觉怎么样。”
我和金起月看彼此一眼。我准备起身,把他扶起来。
至赫昏昏沉沉地醒了。
那双深邃的绿眼睛眨了眨,闭上了,好一会儿,又睁开了。黯黯的,没有光。
他隐在被子里,好像暖和起来,已经不颤了。他对我们点点头。“没事。”又闭上眼睡着了。
我放下心来。
我倒下来,睡在金起月的腿上,嘴唇贴着她的小腹,轻轻吻了吻。
“金起月……”
“嗯?”
“我有点不舒服。”
“想吐吗?”她慌张起来。握住我的脸。“金嘉零,你想吐吗?”
我抱住她的腰,往她的怀抱里钻。“有一点。就是难受。”
金起月心疼地揉了揉我的脸,摸我的头发。
“哼……”一声冷笑。白放仍然闭着眼垂着头,靠着他小姨。“月姐姐……别理他。这小子跟你装可怜演苦情戏呢……”
我抱紧了金起月的腰,闭上眼,不动了。
金起月抚摸我的手也停下了。
白放还在咕哝。“他就是怕你关心别的男人……他故意的……从小就这个德行……都演了多少年了……还没演够……”
我睁开了眼。
白放他小姨一把捂住他的嘴,按住他的头,把他按倒在床边上。她对我们明媚一笑。“喝多了。别理他。”
我晕沉沉地望着眼前的冷面孔。涣散的金光里,那双疲倦的眼睛温柔地望住我,唇边是淡淡的笑。
等我昏昏沉沉醒来,屋子里,一片昏暗。寒夜,只有窗外隐隐月光。
我缓了一会儿,渐渐看清昏暗里的线条。
至赫被白放推到了床的最里面,贴着墙,背对着他们。白放躺在中间,脱了外套,给他小姨盖着,他抱着她,头埋在她的长发颈窝里,已经睡沉了。
我躺在地板上,身子底下垫了一床被子,像是夏天用的薄被,还有些冷的温度,捂不热。
我身上盖着金起月的外套。她不在。
酒醒了。
我坐起身,浑身被硬地板硌地有些酸痛。我仔细听。浴室里有轻轻水声。
我悄无声息起了身,踩着地板,摸着黑,走过去,走到没有光的浴室门口,轻轻拉开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水声停了。
湿气蒸腾,裹着沐浴露的香,紧紧缠绕住我的呼吸。
我靠近过去,从后面缓缓绕住抱紧她。
我们冲过澡,推开浴室窗户透风。我拿了脱下来的T恤,给她擦干净身体,我帮她穿好衣服,握着她的手一道出去。
寂静里,至赫正坐在床里面,蜷在墙角落里,抱着膝盖,静静望窗外的寒冷月色。
金起月握了握我的手心。
至赫转过目光,看我们。黯淡里,那双绿眼睛轻轻笑了。他抬起手,从耳朵两边扯了耳机线。他轻声说道:“没事啦。我没有听。”
我牵着金起月回到床边坐下,我让她在被子上躺下,给她盖了衣服。我在她身边坐下。
空调吹久了,温度越来越暖。
白放和他小姨醉沉了过去。
我轻声问至赫:“酒醒了吗。”
他点点头。“嗯。还有点晕。”
至赫看住金起月,笑了。白牙亮闪闪的。“零真的很喜欢你。”
金起月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什么?”
“你在发光。”至赫抱着膝盖,看住她。“你的头发,你的皮肤,都在发光。”
金起月不说话了。
至赫忽然轻声问道:“你知道,狼牙月,是什么颜色吗。”
我看住他。“什么颜色。”
他望过来。“月光里,晕着淡淡的金色光。”
至赫看了我一眼。又看住她。“你身上的光,就是狼牙月的颜色。只有被纯粹的能量深深爱着的人,才会这样浑身发光。连头发丝也在发光。”
被子底下,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她低声道:“零是我的神明。神明的能量,神明的爱,一定是发着光的。”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金起月看我一眼,温柔地笑了。“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月亮本身是不会发光的。月光是太阳的反射光。”她望住至赫。“所以,我的光芒……是零给我的。”
至赫深深笑了,点点头,收回了幽绿色的宝石目光,抱着膝腿,又望着窗外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