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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4] [Life is A Struggle] “真正有远 ...

  •   周末,是俱乐部最热闹的时刻。
      尊哥带着溪岚和几个年轻男人,热热闹闹地进了俱乐部。
      至赫迎上去,让我和白放给他们开了个包厢。“今晚上桌?”
      尊哥点点头,带着身后的男人们进了包厢。“我一会儿还有几个朋友过来,玩两局。”
      至赫亲自给他们递烟开酒。“行。有什么特别需要,就喊我。我帮你们安排。”
      我和白放开了灯,将空调打开。金光闪烁里,我们小心仔细打开电子赌桌,将牌和码一一准备好。
      尊哥带着那些年轻男人们,陪着几位生意上的朋友赌牌喝酒。我仔细看了一圈,确认了暂时没什么事,我和白放打了声招呼,往休息室回。刚刚陪他们喝了不少洋酒,这会儿酒精上头,已经有些晕,只想喝杯温水坐着休息。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正看到至赫高大的背影立在沙发前,隐约挡住了一个同他一般高的男人。
      “谁让你带进来的。”至赫的声音异常冷。
      忽然一声剧烈响。
      至赫的耳光已经甩了过去。
      那个男人被他一巴掌打懵了。脸孔偏过去,红肿着,抬不起头。
      我轻轻关了门,走到一边,倒了温水,静静看着。
      “你跟着韩老板过来的,是吧。”至赫对着他的头,又给了他一巴掌。“再让我看到你进俱乐部,我打断你的腿。”
      我静静看着他们。
      男人的脸已经红透了,嘴角冒了血珠。
      至赫迈着长腿直往休息室门口走,一把拉开门,往走廊里面喊人。俱乐部的几个年轻男孩闻声跑了进来。至赫安排他们几个。“把他拖出去,打到他长记性为止。”他喊住其中一个男孩。“你去包厢,让韩老板过来。我跟他讲点事。”
      几个男孩应了一声,齐齐去抓那个男人。
      至赫看他们涌出去,又喊住他们。“今晚负责检查客人的那两个,明早让他们走人。现在先不要声张,客人们还在。”
      休息室寂静下来。
      至赫抓了掉在地毯上的一小袋透明东西,直进了卫生间。
      我走过去,站在门边看他。那只小袋子,只有两根拇指宽。
      “怎么了。”我问他。
      “那个韩老板手底下的人,私带东西进来。”至赫把那一点东西扔进了马桶里,抽了水。“这是新毒品,一滴就能让人昏死过去。老爹不做这种。容易弄死人。”
      “怎么躲过去检查的。”
      “他们的办法多着呢。”至赫抹了泡沫洗手。“我就说,不能让那些老板带助手进俱乐部,老爹就是不听。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你再劝一劝他。”我安抚他。
      “我是要劝他。”至赫开冷水洗泡沫。“俱乐部从里到外,都要整改一顿。”
      我坐回沙发上,解了西服外套,靠进软枕里休息。头仍然晕着。
      至赫抽了纸巾擦手,走到沙发边坐下,喝了一口酒。“零,你记着,我们这里私下走的,只有宝爷那边的货。其他外面来的东西,绝不能在这里出现。仇人那么多,谁知道会不会故意塞点东西在这里,再故意报警栽赃陷害。我们和警察是私下谈好的,有些事我们不做,他们就不查。”
      “那两个负责做安检的,文化程度不高,也三十多岁了,毕竟没有年轻人灵活。你还是应该安排年轻一点的去负责检查。”
      “年轻的灵活,做事不够仔细,容易被那些有钱人三言两语绕过去。年纪大一点,更守规矩,更听话。”至赫默了一会儿。“我再找找人吧。”
      休息室的门开了,韩老板僵着笑脸走进来。“至赫,怎么了?”
      我看他们一眼,起了身。“你们说话,我出去透透气。”
      至赫点点头。起身去迎韩老板,同他紧紧握了手,喊他坐下。“韩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我走出去,给他们轻轻关了门。
      我穿过金光涣散的长廊,弯弯绕绕,往俱乐部的另一端尽头去。
      眼前的天堂摇晃着颤。
      我轻轻打开角落里少有人问津的包厢门。
      昏暗老旧的白炽光里,那个男人蜷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满头是血。
      那几个年轻男孩拿了手边的烟灰缸,往他肩膀上砸过去。烟灰缸没碎。很沉,很重。又是一声闷响。再是一声闷响。烟灰缸裂了。大块的玻璃散了一地。仿佛璀璨钻石,散落在柔软地毯上,悄无声息。
      只有那个男人的哀求声。
      我静静看着。
      有个男孩喘着气,对我点点头。“零哥。”又转过去,拳头砸下去。
      我没有应。
      他比我年长两岁。
      大学生的年纪。
      这里的年轻男孩,最年轻的,也比我年长一两岁。
      他们仍然喊我零哥。
      我不能知道他们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酒精还在血液里翻涌。我恍惚着,忽然魂肉分离,仿佛,我是地上蜷缩着的那个男人,浑身是血,肩骨一声一声断裂。他们打的不是那个男人。他们打的是我。恍惚里,我飘浮在半空,静静望着我自己。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男人,又变了模样。是金云。按在他身上砸拳头的年轻男孩,是我。
      我静静地望着。
      他们脚底下的丧家犬,嘴角淌着血,淌着口水,浑身发抖,脸色红红白白,不堪忍睹。
      有个年轻男孩停下了。“操……他瘾犯了。”他拍了拍那副血肉模糊的脸。抬头看其他男孩。“怎么搞啊?现在把他弄出去?”
      男人苟延残喘,手臂蜷曲,骨头僵硬,硬生生弯着,直不起来。
      “就把他放这边,让他遭会儿罪。”他们踢他两脚。“正好,省的我们费劲动手了。”
      “喊赫哥来吗?”
      “再等等。看他能忍多久。”
      男孩摸了摸西裤口袋,摸出来一颗白色药丸。他轻轻抛出去,药丸滚落在地毯另一边的尽头角落,隐没在缭乱织纹里。
      他对他笑。“你瘾犯了,很难受是吧。送你了。你去拿。爬过去拿。”
      “他这幅样子爬的动吗。”
      “赌吗。”
      “六百块。”
      “两百吧。”
      “可以。我赌他爬不过去。手骨头断了,他爬不动。”
      那副残破的身子,身边洒满了暗暗闪烁光芒的碎钻石。
      漂亮极了
      漂亮极了
      [金嘉承金嘉承漂亮极了]
      [金嘉承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零金嘉零你就像是海王星上的钻石雨漂亮极了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金起月我的第二次生命是你给我的金嘉零喊一喊我金嘉零喊一喊我金嘉零零男人的腰是没有那么容易弯下去的零是她跪下了零你现在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是因为她跪下了金起月跪下去了她跪下了她跪下了她跪下了她跪下了她跪下了她跪下了她跪下了她跪下了]
      世界在摇晃
      世界在坍塌
      我伸出手的瞬间,忽然,有冰凉宽大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
      “金嘉零。”
      我猛地回过神。眼前摇晃的世界,异常清晰透亮。
      那副冷冽精致如雕塑的混血面孔,仿佛肃穆神明,震慑住我。
      我的手浮那个男人的上空。他蜷缩在角落里,窝在满地的碎玻璃上,血肉模糊,浑身发抖。
      至赫一把把我拽过去,远离了那条丧家犬。
      那双绿眼睛冷冷看住我。“金嘉零,这些人,不是人,是吸毒犯,是赌徒,是畜生。你对他们手软,他们不会对你手软。为了钱,为了毒品,他们杀了你,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我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
      至赫对几个年轻男孩抬了抬眼。“把他弄出去。”他居高临下看住那个男人。“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你们要是想在这里赚这笔钱,就必须按照我们的规矩来。韩老板辞退你了,他不会再见你。滚吧。”
      我做了梦。
      我分不清究竟是噩梦,是警醒梦。
      梦里,我跪在寺庙佛堂里,眼前,漫天神明庄严肃穆,祂们沉重的金身往我的头顶牢牢逼压过来,佛光刺目,佛音震耳,我紧紧伏地,爬不起身。
      我恐惧地浑身发抖。仿佛,虚伪肉身散架,灵魂暴露无遗。
      漫天神明只用着那一双直逼人心的火眼金睛无声审判着我。
      祂们看穿我的灵魂。祂们审判我的罪行。
      天地之间,宇宙之内,我无处可逃。
      我猛地惊醒过来。
      心惊肉跳。魂游虚空。
      金起月茫茫然醒过来,在黑暗里摸亮了灯,抱紧我。“零……”她手心颤抖着擦我身上的冷汗。“零……”
      我蜷缩在她散着淡淡乳香的怀抱里,止不住颤抖,冰冷至极。
      “月……救我……救救我……”
      我要死了
      神明惩罚着我
      我有罪
      我要死了
      救救我
      她抱紧了我,一遍一遍吻去我脸上的细密冷汗。
      我休息了两天。
      我需要休息。
      老房子,设计格局有问题,不够通气,浴室的水蒸气散不出去,时间久了,湿气太重,浴室外面的墙角掉灰白皮,延了长长一片黑霉斑。
      我弄了点白油漆,铲掉那一层发霉的墙皮,抹油漆,补上去。
      金起月拿了两个口罩给我。“有点刺鼻。”
      我戴上。“你回房间待着,把门关上。”
      “不要。我来帮你。”她拖了张小板凳,在我身边坐下,戴上手套,和我一起铲墙皮。
      我看她一眼。“很累的。去休息吧。”
      她抬着手臂,专心用力。“不要紧。我想在你身边待着。”
      我拉下口罩,靠过去,在她耳朵上吻了一下。
      她轻轻瑟缩一下,看住我,耳朵红了。
      她换了个姿势,琢磨那些发霉的墙皮。
      “零。”
      “嗯。”
      “我喜欢你的声音。”
      “嗯。”
      “我喜欢你的手。”
      “嗯。”
      “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你这样温柔的人。”
      “在你眼里,我就没有不好的,是不是。”
      她点点头。“怎么样看你,都觉得你很好很好。哪里,都很好。”
      我忍不住笑了,转回脸去,不让她看见我的害羞生涩。
      “零。”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每天都记得我说过的话。”
      我停下了,看住她。“什么。”
      她沉着声音,一遍一遍对我念。“你不是任何人。你就是你。你很好很好。很漂亮,很聪明,很温柔,很矜贵,很勇敢。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金起月。”
      “如果可以,如果能在你身边,没有尽头……就算上天要把我关在这个地球上,关生生世世,让我轮回受罚……我也是愿意的。”
      我紧紧望住她。“金起月。”
      她没有说话。
      白色口罩遮住了她的苍白面孔。那双疲倦冷淡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深深地抚摸过我。
      她轻轻靠了过来,闭上眼,蹭了蹭我的耳朵。
      我彻底打扫干净发霉的屋子,用了快一周时间。
      我想换个房子住。
      金起月一直说她习惯了。从小就住这一种湿气发霉的老房子。可是,她被霉味熏地默默难受,捂住脸,忍着咳嗽。我还是看见了。
      整间房子是霉的。是湿的。洗一次澡,水汽就弥漫开来,仿佛冰冷的蒸汽房,一整夜才能慢慢蒸发干透那些水。水蒸发干了,湿气却已经渗进墙角里,水泥地里。
      永远干不了。
      永远干燥不了的老房子。
      永远晒不到太阳的潮湿房子。
      霉味熏进呼吸里,肺里。在身体里漫延开来。坐久了,睡久了,日复一日,起床用力了一点,浑身骨头莫名其妙发酸。
      到了外面的阴雨天,屋子里的卫生间和厨房水池就开始反异味。一会儿很重。一会儿没有。一会儿又很重。开窗透风也没有用。难受地要吐。
      小区很老,阳台露天。楼底下人说话声音稍微高一点,坐在屋子里就听的清清楚楚。楼上父子吵架。隔壁楼夫妻打架。楼下大狗狂吠。一切都听得到。在这里,不存在隐私这一种东西。
      又下雨了。
      楼四周静了下来。
      潮湿屋子里却有一股散不去的异味。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恶心。
      我戴着口罩,拿了清洁剂,直往卫生间和厨房水池里倒。已经倒下去五六瓶。那一股刺鼻香精的化工味道,熏地我快要不能呼吸。可是,混杂着的底下,是更恶心的下水道异味。
      我有些不耐烦。仍然一瓶接着一瓶往里面倒。
      金起月买了晚餐回家来,就看到我踢了一脚脚边碍事的清洁剂空瓶子。她赶紧放下晚餐,跑过来拦我。她被呛地捂住了嘴。“金嘉零……你在干什么……”
      我把口罩摘下来,给她戴上。“清理。”
      “你不能倒这么多清洁剂,太多了……一点点就够了。等一会儿,味道就能散了。”
      她从我手里拿走瓶子。这一瓶,也已经空了。
      她拉我离开厨房,往房间回,又立即关了门,将那个掉漆的红木闩锁上了。
      她喘了一大口气,摘下口罩。“味道太重了。”
      我也闻得很难受。红格子窗外仍然在倾雨。“金起月。”
      “嗯。”
      “我们今晚去住酒店吧。”
      我立即带着金起月离开了这个潮湿的霉屋子。
      到了酒店,速度入住。
      冰冷的淡淡皮革味,刻意清香的花香味。
      我在酒店套房的巨大床上躺下。
      冰冷,不过,至少干燥。
      金起月坐在沙发上拆晚餐。“有些冷了。要不要我再去买点热的。”
      我躺着,抬了眼,看她一眼。“不用。就吃这个。”
      “金嘉零,我们不能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就住酒店。我明天想想办法,把卫生间和厨房水池疏通一下,等下次下雨了,应该就不会……”
      “金起月。”我打断她。
      “嗯。”
      “我要换套房子带你住。”我躺在床上,盯着酒店房间里的橘灯看。“我们必须换地方住。”
      “受不了了?”
      我不说话。
      金起月走到我身边坐下,摸了摸我的脸。“金嘉零,这种事,是很正常的。老房子,居住环境是不大行。不过,这种租金价格,住这种大小的房子,已经很好了。”
      我握住她的手。“不够好。我不想让你住这种地方。”
      “我从小就住这样的房子。”
      “金起月,你不要管。”我拉住她的手,坐起身。“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金嘉零,能有房子住,就已经是最好的。”
      我抱住她。吻了吻她的头发。
      不只是我当下的收入不够养活我和金起月。
      俱乐部的手底下人,主要收入是佣金和外快油水。那些富商名人为着堵人嘴,出手还算大方,但不够稳定,油水今日多明日少,是常事。
      我要给嘉尘在美国留学读书的学费,我要租一套更好的房子,我要负担我和金起月的生活费,我要还老爹的钱,我要存够钱带着金起月离开海王星……全部开支加起来,这点油水,不仅不够。
      我欠老爹的巨额债,可能,一辈子还不上。
      还不上,只意味着,我会受老爹控制一辈子。就算他死了,这笔债,仍然对他的家族欠下去,还下去。还到我死。
      钱钱钱
      十九岁,我的一生,已经望得到尽头。
      只剩下一个字,钱。
      周末,我和金起月去寺庙烧香拜佛。
      寺庙香火正旺。
      我们在寺庙门口买了票,一步一步爬台阶,登上去,递了门票,进了门。两边是几位神明像,檐下设了香炉,贡品台,垫了垫子。穿过台阶上的第一间禅堂,仍然是长长台阶。
      空气里,是漫长的檀香味。
      我握着她的手,缓缓往着寺庙的石阶上去。
      她走不快。身子仍然虚弱。我低头看她。
      “可以吗。”
      “可以。”
      “你早晨吃的太少了。一会儿拜过佛祖,我们去寺庙的素斋餐厅吃饭。”
      “好。”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低头认真爬台阶。“金嘉零,你以前来过寺庙?”
      “嗯。”我握紧了她的手。“你发生事情那会儿。金家也倒了。我没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牵着她往上走。“我就来了寺庙,求佛祖。”
      她停住了。
      我也停下来。
      “跪了很久。是不是。”
      我轻轻拂开她额角的发丝。“佛祖面前,应该的。”
      “金嘉零。”
      “嗯。”
      “我以为……”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年纪很小那会儿,是不相信的。金家是从名利场里爬上来的,不信神鬼之说。认识你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佛祖菩萨的这些事。”
      “怎么就开始相信了。”
      “阴阳戒指。”我轻轻摩挲她的手。那里,戒指已经不在了。“我十五岁那年,去画展打工,赚了薪水,我想送你礼物。薪水不高,我不知道可以买什么给你。我在市中心走了很久,经过一家风水店,我一眼就看见了橱窗里的那枚阴阳戒指。那天,那个风水店的老板给了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阴阳能量。我当时不明白。可是,我还是想相信这个。我想,或许阴阳戒指能保护你。我希望……阴阳戒指能保护你。就是从那会儿开始,我慢慢相信神佛是存在的。”
      我低了头。“没想到,是真的有力量的……”
      那一天,阴阳戒指断了。珠子散落一地。不能复原。
      她轻轻揉我的手心。“金嘉零,是你的力量。你保护着我的力量。”
      我沉默了。
      她温柔地摸一摸我的脸,我的头。“我感觉得到你。”
      我看住她。“金起月。”
      “嗯。”
      “我不会再送你任何阴阳戒指了。我不想指望着那些外在的东西。”我深深吻她的手心。“我就是你的阴阳。我要做你的阴阳能量,无论看得到,看不到,触碰得到,触碰不到,我永远在你身边,永远保护你。”
      我与她燃了香,对着天地作揖跪拜。将香放进巨大的香炉里。
      我们往着每一间禅房去,在每一位佛祖神明面前并肩跪下,磕头,忏悔。
      我缓缓睁开眼,起了身。
      她在我身边,仍然跪着。额头紧紧贴着跪垫,身子伏地,久久没有起身。
      我安静地望着她。
      我看到她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我不知道她心里在对神明默念些什么话。我望着她,却止不住我心里的声音。
      佛祖菩萨漫天神明
      对不起
      我犯了数不清的罪孽
      对不起
      漫天神明我求你们请帮助我恩赐我力量保护她
      很久很久。她跪着,起了身。
      我扶着她。我们一起往红箱子里投了香火钱。
      拜过寺庙里供奉的全部神明,我们往着寺庙半山腰的素斋餐厅去。
      穿过长廊下,檐顶上,挂满了红色的祈愿符。望过去,仿佛漫天花海。
      金起月轻轻拉住我。
      “金嘉零。”
      “嗯。”
      “宇宙里,海王星上,有些星球上,会下钻石雨。”
      “钻石雨?”
      “嗯。气体凝结成的碎冰晶,像是钻石,漫天雨水一样落下来。”
      “那很漂亮。”
      “嗯。”她温柔望住我。“金嘉零,和你一样漂亮。”
      天冷了。
      雨开始连绵。
      老房子里的潮湿霉味熏地我鼻子发痒,止不住咳嗽喷嚏。
      我起了身,去打开房子里所有能打开的窗子透风。我又听见了隔着一道墙的另一家,那个男人走进了卫生间,抽着烟,咳嗽着翻滚的浓痰,解开了裤子拉链,小便。
      我听见墙后面,卫生间里,男人的尿液和马桶壁碰撞的水流声。
      我回到卧室,轻轻关上了门,锁上了掉漆的红木闩。
      金起月正靠在床边上看书。她抬头望我一眼。
      “金嘉零。”她仍然盯着书上的黑字看。对我伸出手。
      我走到墙边,狠狠踹了一脚那面掉皮的霉斑墙。灰尘抖动,又往我的呼吸里扑,弄地我的鼻子很痒,脸上很痒。
      金起月抬眼望着我。安静地望着我。
      她没有说话。
      我用力抹了几下脸,抹掉那一种无处不在的痒。
      无止尽的潮湿。无止尽的霉尘。
      金起月仍然望着我。那副冷面孔面无表情。只是那样,安静地,沉默地,深深地,望着我。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埋进她害怕地轻轻发颤的怀抱里。
      我吓着她了。我知道。
      我收紧了臂弯,圈紧了她的腰,我一点一点吻她温暖的胸口,给她安抚。“金起月,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她没有说话。只是发着抖,缓缓抚摸我的头。
      我还是去找了至赫。
      我问至赫,有没有其他赚钱的路子分给我。
      “上桌。”他说的很干脆。“你想来钱多来钱快,不是做跟班,也不是做管理。你要直接上赌桌。”
      我不说话。
      他笑。“你总不会想跟着宝爷去做毒品的。”
      我看住他。“我不做那个。”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当下想弄到钱,唯一法子,就是上俱乐部的赌桌。我可以给你开几次后门,让你先试个手,熟悉熟悉。”
      我沉默很久。
      “至赫。”
      “嗯。”
      “我一定要碰这些犯法的事了,是不是。”
      “从你捅伤你哥哥开始,从你欠了老爹这一笔救命钱开始……你就已经注定要走上这条路了。”
      我没有说话。
      “金嘉零,你也不要把这事看的太严肃了。”他摸了支烟。“人生一场,本来就是赌博。”他指一指包厢里的赌桌。“赌局无处不在。这个,只是人生赌场里的赌桌之一而已。”
      “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地上,还是地下,无论是什么圈子,什么行业……你想赌一把赢的机会,首先,不是赌,也不是机会,而是先坐上赌桌。”他夹着烟,拂了拂手边的牌桌,指尖点过,抖了烟灰。“但,赌桌是开始,绝不是终点。赌桌,是最不重要的。”
      “什么意思。”
      “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赌徒有瘾吗。他们不是对赌赢有瘾,甚至不是对赌输心有不甘。他们是对那张赌桌的位置有瘾。他们总以为,只要还能霸占着那张赌桌的一张位置,天降的机会,就迟早会落到他们头上。哪怕太狭窄,哪怕在悬崖,他们也紧抓着赌桌,不放手。”至赫眨着绿眼睛,对我笑。“其实,他们不明白。从一开始,从他们紧抓着一张不变的赌桌不放手开始,他们就输了。真正能赢的人,不是看见了赌桌,甚至不是看见了天降机会。赢家,是看见了自己的心,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这个世界,是游戏,是红尘战场。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去游戏一把,去战场上战斗一场,巅峰时刻,安静退场,片叶不沾身。真正的天降机会,从来不是天让你赢,是天给你机会,让你离场,让你去往另一张赌桌,另一个战场,无论是手握筹码,还是一无所有,你都有信念和勇气,开始全新的赌局。”
      “紧盯着赌桌,就注定了输,是不是。”
      “赌桌永远会变,赌法永远会变。只有你自己,你自己的心,你自己的信念,你自己的灵魂,不会变。”
      “至赫,你算得上是赌徒里的赢家。”
      “我算不上。我只是人生这场赌局里清醒的局外人。局外人,上任何赌桌,永远不会恋战。因为,永远有下一张赌桌在等着我。”
      “真正有远见的赌徒,赌的不是赢,不是输,不是生,不是死。”
      “那是什么。”
      “一线生机,或者,生不如死。赢总有输,输总能赢。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唯独,生不如死,最痛苦。也是一线生机,永远给人一丝希望。金嘉零,打开你的感觉。人生需要一点赌徒心态。”
      那天凌晨,赌局开场,我推开门,坐上了桌。
      二十岁的前夕,我看不见是至暗,是黎明。混沌里,我只看得见我自己。一无所有,下了最后一场赌注的我自己。
      破局,是赌局收尾时刻。
      服务生停下骰子,捻开最后一张牌面。
      寂静里,他的手抬了起来,轻轻落在我面前。
      “这一局,金先生赢。”
      我走出熄了灯的俱乐部,天光已经微微亮。
      下了雨。
      我淋着雨,往前走。我没有拦车。我徒步往遥远那个不是家的家回。往着她的方向回。
      浑身湿透了,仍然走下去。
      混沌里,大雨里,我往着那道微弱的月光,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我从头开始,拾起牌,一点一点搭建赌桌生意。收支流水渐渐平衡。直到这一刻,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人有天赋这一种东西。天生有做生意的头脑,无论处境多困难,总能在金钱游戏场里摸出一条生路来。
      回头去看,一路走过来,我以为我经历大起大落,曲折挑战,实际上,从始至终,我都是在和钱打交道。出身在金家,沾了金家的好处,权倾一时,财来财去。我只是在和钱斗法。钱,是我的每一道关卡。
      再上赌桌,遇见的是熟面孔。
      金仕心和父亲曾经在政府里的同僚,局里的老一辈。
      儿时,饭局,他送过我一套笔墨纸砚。他要我好好学习,长成我大哥那样优秀的人。
      他脸色一怔,慌地通红。“唷……唷……金嘉承,你怎么在这儿。”
      我对他微微笑,点点头,主动上前握手。“伯伯,好久不见。”
      “你怎么样?现在在做什么?”
      “就在这儿。这里,归我管。”
      “大学呢?我记得上一次看到你,你好像还在读高中吧。”
      “嗯。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也没有心思读书了。还是先养家,毕竟也是我应该负起的责任。”
      “好,好好,早点出来做事也好,锻炼性子,男人就是要锻炼。”
      “嗯。我送您进去吧。”
      我低头欠身,恭敬为他轻声合上赌局的门。
      我往回走。
      穿过玫瑰金长廊,去到室外庭院喷水池边。
      我伸了手,伸进喷水池里泡着。泡了很久。冷的我浑身僵硬发抖。
      我猛抽出手,扯了纸巾,拼命用力擦那双手,擦到纸巾碾碎,手心破皮。
      我洒了手里的纸巾碎片,任由伤口刺痛。往回走,忽然心胃抽搐,我撑在冰冷黑色大理石边,止不住干呕。
      恶心。
      操。
      月底,拿了钱,我去给老爹还钱。
      俱乐部的架构复杂神秘,发工资的方式也弯绕。很多流水不能过银行账户,只走现金。我有案底,身份敏感,是社会上坐过牢的劳改犯。金家贪污更是抹不去的背景。为了不让俱乐部留有痕迹,避免被警察轻易盯上把柄,至赫每个月让财务发佣金,一直给我私下直接包现金信封。老爹手底下有过案底记录的人,都是这么拿钱。
      伪装财务报表成了最重要的一环。老爹收拢来的那些穷人高材生,起到了最大作用。他们专为老爹做人前门面,将财务报表和公司人员架构名单做复杂作弊,修饰地天衣无缝。再拿出去供检查,面子上只有勤恳的普通薪水族,干干净净。
      我攒了一个季度的工资和赌场上的外快油水,带着厚厚信封送去给老爹还钱。
      他摆一摆手。“特意跑一趟,多费劲。你每个月直接存进我的私人账户里。”
      我仍然将信封推过去。“这些钱,不方便走银行流水留记录。我还是直接还你现金来的安全。”
      “你可以把钱给至赫,让他转给我。”
      “我欠你的钱,应该我直接还给你。别人不好插手。”
      老爹看了我一眼。笑。“做事仔细谨慎,是好事。你看着办吧。”
      离开老爹的私巢,我往家回。路上又去了一趟银行,准备开一个账户,用来存干净钱。
      银行的工作人员拿了我的存折和证件,忙了一会儿,再递回来,我的存折数字最新记录上,多了一长串零。
      我才知道,金起月每个月取了工资,都会转一笔给我。
      她每天和我同一屋檐,同一张床睡,从来没有主动提,就这么沉默着。
      我问她。她说,她和我一起还债。
      “不用你操心。”我把存折递给她。“你自己留着用。”
      她没接。“金嘉零,我们欠了老爹那么多钱,我陪着你还,至少也能还的更快一点。”
      “不是我们。是我一个人欠的钱。我会想办法。”我抱住她。“金起月,你陪着我就够了。”
      她没说话。
      过去一个月,她还是转钱给我。
      我将我那一本存折彻底给了她。
      她问我要新账户,我没给。我不让她参与还钱的事。她因此和我生闷气很久,不肯理我。
      我也狠了心,要跟她斗到底。还钱这件事上,我不会允许她分担。我不愿意。我不想。
      我们俩就这么对立着搞冷战。
      到底,还是我先败下阵来。
      我受不了她不理我。连靠近也不靠近。碰也不碰我。我受不了。
      我在狭窄潮湿的浴室里拦住她。
      她推我。低着头,冷着脸。“出去。我在洗澡。”
      我把她靠在墙和臂弯之间。她立刻没了多余的空间。
      她淋着水,苍白着脸。
      我也淋湿透了。
      潮湿发霉的浴室里,雾气弥漫,越来越热。热的头晕。
      我低头吻她的脸。“你还生气?”
      她蜷着身子,往阴影里避。“没有。”
      “那你转过来。”
      “我不是对着你吗。”
      “脸,转过来。”
      她不说话。低着头,正了方向。仍然不看我。
      “金起月。”
      “嗯。”
      “我是个男人。”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赌气,哼了一声。
      我忍不住笑了。
      我靠近过去,融入温热水里,吻了吻她的额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给我一点面子,行么。男人自负又没用的面子……我还是想在你面前维持着一点的。”
      “我没有不给你面子。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还钱。”她沉了声。“这件事……我和你是共同体……我是罪魁祸首……”
      “金起月,我和你是命运共同体。我们永远都是。可是,这件事,我不想要你帮我。我不希望你可怜我,觉得我是个废物。”
      她猛地抬起头来,紧紧看住我。
      “金嘉零,你绝不是那一种男人。我绝不会那样看你。”
      “嗯。那你让我自己想办法,好么。”
      “金嘉零……你会很辛苦……”
      我深深看她。
      我轻轻吻住她湿热的唇,一点一点深入进去。
      她喘息着。
      我抱住她。“陪着我。陪在我身边。”我圈紧了她,用力揉进我的怀抱里。“这样,我就不觉得辛苦了。”
      雾气水声里,只剩下我与她的喘息。
      过去很久,那一本存折还是放在那里。她碰得到。我碰得到。可是,谁都不肯去碰。就这么压在抽屉深处。
      我带着金起月搬进那座高档公寓的十一层,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我特意让白放他小姨帮忙,喊了金起月去他们家里玩儿。等我这一边忙完了搬家的事,已经过去一整天。我开着新提的车,直往白放他们家去,接金起月。
      金起月很茫然。“金嘉零,你的驾照考到了吗?”
      “还没有。不着急。我带你去个地方。”我拉着她出门。
      金起月一把拉住我。“你别!胡闹啊!没有驾照你不许上路!你疯了吗!”
      白放看我们俩拉扯不停,揽过他小姨。“走,我来开车,我们一道去看看。”
      金起月不明白。“看什么?”
      白放给他小姨套上外套。对我笑。“新房子啊。金嘉零又瞒着你呢。”
      白放小姨拍了他胸膛一下。“这叫做惊喜。”
      白放开了我的新车,一路往新家回。
      车里是锋利冰冷的皮革味。
      到了公寓,坐电梯直达十一层,电梯门打开了。
      白放抬头看,晃身出去。“开门即住户……金嘉零花心思了。”
      也花了足够的钱。
      我环着金起月的腰,往前走。“总是越安静越隐私越好的。”我在门口输了密码,让他们进去。
      白放和他小姨转了一圈精致房子,一道去了客厅,商量着晚上去哪一家餐厅。
      金起月拉我到卧室。“金嘉零,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我看一看房子。“没有很多。我负担得起。”
      “租金不会低。”
      “还可以。我在老爹那边赚的也还可以。不要紧。”
      “老爹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有能力。”我抱着她哄。“贸易公司谈成了生意,有不少分成。”
      “还钱呢?我们欠了老爹那么多钱,我们还是要节省开支。”
      “账,我算好了。你不用担心。”我揉揉她的头发。“总之,我是不会让你再继续住那个发霉的房子的。”
      金起月没说话。
      老爹对外身份一直是主动给政府送钱做城市建设的生意人,一身正气,少有不明实情的局外人怀疑他私下做另外一些事。
      我顺着编下去谎言。
      “对我没有信心?”
      “绝不是。”她抓紧我的手。
      “那,喜欢吗?”我蹭一蹭她的脸。“这个家,喜欢吗。”
      她轻轻躲了一下,又抱住我。“金嘉零……”
      “嗯。”
      “你没有驾照,”她狠狠按了一把我的头。“再敢这么上路,我不理你。”
      “知道知道。”我抱紧她。“我明天就去考,就去考。”
      当然没有考。
      没有时间。
      我忙着在赌桌上争天下。
      夜深,赌场开局,最热闹时刻。
      那位青年才俊又来了。
      他身边没有同行朋友,没有司机助理,只有西装革履,戴金银表。一身行头也不是昂贵名牌。看着,只是有些钱的儒雅年轻人。所有人却都对他满脸笑容,热络拍肩。
      等他上了赌桌,才知道,他下筹码的本钱也很薄,只玩些最小的赌注。
      俱乐部里的所有人还是喜欢他。生意人,名人,服务生,来来往往,都对他热情。
      至赫也主动给他递烟,态度客气。
      他每次来,我和他只是打个照面。一直到面对面坐上赌桌,至赫才拉住我。
      “你和他随便玩两把就算了。别跟他认真。”
      “他是什么人。”
      “金融骗子。”
      “什么?”
      至赫眨一眨绿眼睛,笑。“他不会做生意赚钱,赌博也不赌大的。不过,怎么从别人口袋里骗钱,他脑子转的最快。他来俱乐部,为的就是结识上流圈子的有钱人。”
      “那些人不知道吗?”
      “他们只听说他的名声很大,是海王星金融圈子里的人才。手段多,人脉广,人缘好,玩钱最敏感。”
      “他骗人这么久,没有失手过?”
      “目前为止,还没有。”至赫挑挑眉。“他确实帮一些人赚到过钱,也帮一些人侥幸逃过税款。他能混出名气来,多少有点本事。大家都喊他小狼簌。”
      “小狼簌?”
      “他们给他起的外号。海王星金融圈子里凭空杀出来的野狼崽。”
      “你怎么知道他是个骗子。”
      “相处久了,就知道了。”至赫的绿眼睛闪闪地。“有钱人迷失在金钱世界里久了,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进包厢前,上一位赌客刚结束最后一局。是做生意的老板。他输了,可是输得很少,仍然满面笑容。
      那个青年才俊对他笑。“钱老板,您说的事,我已经记下了。您放心,我回去就帮您约老板见面。”
      老板对他笑着点点头,离开前,又握了个手。“改天一起吃饭。我请客。”
      这才退出去,换我上桌。
      推了筹码,服务生开始洗牌。
      桌对面的年轻男人对我笑。“金先生,见过你几次了,一直都没有机会和你坐下来认识一下。你好。”
      我点点头。“你好。”
      他遥遥抬了手,端杯敬酒。“我听说了你的事。”
      我静静看着服务生发牌。
      “你的事情,在海王星传开了。”他仍然笑。“你是个重情义的人。”
      “所有人骂我是弑兄的畜生。”我没有接他的客套。
      “你兄弟才是那个畜生。”
      我看他一眼。
      他对我微微笑。“好像听着虚伪。不过,我确实心里尊敬你。不是每个男人都能为自己的女人做到这一种程度的。而且……我听说,她是你没有血缘的家人。”
      我摸了一张牌。“这种残忍事,不只是犯法,还反了天道。只有畜生才会做这种事,迟早要下地狱。我不是无动于衷的人。还是不要再提了。”
      他笑一笑,点点头,收了声。
      服务生将我推出去的筹码拨过去。
      “你好像不常来俱乐部。”我问他。
      “是。”
      “既然需要人脉,怎么不常来。”
      “露脸多了,就没意思了。”他笑。“人们更喜欢传闻里的神秘人物。”
      “你是哪里人。”
      “南方小城,穷人家庭出身。”
      “你能混到今天,是有本事的。”
      “我只是摸透了人性而已。”
      “贪婪?”
      “不完全是。贪婪是欲望满足之后的进一步堕落。”
      “什么意思。”
      “人内心深处真正的欲望,是追逐绿光。人人都希望自己是美貌惊人的盖茨比,是天降财富的盖茨比,是失败者翻身的盖茨比……人们喜欢看这种戏码。人人都渴望自己是主角,好像总有一天,那道绿光一定能落到自己的手里。可是,这条追逐绿光的路上,大多数人都是牺牲品,连名字都不会被记得。”
      “盖茨比是个别。”
      “是。大多数人,其实没有盖茨比对绿光的信念。他们只是为名利,为生存,觉得绿光很梦幻,也想摸一摸,拥有一把。他们总以为,拥有了绿光,从此就可以脱离俗世苦海。但他们没有那个信念。牺牲的信念。”
      “牺牲别人,踩着别人的血肉爬上去,这种残忍的事,确实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出来。”
      “不只是牺牲别人。要上桌,首要牺牲的,是自己。”他看住我。“金先生,你在赌场上这么久,应该看的很明白了。真正能赌赢的赌徒,是把自己也作为赌注压在赌桌上的疯子。宁愿牺牲自己,也要追逐绿光的信念。”他摸了一张牌。“大多数人,做不到的。牺牲不了自己的人,也没有资格触碰睥睨众生的绿光。”
      “你没有背景,是怎么融入那些富人和权贵的圈子的。”
      “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
      我抬眼看他。
      “你想融入他们,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不要把自己当作一个人去看。你走进去,昂首挺胸地走进他们的宴厅里,只需要记住,你自己就是金钱,你自己就是权力,你自己就是美貌,你自己就是名气。你是这一切物质幻相的化身,唯独,不是拥有灵魂的人。你走进去,所有人都不认识你,所有人却都会注目你,猜测你,甚至,仰视你,尊敬你。你一无所有,可是,在他们的想象里,你已经是天价的利益。在他们的欲望里,你就是欲望的化身。这个,就是融入上流圈子的唯一秘诀。”
      “不把自己当人看。”
      “是。”他笑了。“只要忘记自己是一个人,只要抛弃自己的灵魂……你就可以得到这一切。”他轻轻丢出去手里的赌注。“金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得到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得到的东西。”
      “但……宇宙守恒定律,他们只把你看作欲望的化身,你从此也不会再把他们当人看了。在你眼里,他们就是被幻相蒙蔽双眼的蝼蚁众生,无论有钱没钱,无论有价值没价值……他们只是最愚蠢的牺牲品。”
      服务生翻了牌。
      “红桃6。这一局,簌先生赢。”
      他对我点点头,微微笑。“承让。”
      赌局收场,我从俱乐部回到家,金起月还在忙,她窝在沙发里,抱着纸稿子不停写。
      “金起月。”
      她没理我。
      我走过去,轻轻环绕住她,吻了吻她的头发,滑着吻下去。
      她眉头紧蹙,连眼皮也没抬,一把按住我的手,推开我的脸。“别吵我。”声音非常非常冷。
      我顿在那里。
      她的手又回去了,回到她的纸上去了。
      她很烦躁。她专心做事的当时当刻,总是这样,什么都不理,高度集中,非常烦躁。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起伏伏。
      我默默退开了。
      她仍然在纸上疯狂地写。我静静看了一眼。那已经不能算是写。几乎是画。每一个字,每一笔画,几乎像是泼洒出去的墨水,乱飞在白纸上,释放出去,亢奋,躁动,溢满了。
      她很烦躁。
      我去洗了水果,放在茶几上,又给她倒了热水,放着冷。我转回卧室,拿了干净衣服,去洗澡。
      等我冲完澡,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洗干净,晾好,我再回到卧室,她已经坐在被窝里等我。
      她对我伸出手。“金嘉零。”声音又恢复了她特别的温柔。
      我走过去,跪在床沿边,上了床,抱住她。
      她轻轻吻我的脸,摸我的碎发。“已经吹干啦。”
      “嗯。”
      她揉一揉我的脸。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开了空调,调了温度。
      我抱紧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直睡到下午醒。她说浑身酸痛,累,睡不够,翻了个身,又钻回了被窝里。
      我起了身去洗漱。经过客厅,看到她昨夜丢在沙发上的一叠纸稿,压在钢笔底下,还没整理。我拿过来看。那些快要飞出白纸的字里行间,是一篇采访稿,采访对象是一个空闲时做音乐组乐队为爱好的公司领导。写了三四张纸。前半篇,是男人对音乐的夸夸其谈,后半篇,是男人对自己年轻时的自恋回忆。还有,他已经记不得名字模样的那些女孩们。他用一句话总结自己的前半生。风流倜傥,艺术人生。
      我看到第五页。白纸上,不是采访稿,没有成行的句子。只有写满的硬挺钢笔字,通篇零散字,已经溢出白纸边沿。她写,
      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我轻轻摸了摸那些字,一笔一画,用了力量,是凹下去的。摸一摸白纸反页,字刻出了凸起的纹路。纸已经被溢满的钢笔字压薄,薄到透明。
      我明白过来,她昨晚那会儿的烦躁。
      我默默放下纸稿,替她整理好,放回沙发上,压在钢笔下。当年,我送给她的那一支钢笔。
      俱乐部的生意一直稳定,每天晚上来赌局的客人络绎不绝。他们在这里消遣,在这里赌红眼,也有人想靠这里翻盘。他们是赢是输,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把的红钞票落进了俱乐部的钱口袋里。
      我在俱乐部忙着给人开包厢那会儿,至赫忽然过来喊我。“金嘉零,来休息室。有你的电话。”
      我同他一道往休息室回。“谁?”
      他看我。绿眼睛笑起来。“金起月。”
      我心跳了一下。慌忙快步往休息室去。
      金起月仍然在电话那一边等。
      “零。”她的声音非常非常温柔。“我正在老爹的贸易公司。我原本是想着来看看你的,我给你带了宵夜。不过,你不在,他们说你出去忙了,我就请他们帮我拨了个电话来找你。”
      我的心一紧。抓紧了座机电话。“金起月,你就在那里等着,我马上去接你。”
      “嗯。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立即往俱乐部外面奔。至赫拉住我,快步跟着我往外面走。
      “我陪你去。”
      “没事。”
      “贸易公司毕竟是宝爷他们的地盘,我还是陪着你一道去比较好。”
      我顿了一下。“好。”有至赫在,宝爷总是要看着他的面子收敛作态。
      我猛踩油门,车飞速穿梭过海王星的四五个街区。
      下车前,我喊住他。
      “至赫。”
      “嗯。”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请说。”
      “金起月……不知道老爹私底下做那些生意。”
      那双绿眼睛笑着看我。“她也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是不是。”
      “嗯。”
      “你要我帮你瞒着她?”
      “嗯。”
      “可以。”
      “谢谢。”
      “客气。”
      我推门进去那会儿,金起月正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等我。长桌上,是一杯雾气冷却的热水,还有她带来的宵夜。
      我快步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把她抱进怀里。“你怎么过来找我了。”她的冷暖温度又在我的手心里,我才缓了一口气。
      金起月搂紧了我的腰,仰脸对我温柔地笑。“我来看看你呀。你给老爹工作这么久了,我一直没有来公司看过你。”她指一指桌子上的袋子。“都是你喜欢吃的。不过,等你太久,已经冷了。”
      我握紧她的手。“公司里都是男人,平时搬货运货很忙。别再过来了。”
      她点点头。“是很忙。宝爷说,他们平时日夜颠倒,忙到天亮也是经常的事。”
      我一怔。“你见到宝爷了?”
      “是他让我在会议室等你的。他说,你今天出去办事情,不在公司里。”金起月摸了摸我的脸,替我理碎发。“宝爷说,老爹很看重你和白放,很多事情都愿意给你们去做。”她看我。“白放呢?”
      “他今天休息。”我握住她的手。“金起月,你就在家里等我,好么。”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是至赫。“金嘉零,我去过办公室了,宝爷刚从公司走……”
      金起月越过我去看。
      至赫看见金起月,绿眼睛闪了闪,跨步走进来,微笑惊呼。“Mami!”
      我同金起月都一怔。“什么?”
      至赫眨眨绿眼睛,弯腰伸手,轻轻吻她的手背。“西班牙人的习惯,我们对性感女友爱称 Mami。”
      金起月的冷面孔顿时红了。
      我搂紧她。“嗯……至赫是这一种野性子。”我给金起月介绍。“至赫是老爹身边最信任的人。混血儿,从小在西班牙长大。”
      金起月点点头。“你好。”
      我拦住他们。“先走吧。去吃饭。”我只要快点带金起月离开贸易公司。
      至赫立刻明白我的意思。
      我们一道离开前,至赫用BB机给白放留了言,让他来餐厅和我们汇合。
      我开着车,至赫坐在副驾驶座上,同金起月一来一往地聊天。
      后视镜里,金起月被至赫逗地脸红心跳,笑意渐浓。
      路上经过夜市街,正有糖炒栗子的推车。车在闹市不好停,我记下了位置。车在餐厅门口停下,我又走路折回去。
      至赫先带着金起月进了餐厅。
      等我跑回餐厅,已经关门了。餐厅是老爹投资开的。他们认老爹的脸面,留着包厢,给我们消遣时间。两位服务生和两位厨师留了下来加班。
      服务生领着我往包厢去。
      我对他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看上去大学生年纪的男孩对我笑一笑。“给加班费的。”
      推开门,白放也刚到,他放下厚外套,拉开椅子坐下。“月姐姐,金嘉零工作好着呢。你不用担心。”
      我捂着手里的袋子,压下去乱了的呼吸,在金起月身边坐下。
      “怎么出这么多汗。”她抚我的额头,给我擦汗。
      “嗯,跑远了一点路。”我把刚炒出锅的糖炒栗子放到她面前。“板栗,热的。”
      她笑了。“好香。”
      我坐下来,脱了西服大衣,戴上手套,给她剥板栗。
      服务生端着餐盘进来。
      至赫看一看白放。“他一直这样?”
      白放同至赫碰了个杯。“他对她,一直这样。”
      饭吃到一半,至赫听说金起月少年时在英国唐人街做过十多种工作,有些感慨。“你也是折腾的人。”
      我同金起月解释。“至赫十多岁就在各个国家流浪了。”
      金起月看他。“为什么?”
      “我们家里的人都这样。有流浪基因,不受家族束缚,不愿意定下来。”
      “已经去过多少国家?”
      “不算多,三十多个。”
      “你来中国不久吗?”
      “已经快十年了。”
      “怎么愿意在这里留这么久?”
      “养老嘛。”至赫眨一眨绿眼睛,给自己倒满杯白酒。“中国这个地方,适合我养老。”
      “三十多岁,养老?为什么。”
      “他是来中国找母亲的。”白放对金起月和至赫碰了个杯。“至赫的妈妈是中国人,当年把他丢在西班牙,自己跑回中国了。”
      金起月不说话了。
      至赫笑起来。“父母抛弃儿女,常有的事。我喜欢流浪的自由日子。人活一辈子,也不是非得只有一种活法。”
      “去了那么多国家,最喜欢哪里。”
      “没有。都挺好的。”至赫抖一抖烟灰。“我没有最喜欢的。我只是经过而已。”
      “始终没有归属感,是不是。”
      至赫默了一下。他看一眼金起月。点点头。
      “人有回归本源的天性渴望。”金起月缓缓说道。“无论再怎么样自由,本质上,都是渴望回归本源。只不过,每个人的本源不同而已。”
      “回归本源?是什么意思。”
      “回到源头。生命本源。”
      “那不就是回归母体吗?”白放抽了一口烟,看金起月。
      “是。对大部分人来说,是这样。”金起月看住至赫。“不过,对至赫来说,应该不只是这样。他要找的,应该不只是他母亲……”
      “那么遥远?”白放挑挑眉,看至赫。
      至赫对他笑。“人类本源是这个。”他伸出食指,比了个一,给他看。
      “一?”白放看住他的手。“什么意思?”
      “天地,是一。阴阳,是一。人类,是一。人这一辈子,要做的事,就是天人合一,阴阳合一。”
      “阴阳合一?”
      “嗯。阴阳合一,天人合一,就可以灵魂觉醒。”
      “我有一个算命的朋友也这么说过。”白放看我一眼。“他说,人来地球一趟,为的,就是灵魂觉醒。”
      至赫点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我留在了中国。”
      “为什么。”
      “共产主义是帮助人类灵魂觉醒的。”
      白放怔了一下。笑。“难道不是因为你跟着老爹来赚钱。”
      至赫笑了。“当然,当然,赚钱也是一部分原因。”
      至赫点点头。“我听武当山的一个道士说过,阳极则折,阴极则衰。他和我说,中国这个国家,自古追求阴阳平衡。阴阳平衡,是世间万物可以长盛不衰的唯一秘法。”
      我看他。“武当山?”
      他点点头。绿眼睛闪烁着。“我以前去那里玩,听武当山的道士们讲过课。”
      “你去过的地方还真是不少。”
      “确实不少。”他喝了一口酒。“好可惜,自从来了海王星,就这么留了下来,已经很久没有去世界各地自由地玩过了。”
      “怎么不想着再去旅行?赌场赚了这么多,要抽出点时间精力来,应该还是可以的。”
      至赫看住我,明媚笑。“因为,我有我的任务嘛。”
      我不解。“嗯?”
      他露出了整齐的白牙。“我要找到我妈妈。我来中国,是为了找到我妈妈。”
      金起月看他。“走了半个世界,虽然流浪,还是渴望有个归属的。”
      至赫没有说话。端了杯,对她敬酒。
      我伸手拦住。“已经喝下去有半了,不能再喝了。”
      金起月对至赫点点头。“抱歉,我答应过金嘉零,要少喝酒。确实不能再喝了,他会不高兴。”
      我喊了服务生,送来酸奶。我倒在杯里,放了一会儿,等冰冷融化,递过去。“解酒。别喝多了,冷。”
      至赫对金起月笑了笑。“金嘉零对你无微不至。”
      “嗯……”金起月摸了摸我的耳朵。“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他。也只有他。”
      散了场,我开车载金起月往家回。
      车缓缓停进停车场,熄了火。
      金起月解了安全带,要去开门。我拦住她,翻身,吻她,吻到彼此都喘。
      我放开她,盯紧她,不让她躲。“你对至赫很有好感?”
      “没有。”她轻轻环住我的腰。
      “你一直对他笑。”这样冷的人,今晚笑了那么多次。
      “他很可爱。”金起月又笑了。像是想起这一夜。“很特别。”
      我默了。垂下头,埋进她胸口。
      她轻声喊我。
      我没有理。
      她喊我第三声。抱住我。气息呼在我耳里。“吃醋了?”
      我用力抱起她,让她坐在我腿上,她跌在我的怀里,抓紧我。“金嘉零……”
      我的呼吸越来越深。
      “痛……”她往后退。
      我锢紧她。“不要躲。”
      她有些发怔,又缓过来,抱紧我。
      她在我耳边轻轻低语。
      我不说话。
      “很难受吗。”
      我仍然沉默。
      “金嘉零……我帮你……”
      我忍住乱了的呼吸。“你没有准备好,我不想你害怕。”
      她垂在我肩头,一动不动。
      我轻轻吻她的耳朵。“不要对别的男人笑,可不可以。”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喜欢。我心里嫉妒。”
      “嗯。”
      我轻轻抱起她,穿好裙子。她窝进副驾驶座里,目光失神。
      我下车,到另一边去抱她。
      她躲进我的阴影里。
      我抱着她,进电梯,回到只有我们彼此的家。
      她精疲力尽。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来越容易累,出去玩一天,已经让她没了力气。我将她抱进浴室里,仔细擦洗。
      她看到我裤子上黯下去的水迹,脸一红,目光仍然紧紧留在上面。“脱掉吧。”
      我坐在浴缸边起泡沫,往她身上抹。“等会儿,先把你洗好。”
      她轻轻抓我的手。“脱掉吧。”
      我顿在那里。
      眼睛又热起来。
      缠绵到焦灼,好像是一瞬之间。
      她抱紧我,哭出了声。“金嘉零……我不想伤害你……我不配……我配不上你……金嘉零……我太脏了……”
      我不理,疯了一样,埋头深深吻她。
      “金嘉零……金嘉零……”
      我捂住她的嘴。我止不住发抖。我知道,这会儿的我,已经不是我。是怪物。被欲望冲昏了头的怪物。最后一根紧绷的底线,摇摇欲断。可是,她却在拼命地诱惑着我,害怕地哀求着我,鼓励我冲破最后一道防线。以牺牲她自己为代价。
      我开了口,声音嘶哑,叫我自己陌生至极。“我等你准备好。等你接受我,等你不害怕,等你忘记那些肮脏的痛苦……我说过,我等你。”
      等我把她清洗干净,抱出去,她已经昏昏欲睡。
      我将她放进被窝里,安顿好,转身去冲澡。
      回到卧室,黑暗里,有低低的呻吟。
      我慢慢靠近过去,上床,躺进被窝,笼罩住她。
      她的身子发抖。
      我轻轻抚摸她。“月……很晚了。”
      她仍然在颤。
      “怎么不听话。”我温柔去吻她胸口的汗。
      “金嘉零,你记得你十五岁那年吗。”
      “嗯。”
      “那天,我害怕极了,我慌慌张张跑回来,吓得腿发软,我说,有男人跟着我,我害怕。可是,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理我。他们甚至嘲讽我,说我自以为是,出现幻觉,这么大的成年人了,又住在军区大院里,能有什么事。”她哭了。“只有你……跑出去,帮我……只有你愿意相信我。”
      我抱紧她。
      她哭地发抖。“金嘉零……我觉得,我有罪。我有罪,所以,上天用这一种方式惩罚我。”
      我握紧她的手。“不要胡说。”
      “金嘉零……我害怕。金嘉零,我还是很害怕。我没有用。我还是很害怕。我害怕!”
      那些创伤,那些阴影,仍然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心里。
      我默默地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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