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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3] [Life is A Struggle] “男人的腰 ...

  •   我开始为嘉尘恢复留学的事忙起来。
      首要,不是劝动她回学校读书。首要,是钱。
      留学,需要一大笔钱。金家倒了,我又欠了一身巨额债。嘉尘这笔高昂的留学费用,我思来想去,只有找老爹借。
      已经欠了他那么多钱。我认了命。后半生,我只有在老爹身边低头做事,还他的债。再多欠一笔,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我理清楚了思绪,没有犹豫,动身去找了老爹,请他帮忙,资助嘉尘去美国留学,让她把书读完。
      老爹耐心听完,没有思考很久,点头同意了。
      “要资助你姐姐留学,花不了多少钱。可是,我需要你为我全心全意做事。”
      我郑重道谢。“每一笔钱,我都会赚回来还给您。”
      老爹笑。“你要还我的钱,多了去。辛苦干十年,等我蹬腿入土,你也未必还的清。”
      我沉默了。
      老爹坐在他的老旧黑檀木桌边,专心喝他的芋圆糖水。
      他对我笑一笑。“你也不要压力太大。我一会儿就让底下人把钱转给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他吃了几颗软糯的芋圆,心满意足。“你经过这么一场劫难,熬过去了,说明你命大。既然老天爷要让你活下来,你就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他像是一个和善慈爱的老父亲,同我说家常话一样,反过来安慰着我。“钱这种东西,总能赚到的。我不急着要你还,你更不用急。”
      我低着头,同他道谢。“是。”
      离开老爹的家里,我径直去了一趟银行。钱已经迅速到账了。
      我立即将到手的那笔钱转去嘉尘的账户上。
      嘉尘却没有即时走。
      “我再想一想。”她闷头吃饭。
      “想什么。”我放下筷子。“去读书,你去做你自己的事。”
      嘉尘坐在饭桌对面,抬头看我。“金嘉零,你管起我来了。”
      我点点头。“嗯。你不要烦钱的事,你只要去读书就行了。”
      金起月看我们一眼,沉声开了口。“嘉尘,回学校吧。”
      嘉尘默了一会儿,又埋下头去吃饭。“知道了。我过段时间就走。”
      过去一周,嘉尘仍然没走。她和学校那边联系了一下,说明了准备回校上课的事,又写了申请,寄过去电子邮件。
      我也不再多说,任由她去琢磨。总之,我是一定要让她把书读完的。
      金起月说我是个在大事上很固执己见的人。“平时,你什么都愿意让着我们。可是,如果你下了决定,你就要别人都听你的。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我有吗。”我抱紧她。“看来,我还是有一点金家男人的权利主义在骨子里的。”
      这是第一次,我和金起月每天同睡一张床,真正在同一屋檐下生活。
      隔了几天,白放来找我。
      “老爹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老爹的身边人。以后,我们俩都跟着他做事。”
      我给他递过去可乐。“这么说,老爹已经想好怎么安排了。”我看他。“我和你一起去管夜场的生意?”
      白放拆了可乐,喝了一口。“可能是。我不知道。他没有和我具体说。我现在和你一样,也是等着老爹的安排。”
      我默了一会儿。“白放,我和你坦白说,我不大想参与夜场里的那些事。哪怕……只是卖卖酒水。如果老爹能帮忙给我介绍一份其他工作,正当的写字楼工作,让我给他苦干一辈子,也算是好的。”
      白放点点头。“我知道。不过,我也坦白和你说。老爹花了多少人和钱,才把你捞出来。上了老爹这条船,受了老爹的好处,想片叶不沾身,也是不大现实的。”
      我不说话。
      白放看一眼房间门口,确认嘉尘和金起月在厨房里。他压低了声音。“你要知道,为了救你出来,不只是金起月给人下跪磕头了。我和你姐姐也是四处求人,想尽办法。金家倒了,谁都不愿意趟浑水。你们金家过去认识的那些人,对你们避之不及。只有老爹愿意出钱出力帮我们。你明白么。”
      我默默点了头。
      周末,白放带我去了俱乐部。
      旧日曼俱乐部。
      我仔细看门头上的镀金雕刻字。问白放:“三个太阳?”
      白放点点头。“是。”
      “老爹是对太阳有什么崇拜?”
      “男人么,总是天生向往阳性力量。”
      “刻在骨子里的雄性信仰。”我收回目光。“显得我和你是男人之中的异类。”
      “谁让我们从小跟着年轻女人长大。认识女人的第一件事,不是她们害羞时会脸红,而是她们月经期会鲜血淋漓,大发脾气。我们还要跟在她们身后收拾卫生巾,洗内裤。简直惨烈。”
      “白放,注意点说话方式。”
      白放笑。搂住我。“走吧,走吧,进去了。”
      俱乐部前厅是漫长的长廊,淡淡玫瑰金色,天花顶上,绘着浓墨重彩的洛可可油画。画里,是茫茫金粉云雾,当中有一只秋千架子,穿着华贵长衫的欧洲女妇人荡在秋千上,身姿风情万种,裙带飘逸如丝。腾云驾雾里,是不同模样风格的美貌妇人和年轻女孩。她们挺着□□柔软的□□,昂着精致天真的脸孔,遥望云雾里的黄昏落日,仿佛天仙漫步云端。
      我默默停了下来。仰头望着。
      白放低声说道:“老爹就喜欢这种风格。他说,他看不懂艺术,可是,对欧洲那边的中世纪油画一见钟情。”
      我嗯了一声。“是对画里衣不蔽体的女人一见钟情吧。”
      白放低低地笑。“还是你嘴毒。”
      在这座极尽堕落腐败的小小城堡里,超脱肉身与物质的艺术精神,堂而皇之出现在天顶上,再感应不到丝毫文明,只有令人作呕的艳俗。虚假天堂,梦幻泡影,蒙蔽着所有迷失在名利权欲里的灵魂,无止尽堕落下去。
      我收回目光。
      眼皮底下,是咖红色相间的羊毛地毯,经纬勾勒出黄道十二宫星象图,四边角是古老人像,边缘织着依稀模糊的异国波浪形文字。
      白放伸了脚,黑亮皮鞋踩一踩精致厚软的地毯。“伊斯法罕那边运过来的羊毛毯。纯手工。伊朗女人的香汗水都在这里面了。”
      “这四个角上的人,是谁?”
      “具体的,我也不认得。只知道,是太阳女神。伊朗人崇拜神明,他们会把神明和祝福语刻进一切用的物品里。”
      我同白放往前走。“老爹很相信这个。”
      “是,他说,神明一定是存在的。天堂,地狱,也存在。”
      越往里去,那一种金光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涣散,闪烁地人沉醉晕迷。
      长廊也越来越沉闷逼仄,弯弯绕绕,仿佛迷宫,两侧是不同包厢的白金门,统一紧闭。走到快要失去氧气的深处,终于停下。
      白放叩了叩门,等了几秒,推门进去。
      我和他一同转进屋里。黑皮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身型高大,黑发绿瞳,细白肤色,面孔异域,三十五六岁。他手里抓了一把扑克,翘着长腿,正对着暗红花纹的奢靡墙布弹飞牌。
      看见我们,他立刻坐起身,扬灿烂笑脸,抬一抬手,打招呼。“你好!”开口,是标准中文。
      白放同我介绍。“至赫,老爹的贴身翻译官,俱乐部归他管。他是拉丁裔,混了中国血,从小在西班牙长大,懂好几国的复杂语言。老爹和洋人谈生意,总是离不了他。”
      我对他点头,伸手。“你好。我是金嘉零。”
      至赫站起来,握住我的手。一双绿眼睛闪烁,仿佛碎裂绿宝石。这样的人,简直刺眼,怎么也想不到,在地下世界爬行。
      “久仰大名。老爹一直在我们面前夸你。”
      “我?”
      “他很欣赏你。”
      我不说话。
      至赫迎着我和白放,在沙发上坐下。
      “他究竟做些什么生意?”我问至赫。
      “老爹主要是做投资,他擅长这个,赚时代的红利。他投了一些金融项目,几家夜总会,酒吧,餐厅。另外,占股几处房地产和矿石公司。房地产和矿石是他来钱最多的源头。他也和海王星的市政府合作,基本上都是他投钱,配合搞城市建设。他给政府送钱,政府给他开后门。”
      “他倒是对海王星有感情。”
      “是,他很愿意为这座城市鞠躬尽瘁。”
      “他自己的公司呢?”
      “很少。而且规模小。他个人只有两家贸易公司,做一些食品贸易。”
      “食品贸易?”
      “是,香港那边过来的货。”
      “什么货。”
      至赫直直看住我。“你应该知道。”
      我看住他。“我不知道。”
      “烟酒,面粉,砂糖。”至赫说的很干脆。“至于货底下还藏着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我静静看着他,纹丝未动。可是,浑身发寒。
      “都送去哪里。”
      “夜总会,酒吧。凡是设了赌场,就是最需要货的地方。这家俱乐部,是生意最好的。其他的,都是底下人散出去的渠道。”
      我说不出话。
      至赫那副刺眼的混血面孔仍然笑容明媚。“金嘉零,跟在老爹身边做事,注定要淌浑水。你要是现在想逃,还来得及。”
      我默默望住白放。
      白放心领神会,对我低头。“金嘉零,我确实早就知道老爹做什么。但你相信我,我到现在还没参与过这些事。我只是在夜场里做点酒水生意而已。老爹和至赫没把这些生意交给我去做。”
      至赫点点头。“白放年纪还小,性子也冲动。他不适合做这个事。”
      我看住他。“难道他性子适合,就应该做吗。”
      至赫笑着点了支烟。“金嘉零,都是混饭吃。但凡能有一点其他活路的办法,大家也不会聚在这里,是不是。”
      我不说话了。
      我欠了老爹那么多钱,我不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抬得起头。
      “你也不要心理压力太大。老爹暂时不会让你们参与这个事的。他应该自有安排。”
      “他打算安排我为他做什么。”
      “老爹没跟你说过吗。”
      “聊过。没聊出结果来。”
      “嗯……等老爹的安排吧。他应该会让你和白放一起在夜场里做事。做点简单的。赚干净的钱。”他咧嘴笑,牙齿白的闪光。“反正么,老爹挺欣赏你的。”
      我又仔细看了一圈富丽堂皇的包厢。这里面的暗光很迷离,布置装饰也是昏沉沉的复杂繁华。看久了,很头晕。
      “这个俱乐部,归你管?”
      “嗯。”至赫点点头。“俱乐部平时做普通娱乐会所,给大家喝喝茶,打打牌。私底下,是赌场。下午四点营业。每晚十二点赌局开场,到凌晨四点结束。”
      我静静听着。
      我忽然意识到,我闻不到至赫身上的味道。他抽了那么多烟,一直闷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包厢里,被包厢里的混浊香水味熏染。可是,我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连烟味也没有留下痕迹。
      我默默望了一眼白放。他也在抽烟。我闻得到他身上的烟味。很浓稠。我闻得到。
      烟燃尽了。至赫灭了烟,起了身。“走吧,吃饭去。老爹晚上请客,让我们几个好好认识一下。”
      我们一道出了包厢,往前厅走。
      玫瑰金光又扑面闪烁。闪地头晕眼花。
      至赫走在我们前面,忽然笑。“怎么样,有没有被老爹恶俗的审美惊艳到。”
      我没说话。
      白放忍着抿嘴唇,没忍住,笑出声。
      我点点头。“是挺惊艳的。”
      至赫眨眨绿宝石眼睛,仿佛置身中世纪艺术文明里的黑天使。“我说了多少次,让他把这些油画墙布毛毯换了,他就是不听。”
      白放哼了一声。“老爹很固执的。”
      至赫没有否认。“他是小孩子脾气。没长大过。”
      我看他。“很难哄?”
      “嗯。很难哄。”
      “看来,你有办法。”
      “当然。总得有人制得住他才行。不然,按照他的审美风格,他恨不得下车都要铺红地毯。”
      “他享受被众星捧月。”
      “他把自己当好莱坞电影明星呢。”
      “这是什么癖好。”
      “他需要聚光灯,需要所有人都仰望他,崇拜他。”
      “大多数男人都这样。”
      “心理学上说,这是表演型人格。极端自恋,把自己当神明。”
      “他不做演员,有点可惜。”
      “他说,人生如戏。真正的舞台,不在镜头里,在生活里。把生活里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当作电影去演,这样的人生才是主角的人生。”
      “想法脱俗。”
      “是心理扭曲。”
      “你就这么说他,他不生气?”
      “他把我当干儿子宠,愿意让着我。”
      “以后还要依靠你多多提点。”
      “都是兄弟,别客气。”
      “多谢。”
      “你和白放一样,刚满十八岁?”
      “是。”
      “还打算去读大学吗。”
      “我还有机会去读大学吗。”
      “当然。我们这里年纪小的兄弟不少。有一个男孩,和你们一样大,家里穷,家人又生了重病,医药费昂贵,供不起他读大学,他就私底下跟着我们做事,赚学费。他正在读涅普顿大学,成绩很好,还拿得到奖学金。”
      “可以?”
      “可以。”
      “闻所未闻。”
      “你以为,老爹手底下只有没读过书的莽夫混混?”
      “只是很少听说这样的事。”
      “老爹手底下的高材生不少。都很聪明,很有能力,性格也温顺懂事,老爹很喜欢用他们。”
      “这样有前途的人,为什么要来做这些事。”
      “都是被穷日子逼的。有能力,有学识,有野心,却没钱,想读书甚至读不起。第一步,还没踏出去,就输了半个世界的人。只有先出来想办法赚钱。”至赫对我笑一笑。绿宝石眼睛闪闪的。“金嘉零,别看不起他们。都很不容易。”
      我默默收回目光。“没有。我的境遇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不存在看不看得起。”
      我们到了餐厅,老爹已经提前到了。
      至赫走在前面,敲了敲门,探身歪头看他,对他笑。“老爹。”
      老爹正在仔细看手里的酒,眯着昏花眼,抬起头。“来了啊。”
      我们前后走进去。
      至赫在老爹身边坐下。“医生不是说了吗,让你少喝酒。”
      “人生怎么能没有酒呢。那是很没有意思的。”
      “把身体照顾好,你才能体验更多有意思的事。”
      老爹笑着放下酒。看住我。又看向白放。“带金嘉零认识过了吧。”
      我和白放点点头。“认识了。”
      “那我就不多介绍了。至赫这个孩子,脾气也好,你们有什么事,不想和我说的,也可以跟他说。他会帮忙的。”
      我和白放低了头。“是,谢谢老爹。”
      “不过么,他中文不是很通,容易驴头不对马嘴。你们和他说话,意思要尽量简单点。”
      服务生敲了门,端着餐盘来摆桌。
      至赫看了一眼餐盘里的菜,起了身,给我们倒酒。“我的中文没有那么差。只是句子太复杂了,我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
      老爹笑。“在中国待了七八年了,还是洋人的说话逻辑。”
      至赫挑挑眉。“我可能是会的语言太多了,脑子里容易语言乱码。”
      倒过酒,敬过酒。菜终于上齐了。
      服务生懂事地关上了门。
      “我听说了你的事。”至赫又倒了一杯酒。“听说,你那个没有血缘的姐姐,被你的两个亲哥哥欺辱了,为了她,你才犯了事。”
      我轻轻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其实,我不大明白,你怎么能为她做到这一种程度,连同着你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只为了复仇?还是因为……你爱上了她。”
      我看住他。“至赫,你的家人呢。”
      “各自在地球上流浪,早就很多年不联系了。我们家族里的人,好像都有吉普赛的基因,没有种族和家族的概念,习惯流浪,习惯孤身一人,去看世界。”
      我点点头。“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人生剧本千奇百怪,谁能想透那么多为什么。命运将我推到这一步而已。”
      “至赫流浪地球这么多年,一定四处受欢迎吧。”白放感慨。“这样的人,从小到大难道有什么难处吗?事事顺心才对。所有人都喜欢他。”
      “不是那样。你们对混血儿有误解。”至赫抖了抖烟灰。“混血儿受追捧的风气热起来,最多是十几年前那会儿开始的,因为娱乐圈兴起了,很多混血儿够漂亮,去做明星,上荧幕,人们才对混血儿的印象好起来。我年纪很小那会儿,我在西班牙总是被欺负。洋人看不起东方人,他们不喜欢我身上那一种东方男孩特有的阴柔感,他们觉得男人就应该高大阳刚,浑身粗肌肉金汗毛。后来,我来了中国,中国人又看不惯我。他们觉得我这幅脸长得很奇怪,尤其是一双绿眼睛,他们觉得我看着不像人。宝爷当初和我因为生意上的事闹矛盾,他还骂过我脏杂种。”至赫笑着摇头。“时间倒回去,那些年,只有在名人圈子里,富人圈子里,混血儿很受欢迎。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混血儿曾经是很让人讨厌的。他们觉得我这一种人,是放荡男女生出来的杂种,不干净。”
      白放端了杯,敬他。“电影行业救了你们。”
      “算是吧。上了荧幕,全世界人才知道混血儿有多漂亮。”至赫笑。“没有人不爱美人。”
      我看他一会儿。“有中国基因的混血儿,好像气质都很不一样。”
      白放看我。“哪里不一样。”
      “有点……阴柔。”我缓缓措辞。“看着很高大,气质,比较柔。”
      老爹笑。“中国人阴阳合一。洋人阳性能量太重。混血儿刚好把阴阳能量中和了一下,所以看着漂亮顺眼。”
      至赫笑一笑,绿眼睛闪。“也没见到哪个中国女孩喜欢我。”
      老爹看他一眼。“是她们不喜欢你吗。”
      至赫露着白牙笑,摸了支烟,倒过来,在手背上敲了敲,拿打火机点燃了。他吐了烟,端杯敬老爹。“我一心做事业嘛。”
      饭局散了场,至赫趁着白放不在的一会儿,拉住我。
      他递过来一个红包。
      非常厚。
      我没动。
      “意思一下。”他的绿眼睛对我笑。“这也是老爹的意思。”
      “没有逢年过节,我不好接这种红包。”我默了一下。“心意我领了,我不能接。”
      至赫长手拂过去,将红包轻飘飘地塞进了我的手里。“我知道这是中国人长辈见后辈的习俗。我第一次见白放,我也给他包了。你们毕竟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孩子嘛。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意思一下。收下吧。”
      我轻轻握住那个红包。“至赫,三十多岁的人,不算长辈。”
      他露出一排闪亮的白牙。“我跟着老爹学的习俗。我还挺享受做长辈发红包的感觉的。”
      “至赫,老爹对你很好,他把你当儿子宠。”
      “是。老爹……对我确实很好。他信任我。”
      “捅伤人,坐牢……经历这么一场折磨,什么感觉。”
      我看住他。“精神坐牢,物理坐牢,一样的痛苦,一样的,人会半狂半疯。”
      至赫的绿眼睛仍然宝石一样闪烁。“所以啊,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骗人,□□,做毒品,做赌场……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做恶事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但凡有一点点灵魂良知的人,都做不出坏事。这是很伤害灵魂的事,不可逆转,不可饶恕。只要做过一次……人的感觉立刻就变了。是空心的,是麻木的,是虚弱的……只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孤魂野鬼,茫然飘荡在这个人间。那些做恶事仍然心安理得的人,大多数,是反社会,是心理病态,是没有灵魂的人,是能量很混浊肮脏的人。在西班牙的古老传说里,这种人,是恶魔,无间地狱终将收割它们,让它们永生永世受尽残酷折磨。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没有尽头。”
      我看他一会儿。“你们做的事呢。”
      那双绿眼睛笑了。“嗯。我们伤害了自己的灵魂,也伤害了别人的灵魂。”他坦诚地可怕。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至赫仍然笑,没说话。
      我们往酒店外面走,等白放。
      繁华夜风里,至赫摸了烟盒。“金嘉承。”他顿了一下。“嗯……你现在是金嘉零。”他燃了烟。“在西班牙的传说里,迷失的灵魂能有机会回头是岸,是神明在救你。你的哥哥活过来了,是神明在给你留一条出路,祂们在救你。你明白么。”
      远处,酒店门口的黯淡金光里,白放正往我们过来。
      至赫给白放递了支烟。
      “看着你这幅脸,惊为天人……我还是想不明白,命运是怎样安排的。”白放望着至赫,仍然感慨。“连至赫这样闪闪发光的人,都要为了混饭吃,在这里摸爬滚打……”
      “我是洋人,不是富人。”至赫看住他。“为了吃饭,为了生存,不还是得战斗下去么。”
      “不明白啊……”
      “白放,你不能凭美貌看人啊。”
      “我没有啊。虽然,你是挺好看的。”
      “你怎么一直拿我的脸说事。”
      “不是我。”
      “嗯?”
      “是我小姨。”白放翻了个白眼。“她自从见过你,跟我夸了几次,说,那个至赫真好看啊……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男人……混血儿太好看了……至赫愿意做我的雕塑模特吗……”
      我和至赫被白放模仿他小姨的那副样子逗笑了。
      白放摆摆手,明明灭灭的烟在指尖闪烁。“至赫这样的恶人,天使脸,魔鬼心……却把女人们迷得神魂颠倒的……可怕!简直可怕!”
      “谁是恶人?谁是恶人?”至赫一把搂住他。
      我看一眼白放,又看一眼至赫。“确实是。”
      “什么?”他们俩肩搂着肩,齐齐望过来。
      “这个世界,凭着一副漂亮脸,就能把人骗得团团转。是很可怕。”
      至赫点点头。“尤其是漂亮男人最会演戏。两幅面孔,可怕至极。”
      老爹究竟要怎么安排我和白放。我不知道。我欠老爹的这笔巨额债,我究竟要怎么还清。我毫无头绪。
      眼下,只有等。
      回到家,嘉尘和金起月还没睡,她们俩并肩窝在床上看电影。
      我脱了一身酒气的浑浊外套,放进洗衣机里,冲了个澡,洗去一身味道。
      经过嘉尘的房门口,她们喊我。“吃局到这么晚。”
      我倚在门边。“嗯。”
      “白放也在?”
      “嗯。”
      我想了一下,回房间拿了钱包,摸出来那一叠厚厚红钞票,又塞回至赫的那个红包里。
      我回到嘉尘房间,递给她。“留着用。”
      嘉尘看我一眼。没动。“老爹对你挺大方。”
      “嗯。”
      “你自己留着吧。”
      “你用。”
      嘉尘又看我一眼。“月姐姐没有?”
      金起月笑了。“我有收入。别想着我了。”
      我仍然抬着手。“我另外给她。这一份是你的。”
      嘉尘接了过去,当着面故意数钱。“可以。弟弟养活姐姐。未来可期。”
      我躺倒在床上,转脸看她。“数清楚多少张了吗。”
      “数着呢。”
      “姐,你现在这幅样子,好像白雪公主她狠心恶毒的后妈。”
      “闭嘴吧你!有我这么温婉可人的后妈么!”
      她猛推我一把脸,被子底下又踢了我一脚,将钱统统收进睡衣口袋里。
      我揉一揉脸,闭上眼休息。“你回不回美国读书了。”
      “回啊。”
      “哪天走。”
      “下周。下周就走。”
      “到那边,缺什么,和我说,我打钱给你。”
      “你当你姐姐我是废物呢。我赚钱的路子比你多。”
      “嗯。快点走。”
      “嫌我烦了?”
      “嗯。有一点。”
      我起了身,伸手拉金起月出了被窝。“你走了,我才好和她过一过二人世界。”
      嘉尘瞪我一眼。“滚。”
      立即带着金起月滚回了另一边房间,关了门。
      我埋进她的怀抱里,昏昏欲睡。
      “很累?”
      “还好。”
      “你不想让嘉尘耽误读书,是不是。”
      “嗯。她不能再为金家任何一个人牺牲她自己了。她应该去过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缓缓抚摸着我。我闻着她淡淡的乳香,渐渐睡过去。
      开了春,嘉尘终于准备回美国继续念书了。
      这是嘉尘第三次去留学。
      这条留学路,她走的磕磕绊绊。到底,还是撑过去了。
      走之前,她约我们最后聚了一次。
      嘉尘喝醉了。
      白放一直敬她酒。“姐姐,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我和金嘉零是一样的,都是你的亲弟弟。”
      嘉尘沉默很久,轻声说道:“知道么,从小,大院里的所有女孩子,最羡慕我。”她抬头看我。“她们最羡慕,我有三个哥哥……大哥是所有人心里最优秀的人,漂亮,聪明,绅士……金烟,成熟,稳重……金云,虽然脾气不好,总是惹事生非,可是,只要我有什么事,找他,他一定护短……我年纪小那会儿,他们对我这个妹妹,曾经是很好的。爸妈都没有这三个哥哥对我好,跟我亲。爸妈他们对我一直不冷不淡的,不拿我这个女孩子当回事。我年纪小那会儿,其实也没当回事,我觉得,大哥那么优秀,爸妈太喜欢他了,也很正常嘛……换作谁,都会把心思全部投注在这么优秀的儿子身上的……我只是女儿而已,和三个哥哥比起来,我什么长处都没有,除了学习还算用功,我算什么呢……后来,我妈妈怀上了金嘉零,那会儿,我六岁,大哥还在世……大院里的女孩们跑过来,和我说,嘉尘,好羡慕你啊,你马上又可以有一个弟弟来保护你了……说句夸张的,海王星里,凡是知道金家的,没有哪一位领导不羡慕我们家的地位……没有哪一家的女儿不羡慕我……”
      桌上静了。没有人说话。
      “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哥死了……他死了,一切就变成了这样……金家就一步步变成了这样……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样……家破人亡……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
      我默默喝了一口酒。
      金起月在桌底下暗暗握住了我的手。我轻轻翻过手心,同她十指相扣。
      嘉尘抱住我,靠在我的臂弯里哭。
      我和金起月去机场送她的那天,她又犹豫了,抛下行李,回头直往我跑回来。
      她哭着扑进我的怀抱里,紧紧抱住我。“金嘉零!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
      “你也不必为我做到如此。你更不必为金家做到如此。”我轻轻安抚她颤抖的肩。“姐,别为了我和金家吃苦。你没有必要吃那些苦。”
      她抱住我,泣不成声。
      我放开她。“去做你想做的事。别管我,别回头。你不必为任何人牺牲自己,你只要想着你自己就够。你可以自私。你有资格自私。”
      金起月站在我身边,望着嘉尘,压抑住眼泪。“嘉尘,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你真正的人生,在外面的世界。”
      嘉尘哭着看我们。
      我对她点点头。“去吧。”
      她拖着行李箱,抓皱了机票,哭着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一周以后,老爹终于有了动静。他组织我们开会。
      至赫引着我和白放进门,屋是旧式的传统书屋,两边木头染暗色汝窑红。正前方,是填满一面墙的佛牌供香。
      屋当中,是檀木长桌,八人桌,长两边各坐了一位,宽头尾坐了两位。至赫坐在尾。
      老爹坐在首位,身后是半高佛像。他指一指。“坐。”
      我和白放对他们低头打了个招呼,在桌边的两张空位坐下。
      至赫起身为我们倒茶。到了我这里,他介绍道:“白放身边这一位,是尊哥。他负责镜水区酒吧和夜场的生意,基本上,那边的场子,老爹都投资占份了。之前,白放已经跟着尊哥做事有一年多。金嘉零,你身边这一位,是宝爷。他负责老爹的两家贸易公司。我,负责俱乐部的赌场,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和白放看彼此一眼,对他们喊了声:“尊哥。宝爷。”
      至赫回到尾座,点了支烟,推一把烟盒,指尖掸出去,烟盒在桌上滑远了,传给白放。“你们俩刚来,年纪也小,很多事不熟悉,要学的也还多。老爹的意思是,让我带你们一段时间,让你们熟悉俱乐部的情况。”
      宝爷仔细打量我,一双浑浊红眼里蒙着水雾。“你就是那个金嘉承啊。”
      我对低了低头。“宝爷。”
      他笑。笑声是从他的肚子里传出来一样,闷闷地响。“全海王星的人都知道你了……你可以啊,为了那个姐姐,把自己的亲兄弟捅了。”
      我仍然低着头。
      “你和你姐姐,没血缘?”
      “是。”
      “你们金家……”他闷笑了一声。“人才辈出。”
      我不说话。
      他还是闷闷地笑。那一种笑声,轰隆隆地闷着响,像是椅子在水泥地上反复拖过去。
      会议临近结束,宝爷先起了身,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老爹又交待了我们几句,挥挥手。“撤吧。该去哪玩儿去哪玩儿。”他转身给佛祖燃香。“至赫,你带着他们俩吃吃饭,喝喝酒,见一见其他人。”
      至赫应了一声。“知道。我们先走了啊。你晚上别熬夜喝酒。”
      老爹仔细插上香,转头瞪了至赫一眼。“你比我孙女的话都多。”又转回去,对着佛祖恭敬拜三拜。
      我和白放跟着至赫出去。
      我们在楼下看见尊哥。他站在路边,一辆车缓缓停下。
      车后座走下来一个年轻男人,非常瘦,不是很高,一米七五的样子,微微弓着肩背,两条瘦长的手臂纹满了,窄脸上有一双狭长冷漠的眼睛。
      那个年轻男人飞速下了车,走到尊哥身边,低头开门。尊哥上了车。他紧跟着要上车。他看见我们,扶着车门望过来。他对至赫点点头。又看了我和白放一眼。他上了车。车挥尘而去。
      至赫走到我和白放身边,低声道:“那是尊哥最信任的手边人,溪岚。”
      “他看着年纪不算大。”
      “嗯。二十七岁。”
      “他跟了尊哥多久?”
      “两年。”
      “只有两年?”
      “是。”
      “已经深受信任?”
      “是。”
      “他的名字很特别。”
      “是。有一些寓意,溪谷里的浓雾。”
      “什么意思。”
      “听他说,是算命先生给他起的名字。北方多山脉,他从小就在山谷里长大,在溪水边跑。算命先生说,用这个名字,才能让他得到解脱,离开北方,像雾气一样,飘来飘去,自由自在。”
      “他过去是什么人。”
      “北方小城的混混。他爱上了他当时老大的女人。”
      “什么?”
      “那个女人比他大七岁。是个孤儿,从小被养父母虐待大。”至赫笑,燃了烟。“他带着那个女人私奔,两人一路跑来南方,躲在小镇里做生意。刚巧遇到尊哥,这才跟着他来了海王星,在老爹手底下做事。”
      “那个女人呢?”
      “还跟着他。”
      “恩爱如初?”
      “嗯。是中国古人说的那一种,生死不离。”
      这场会议过去几天,至赫没有动静。我思来想去,主动去找了老爹。
      “我不想参与那些事。赌场,贸易公司……我不想做。”我对他坦诚。“如果你能给我一份正当的工作,我愿意为你做到死。就算钱还完了,我还是你的人。”
      老爹也直白,不留余地。“我当然可以把那些明面上的生意给你去做,但,你未必做得来。金融管理,财务报表……一切,都需要真正懂行的高端人才。你觉得,你能吗。”
      “学,总是能学会的。”
      “我不可能等你苦学四五年专业技能,再出来为我做事还钱。”
      “就没有一点余地给我吗。”我仍然同他争取。“只要是正当的工作。”
      “什么才是正当的工作。”
      我不说话。
      “金嘉零,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十八岁了,你该看清楚了。”老爹笑一笑。“你是进去蹲过的人,到了那些拿数据说话的高楼大厦里,你坐不了格子间。你连属于你自己的一张办公椅都不会有。你只能站在楼底下,为他们低头弯腰按电梯。金嘉零,过去十八年,从来只有别人对你低头弯腰,现在,换了你,你能吗。”
      我没有说话。
      第一次,意识到,拼命往上读书,是有用的。
      我一无所有。没有文凭,没有学识,没有专业技能。我弄不懂那些东西。我毫无才能。我的过往,对我没有丝毫可帮之处,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可用之处。
      男人脆弱的自尊心,人类自觉的人格尊严,在这一刻,动摇着,深深刺激着我。仿佛,我裸露全身,毫无遮掩,任由眼光评判。
      “金嘉零,男人的脊梁是没有那么容易弯下去的。一旦弯下去,从此往后,再也抬不起来。白放比你更早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喜欢用他。他这个人,能在任何困境里都活得下来。”
      “老爹。”
      “嗯。”
      “你究竟用什么办法把我救了出来。”
      “钱。”
      “只是钱?”
      老爹看住我,微微笑。“金嘉零,你是聪明人。你们金家的几个小孩,都是聪明人。这世上,钱可以收买一切。也总有人,不能轻易被钱收买。”
      “司法机关里被你收买的人,和路景一样,有见不得光的秘密,是不是。”
      老爹细细擦拭他的佛像。“人心复杂。被这个残忍的物质世界折磨久了,憋坏了,总有可能做点什么可怕的事,好排遣心里面阴暗扭曲的欲望。有人不爱人,爱畜生。也有人不爱男人女人,只爱自己的亲生血缘。”
      我沉默看住他。
      老爹轻轻放下佛像,仔细端正。
      “可是,我不愿意做那些事。”我仍然对他坦诚。
      老爹对佛像拜三拜。“金嘉零,你经历了这么多事,还不明白吗。你的月姐姐,坚持了半辈子的善良,到头来,她得到是什么。被抛弃,被□□,被折磨。她的心软害了她自己。她的善良害了她自己。但,真正伤害她的,是这个世界,是那些冷漠肮脏的人类。”
      我沉默很久。
      “你做黑。我不想趟这个浑水。你救我的人情,我不会忘。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赚回来,还给你。”
      老爹微微笑。“金嘉零,在中国,没有□□。”
      我看住他。
      老爹指一指墙上挂着的国旗。“这里,只有生意。知道什么是生意吗。共产,共富,共赢。我只是在做生意而已。在中国的领土上,一切,都是生意,一切,都可以转化成生意。”
      老爹似笑非笑地看我。“金嘉零,你年轻,很有头脑,我欣赏你,看好你。不要紧。我给你机会,我给你发挥空间。这世上的一切,瞬息万变,今日说准的事,明日就变,是常有的。你可以慢慢熟悉我的做事风格,我同样慢慢了解你的做事路数。我们对彼此,很公平。”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他看准,我会投降。
      我低着头,不愿意再看他。“谢谢老爹。”
      老爹指着刊物角落里的一格小字。“我是天秤座,刊物说,天秤最追求公平。”
      我看着他,无言以对。
      他笑。“我孙女爱研究这些星座八字,你们年轻人当下很流行。我跟着她了解不少。”
      至赫带我去了一趟镜水区的码头。宝爷负责老爹的贸易公司,其中一条货物运输线在这里。
      “这里,”他指一指那些忙着运货的佝偻背影。“是海王星的皇后区。”
      穷人的味道,是隔夜菜的闷馊味,是廉价的塑胶味,是黏稠的汗臭味,是积压的湿气味,是发霉的,是腐烂的。
      我忽然想起来,几年前,我十四五岁那会儿,我对嘉尘说,商人身上有一股铜臭味。嘉尘说,我们这种人身上的味道一样很可怕,是吃人的血锈味。
      这一瞬间,我闻着弥漫的穷人味道,止不住作呕。
      到底哪一种味道更可怕。我分不清。只觉得,都令我恶心。
      人的味道,恶心至极。
      “金嘉零,在中国,是没有□□的。”
      我不说话。
      “在中国这个地方,永远不会允许□□的存在。”
      “只有生意,是么。”
      “对。一切,只是生意。”
      “金嘉零,如果你想自力更生,按照你当下的学历,按照你的道德观念,你没有生存技能,又带着这么重的案底……你甚至不能给老爹做司机。你倒是可以做这里搬货的工人。他们每天搬两百斤左右的货,从清早干到凌晨,一天的工钱是四十块钱。你知道他们的钱都是怎么省出来的吗。一天只吃一顿饭,一顿饭只吃四个包子,配两毛钱的咸菜。按照这样的赚钱速度,到你八十岁,你也还不完欠老爹的钱。当然,你也可以去做其他工作。写字楼里给人按电梯,打扫卫生,站柜台,高档小区停车场的收费员……都可以。比码头的工作舒服一点,至少在室内待着,工资也能高出二十块钱。或者……你想去白放负责的夜场做事,也可以。你不愿意参与夜场里的那些私下生意,你可以做打手。不过,不是我看不起你。做打手的,虽然不是正规黑带出身,他们也是看上去长得够壮,够凶,能制得住人。可你这幅贵少爷的样子,最多……”至赫笑了。“你去夜场做男模,倒是可以。你这样的面孔气质,一晚上要赚五六万,是小意思。”
      我冷冷看住他。“你和老爹都算好了,是不是。你们算准我弯不下腰。”
      至赫的一双绿眼睛闪烁。“我们不是算准了你。我们只是看多了你这样的年轻人。你以为,那些男人,那些男孩,那些高材生,为什么愿意冒着坐牢死刑的风险,跟着我们做事。你以为,他们真的只是为了赚大钱吗。他们之中,你看看,有几个真正赚到了大钱。”
      我沉默望着那些浑身黢黑的苦工。
      “男人的腰,是没有那么容易弯下去的。男人,女人,都一样。你的月姐姐为了救你,对人跪下去磕头,把□□案撤了诉,拿着筹码去威胁路景,放弃一切道德,威逼利诱,跟他要钱……这种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就是你的亲姐姐,她也没能跪下去,不是么。金嘉零,醒一醒。老爹救你,他就是带着目的来的。他看中了你,他欣赏你,他就是要用钱换你这个人给他卖命。”
      至赫一针见血刺痛我。
      怒极冲头之下,杀人,我下得去手。眼下,为生存,为一口饭,我却低不了头弯不下腰。
      这是人性里最恶心的懦弱之处。
      “我们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残忍。我们这些兄弟,都只是想混口饭吃而已。你看到了,老爹做事,还是很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的。他是有血性的人。”
      我不说话。
      “再说了,你的月姐姐至少是坐写字楼的正经白领。她一个人也可以生活的很好,不愁吃穿。你呢,你是有过杀人案底的罪犯,你怎么活。你要你的月姐姐跟着你,怎么过下去。你要让她陪你过穷苦日子吗。”
      我不说话。
      “金嘉零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你回监狱去,是无期,是死刑,都是你应得的审判。要么,你离开老爹,去外面做那些穷苦工,你一辈子都还不上老爹的钱。这是一笔惊天数额。到那会儿,老爹不会再对你像现在这样,慈爱老父亲,没事就关心你冷暖吃穿。他会用尽一切办法逼你还钱。你还不出来,他一定会去找你姐姐和金起月……老爹会对她们俩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可以赌一把,试试看。”
      “最后一个选择。”他看住我。“对老爹低头,为他做事,听话还钱。他会用全力保你们金家姐弟三个人,不受风雨。”
      我抬头看他。
      “金嘉零,从你的军区大院里走出来。外面的世界,没有属于你金少爷的立足之地。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兄弟,犯了事,无论成年没成年,无论无辜不无辜,就算磕一千个响头,也没人救他们么。”
      至赫燃了烟。“你现在能挺直了腰板,站在这里和我平等说话,是因为金起月跪下去了。为了救你,她牺牲了她做人的尊严,她跪下去了。她对金云撤了诉。她做了和自己被□□一样耻辱的事。一样生不如死的事。你为她犯了事,她绝不会离开你。她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救了你。你明白么。”
      我仿佛游魂,茫茫然游荡回了家。
      夜已经深。
      金起月刚刚洗过澡,擦着湿头发。她身后的卫生间里,亮着黯淡乏旧的橘色光,潮湿墙角里,生了厚厚一层黑灰色的霉斑。
      她走过来,拂着淡淡的,浓郁的乳香。
      她挽起头发,拉着我的西服衣领,踮起脚,仰着脸,轻轻吻了我一下。
      “你喝酒了吗。”
      “嗯。”
      “快去洗个澡。”
      “月……”
      “嗯?”
      我缓缓抱住她,深深吻下去。
      眼泪滑落唇边,融化在我与她纠缠的唇舌里。
      我抱起她,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月光里,我一点一点抚摸着她苍白疲倦的脸。
      “月……”
      “嗯。”
      “我十八岁了。”
      她不说话。
      “虽然,我的十八岁生日,已经过去了。”
      她不说话。
      “你答应过我的生日礼物,还作数吗。我……还有资格吗。”
      她沉默很久。
      “零。”
      “嗯。”
      “你是我的神明。”
      我埋在她的胸口,轻轻吻。
      她抚摸着我的头。“我必须保护你。”
      她心里的阴影,到底抹不去。
      我在她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我欠老爹的这笔巨额债款,这笔人命钱,势必是要还清的。由不得我。
      不只是这一笔人命钱。
      我知道,我弯不下腰,我低不了头。我没有办法对外面的男人低头。我没有办法对那些曾经在我地位之下的男人弯腰。我清楚地知道,我身为人,身为男人,骨子里的尊严,骄傲,甚至自负,同那笔人命钱一样,压着我,压着我的骨肉,压着我的精神,压着我的灵魂。
      天秤两头,砝码孰轻孰重。对我来说,都是沉重。
      昏沉之间,我开始有了真正想做的一件事。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只有钱,才能让我离开这里,让我带着金起月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
      我要带着她,逃,逃离这个世界。
      逃去只有我与她的世界。
      我同老爹商量。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你公司职位的身份,正当的身份。只是挂名。”
      “为什么。”
      “我不想让金起月知道我做赌场的生意。她最讨厌这种人。她害怕这些事。我需要一个可以公开的正当身份。”
      老爹沉默很久。挥一挥手。“可以。”
      就此,我开始背着沉重的债务,为老爹做事。
      我在俱乐部里泡了半个月。至赫给我做特训课,专教我怎么赌博。
      “做赌场的生意,其实,你只要管好手底下人就行了。细枝末节的事,不需要特别操心。现在的赌博玩法和过去不一样,有机器,有电子桌,花样很多,不是过去那一套传统玩法。不过,还是要懂赌桌的基本规则。最重要的是,你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认清赌桌上的每个人,和他们搞好关系。以及,你必须立下威风,出老千的,违反规则的,耍老赖的……在你这里,只有一个结果。”
      “什么。”
      “格杀勿论。”
      我坐在牌桌对面,仔细摸手里的纸牌。
      至赫眨着那双闪烁的绿眼睛看住我。
      “至赫。”
      “怎么啦。”
      “你知道格杀勿论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他对我点点头。“我的意思是,那些违反规则的人,当场就要处理他们,你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他们。总之,你必须给所有人打个警醒,让他们知道,要想在这里玩,我们的规矩最大。”
      “嗯。”我默了一会儿。“至赫,以后,你还是不要说成语,比较好。”
      那副漂亮的洋人面孔立时委屈。“为了学好中文,我看了十几遍清宫电视剧。”
      “所以,你才知道格杀勿论这个成语。”
      “是啊。皇帝一生气,就是这一句,格杀勿论。”
      我一时间非常头疼。至赫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洋人,是怎么当上老爹心腹的。我仍然不能想明白。
      又或许,老爹看重他,正是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
      至赫带着我熟悉俱乐部的内部构造。“这几间私人包厢,专门留给一些不方便公开的人物。”
      “什么人。”
      “明星。靠名气一夜发家的生意人。偶尔也有政客来兴趣了,上桌小玩一把。不过,还是名人多一些。”至赫将包厢里的灯一盏一盏打开。“那些人在名利场里混久了,心是很空虚的。他们需要一些发泄的地方。”
      “无论他们是谁,无论你看到谁,记住,都当做不知道。你只需要和他们打好关系,笑脸迎人,笑脸送走就行。他们的身份,他们来这里消遣的秘密,永远不能公开。”
      “嗯。”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
      “嗯。”
      “所有进俱乐部的人,无论是谁,都要经过检查。不能有人私带毒品进来。”至赫默了一下。“他们要,只能从我们这里直接卖给他们。”
      我沉默听着。
      前方,是长长迷途。
      正式进俱乐部做事的前一夜,我给金起月编谎。
      “我进了老爹的贸易公司做事。”我拿着印刷好的一盒名片给她看。“不过,你知道的,贸易公司最忙的就是运货,上班时间颠倒,我晚上得在公司待着,加班到凌晨才能回。”我慢条斯理地对金起月编下去。“你每天正常早睡,不要特意等我,好么。”
      “好。”她抱住我。“为老爹好好做事。金家的旧相识里,他是唯一敢出面救你的人。不只是还钱,我们也应该感恩。”
      我抱住她,深深吻她的额头。“嗯。”
      我下了决定。到死,我也绝不会让她知道我究竟在做些什么事。
      午夜十二点,是俱乐部高潮的开始。
      至赫对所有人都是笑脸迎,笑脸送。那双闪烁的绿眼睛,不止迷惑了那些男人身边的女伴,男人们也被他迷惑地自愿摸口袋撒钱。
      我静静坐着,一杯酒接一杯酒地灌下去,静静望着眼前的荒唐。
      纸醉金迷里,那些男人赌红了眼,他们身边的女人不敢轻易作声,神色忐忑站在他们身后,聚精会神,紧紧盯住赌桌上的牌面。
      我望过去,角落的黑皮沙发里,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嘴唇紧闭,异常警惕。
      有男人在他身边坐下。
      少年立刻侧身子靠近过去。
      红钞票暗暗递过去,指尖擦过两指宽的小小薄膜袋,手心迅速握紧。
      我咽下去苦洋酒,又给自己猛灌一杯。我想移开视线,又默默看过去。
      至赫在我身边坐下,同我碰了个杯。
      他靠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放这些十几岁的男孩进场子吗。”
      我已经醉在梦里。眼前世界颠倒,耳边声音忽明忽暗。像是故障的电影放映机,胶片碎裂,声音遥远。
      我叠了指尖,用力掰裂指甲盖一角,让自己从十指连心的刺痛里片刻清醒过来。
      “为什么。”
      “因为,未成年犯罪,判刑是最轻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轻易搜查未成年的身。更没有人愿意背上一个性骚扰未成年的罪。”
      “最多,是当他们违反了未成年进夜场的规定,教育几句就放了,是吗。”
      “嗯。”
      “他们的家人呢。那些孩子的家人呢。”
      “这种小孩,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父母离异,病重,坐牢……没父没母,也是常有的。”至赫指一指另一边的赌桌。“看到那个男孩了吗。刚成年。他家人为他办了一场盛大的十八岁生日宴,包下飞机,载着所有朋友去小岛度假。”
      那位少爷已经输光了上半局。仍然焦躁难耐,摸出叠钞,砸出去,下赌注,等着逆风翻盘。
      我不说话。
      至赫喝一口酒。“同样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同一间屋里,他们各自的人生剧本,却是天壤之别。”
      我没有直接参与做毒品的生意。但,我默认了他们私底下在地盘里做生意。
      “你没有亲眼见过。”他抖一抖烟灰。“那些人,被毒瘾折磨地人不人,鬼不鬼,跪着磕到头破血流,只为求几克粉末。吸不到,受不了□□的痛苦折磨,先是逼别人,求别人,逼不到,求不到,接下去,几乎疯狂,只想了结自己。”
      “我们只有眼睁睁看着,看他们惨不忍睹,自生自灭。就这么一克粉末,轻轻一吹,就散了……却值大几百。十克粉末,就够平常老百姓一个月的收入。”
      我靠在椅子里,静静地听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暗暗握紧,手心浸湿。
      我和至赫说着话,白放快步进来了。他刚从尊哥的夜场赶过来。
      他来不及坐下,端了我手里的酒,仰头喝。“太忙了。至赫,我周末再来俱乐部行么,夜场一堆杂活儿,忙不过来。”
      “尊哥呢?”
      “他也忙着呢。几个场子来回跑。”
      “怎么不给你多配几个人帮忙?”
      “夜场人手已经够多了,换着时间上班。再多招几个,还要多付几个人的薪水,不划算。主要是我,我现在要在夜场和俱乐部两边跑,我有点忙不过来。”
      “你倒是会替尊哥省钱。”
      白放笑一笑,解了西服扣,在我们身边坐下。“你们怎么干坐着。”
      “刚给客人开了包厢,我带零熟悉一下现场。”
      白放往另一边的赌桌战况望了一眼,又靠回了沙发里。“零,等你熟悉俱乐部的情况了,我也带你去尊哥那边的赌场看看。”
      “嗯。”
      “尊哥的赌场都是私自开在夜场里的,桌子少,人也多,大多是穷人在那边赌。”
      “什么意思。”
      “夜场里的赌桌环境没有俱乐部好。至赫这边是会费制,能进来的,都是有钱人。”白放看一眼至赫,笑。“你看过夜场的情况了,就会知道,老爹和至赫能把俱乐部办成这样,有多难得。”
      至赫眨了眨绿眼睛。“别哄我好听的。白放,你每天该来俱乐部加班,还是要正常来。我给你发加班费就是了。”
      白放立时倒了下去。“至赫……这是压榨!这是压榨!”
      赌桌那一边的老板闻声望过来。笑。“白放,至赫扣你钱啦?”
      他们哄堂大笑。
      我没说话。
      等我亲眼见到白放说的穷人赌桌,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包厢门边,静静看着。
      那些普通百姓已经赌的口袋空空,仍然紧紧黏在赌桌上,身子挨着身子,汗黏着汗,红着眼,盯紧了服务生手里的骰子。
      有个男人等终局等的很烦躁,盯紧着没翻的牌,从裤子口袋里摸了颗白色药丸,放在赌桌的绿绒布上,拿了地上的啤酒瓶,瓶底压上去,碾碎了,他半蹲下去,脸对准了桌边上的白粉末,用力洗干净了。他晃了晃头,鼻子又蹭了几下绿绒布,起了身,吸了吸鼻子,红着脸,继续紧盯着桌上的牌。
      包厢里,是混浊的异味。
      那一种味道,像极了一个地方。监狱里的禁闭室。
      我没有待下去几分钟,已经呼吸急促,浑身滚烫。我止不住发抖,慌忙冲出了包厢,穿越大汗淋漓的舞池,直冲出夜场。
      我几乎摔倒在路边的草丛地里。
      我连着干呕,心胃抽搐。
      白放慌忙追出来,用力把我撑起来。“怎么样!还好吗?”
      我说不出话。
      少管所里的禁闭室,黑暗的禁闭室,就在我眼前拼命打转。
      我紧紧抓住白放的手。
      白放用力扶着我。
      “零,回吧。我送你。只是让你来看一看尊哥的场子,你不用在这里久留。回去吧。”
      我的心仍然狂跳。
      “白放……”
      “嗯。”
      “这不是人该待着的地方。”
      白放沉默好一会儿,轻声道:“你看那些人,还有人样吗。”
      我说不出话。
      “你看过这里了,就明白了。老爹的俱乐部算得上是天堂。”
      我不说话。
      “金嘉零,你就跟着至赫在俱乐部好好做事。老爹私下找我谈过了,他准备让我以后只跟着至赫。他对我们俩,还是愿意给机会的。”
      我不说话。
      “零,就算是地狱,也是分级别的。你明白吗。”
      这个世界,我已经不明白。我已经看不明白。“金起月……她从小是怎么在这种世界里活下去的……她是怎么……”
      白放轻轻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可能,是她的神明一直保护着她。就好像你一直保护着她一样……神明一直保护着她。”
      我恍惚上了车。恍惚回了那个全部墙角漫延了潮湿霉斑的家。
      我只看得见眼前晃动的禁闭室。黑暗的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作呕的味道。只有无边境的黑暗。我跪在禁闭室冰冷黏腻的水泥地上,对上天磕头,对神明祈求。无论我怎样呐喊。我看不见那道天堂的月光。
      我忽然意识到,这里,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人间地狱。
      我听见她低低的泣声。仍然用力压抑住。坚强地,压抑住。
      “零。”金起月冷暖的手轻轻抚我的脸,为我擦汗。“零。”
      我紧紧抱住她,埋进她的胸口。不敢放手。绝不放手。
      “金起月……”
      “嗯……”
      “别离开我。”
      “我陪着你。”她用力抱紧我。眼泪滑落在我颈窝里。“我永远在。”
      淡淡乳香里,我又感觉到了那一丝月光。
      天堂的月光。
      我过去接金起月。
      她正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看书。
      她穿了件亮面的红色短皮衣,紧身白T恤,宽松低腰牛仔,蛇纹暗红腰带,运动鞋。她蜷着双腿,书架在膝盖上,握着笔认真画线做笔记。仍然是那副模样,黑发红唇,苍白脸。
      远远地,她仿佛独立于另一个时空。缓慢的,安静的,自由的,另一个时空。
      “月。”我轻声喊她。
      她抬起头来,长长黑发飘逸在冷风里。那副疲倦冷漠的苍白面孔,茫茫然望过来,目光渐渐聚焦,浮上浓郁灼热的温度,温柔看住我。
      她合上书,背上尼龙书包,起了身,直往我快步走过来。
      我缓缓张开双臂。她扑进我的怀抱里。
      我低下头,摩挲她的脸,吻住她。
      温存了一会儿,她退开来,仰头看我,温柔地笑,伸手细细擦我的唇边。
      “沾上口红了。”她替我抹干净。“好了。”
      我拿过她的背包,背在肩上,搂住她往前走。无视全世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等我们到了餐厅,白放和他小姨已经到了。他还带了一个朋友来。
      白放同我介绍。“我朋友。他会占卜看卦,是神算子。我刚好找他看卦,一道来吃个饭。”
      我和金起月都有些惊讶。“你不是一直不大相信这些的吗。”
      白放他小姨在旁边倒了酒。“是我。我最近要出画册,出版社递了合同,想直接签约我。这事儿能不能成,我心底不大有数。我就去占了一卦。”
      “怎么样。”
      “保持初心,万事皆成。”
      酒至兴,那个男人脸红微醺,目光落在金起月身上,双目清明,仔细看她,不遮掩,不躲避。
      我和金起月都注意到他的目光。
      白放同他复介绍。“这是金起月。金嘉零的姐姐。”
      他回过神来,喝一杯酒。“亲姐弟。”
      话音落,白放先应了声。“不是。没有血缘。收养的。月姐姐是收养的。”
      他眨眨眼。“嗯……不好意思……”他看我,眼睛很亮。“你们俩,还挺像的。”
      我当他是江湖骗子。“哪里像?”
      “气质吧。阴和阳。”
      “什么意思。”
      “阴阳。”他顿了一下。“你们是彼此的阴和阳。”
      白放对我笑,打圆场。“我这个兄弟,自小有算命看卦的本领,是天赋。唯二兴趣,算命,喝酒。我说他是天上来的酒客。”
      我不说话。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或许有着肉眼看不到的存在,可是,我不相信命可以被轻而易举算清楚。当年,那个道士说我当官掌权。转眼,我从阶下囚死里逃生。
      白放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他们姐弟俩,虽然没有血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像的地方。金起月是个冷面孔的人,她望一眼过来,你只觉得这女人明明是一副脆弱肉身,却有一身正气,异常冰冷,好像高高在上的局外人,冷漠看穿一切,要手持正义,来审判你的罪行。金嘉零……他有点像她。望着你,微微笑,好像会读心术的局外人,一眼看穿你,你想什么,他全都知道。他对你很厌恶,很不屑,仍然用笑脸对你,他要笑着让你惨败求饶。他们都有一种非常非常遥远的感觉。局外人。他们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冷眼看透一切。”
      金起月问道:“你还能看出我什么?”
      他摇一摇头。“靠近些。”
      她倾了倾身子。隔着的白放立刻退一退,给他们之间腾出位置。
      他细细量她的脸。
      一会儿,他喝了杯酒,说道:“六亲缘浅,飘蓬一生,流离半世。一切人间情,是极端困扰。”
      满桌寂静。
      “就这样?”
      “就这样。”
      “不看一看我的手相八字?”
      他笑。“不必了。只看你脸上那一颗痣,就看透了。”
      “什么痣?”
      我和白放都下意识去望金起月。
      他指一指自己的右半边脸孔。“右眼底下,滴泪痣。左为阳,右为阴。这不是一颗好痣。情泪痣,累了生生世世的眼泪,阴极。这是你灵魂的最重课题。你是来体悟人情冷暖的。眼泪流完了,你这一趟任务也就完成了。”
      没有一句好话。我冷了脸。
      白放不动声色察觉各人脸色,也收了笑意。
      金起月却笑了。“这么说,我是来为人世情哭眼泪的。”
      “是。”
      “仿佛林黛玉,哭地香消玉殒。”
      “不,不一样。话本归话本,林黛玉只为还贾宝玉一个人的眼泪。你的故事归你。”
      “我的故事?什么故事?”
      “亲情,友情,爱情,一切情,都是你的劫。”他忽然敛了醉意,正襟危坐,水亮眼睛紧紧看住她。“这不是你第一次过情欲的课题。熬得过去,你就解脱了。熬不过去,你还得继续,生生世世,茫茫无际,挣扎下去。”
      “为什么?熬过去了,结局是什么?尽头是哪里?”
      他微微笑。“地球不是地球,是命题囚笼。人间不是人间,是红尘修炼场。各人有各人的课题,不完成,这任务就轮回下去,灵魂在格里打转,循环不止,生不如死,死又复生,痛苦至极。”
      桌沿下,我暗暗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理,仍然沉沉想着他说的话。
      “情劫?”白放看他。“我不懂。什么意思?爱情?”
      “不,不是。情劫,是人间一切情。”他拿了筷子,沾酒,在桌上写字。“你看,人,情,味,这三个字,情劫,就是这个。目的就是要让灵魂觉醒,看清楚,这个人间,有人,有情欲,有酸甜苦辣各种味道,却没有情。”
      “有情欲,没有情?”金起月看他。
      他点一点头。“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承受得住真正的情。所以,有欲,没有情。”
      白放笑。“我有没有?我有没有情劫?”
      他望住他,轻轻摇头。“各人的灵魂课题不一样。你的课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他不动声色看我一眼,又看住白放。“名利关。你要过的是名利关。钱是你必须要面对的课题。熬过去,你就破了人间一切幻相。”
      “我是追求名利的人吗?我从来没有那个心思。”白放歪一歪头。“人活着不都得赚钱吃饭吗。”
      “你没有认清你自己。你在乎钱。”
      “我在乎的,是让我和我小姨吃得上饭,让她有钱买画笔,一辈子安心画画。”
      “那个,只是表象。是引你踏上名利关的引子而已。你真正在乎的,是钱。你对钱抓的太紧了。”
      “我怎么觉得我是太在乎该怎么帮我小姨解决一堆欠款账单呢。”
      白放他小姨戳了他一下。“拿我做借口,是不是。”
      那个男人笑一笑。“白放,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要认清你自己。”
      白放盯着桌上的透明字,默了好一会儿。“情不存在,名利也不存在,这么说,一切是空。那我们忙这一场,为的是什么?”
      “人间一趟,地球万日,熬不完轮回,撕不破幻相,人活的,是几个瞬间。”他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几个瞬间,是灵魂觉醒的时刻。为的,就是这样的瞬间。”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问题,都源自同一个源头。”
      “什么。”
      “缺爱。渴望爱。”
      “可是,你说,这个世界没有爱。”
      “真正的爱,是大爱。是本自具足,阴阳合一的爱。”
      “什么是本自具足?阴阳合一,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能量。能量,就是阴阳。阴阳平衡,就是自我合一,就是灵魂觉醒。你自己就是阴,就是阳。这个世界,心外无物。除你自己之外,没有别人。”
      “我不明白。灵魂觉醒?”
      “人间是地狱。一切是幻相。活得越久,越多业力,越痛苦。只是死,不能解脱,还得在这里轮回。灵魂觉醒,是真正解脱的唯一时刻。”
      “怎么样,才能让灵魂真正觉醒?”
      “两种方法。”
      “是什么?”
      “痛苦。极致的痛苦。”
      “那很可怕。”
      “是,灵魂试炼,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另一种方法呢?”
      “爱。”他看住我。“超越生死,跨越维度,穿越时空,真正的爱。”
      隔了几天,俱乐部开门之前,至赫领着十多个男人和男孩来见我和白放。
      至赫同我们介绍:“兄弟们是专门帮俱乐部收债的。以后,你们照着赌场名单要债,把欠债人名字给到他们,直接安排他们去。”
      我仔细打量他们。他们统一套了黑西装。不过,廉价布料,线头歪斜,是粗工滥制货。
      不重要。在这个地下世界里,穿的是真货假货,不重要。所有人的命都顶在枪口上,穿什么,不重要。子弹棍棒,衣衫浸血,一切就瞬间付诸东流。
      至赫给他们一人送了一条烟,让他们散了场。
      我问至赫。“好像有几个十七八岁的男孩。”
      他点点头。“家里穷,也没有心思好好读书,就出来当混混。”
      我没说话。
      白放没理这些。“我看尊哥经常是亲自去要债。我们要一道去吗。”
      “随你们心情。”至赫默了一下。“不过,我建议你们别去。打打杀杀的场面,砸家捶人,不好看。你们去了,现场那么乱,受伤了也烦。”至赫看我们一眼。“那些欠债的赌徒很多也吸毒,他们要是疯起来,也是不要命的。你们最好别去。”
      我和白放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那双绿眼睛笑起来,恢复了温度。“不过嘛,俱乐部的欠债人不多的。能进这里的,都是有资本的体面人。主要还是尊哥那边的场子,穷人赌徒太多,他们更忙一点。”
      晚上,赌局开场。有一位歌手,带着几个朋友进了俱乐部。
      那几个男人二十六七岁,穿了一身叮当响的奇装异服。
      白放看见他,顿了一下,立即快步上前,同他握手拍肩。
      “白放,你怎么在这里。”
      “我现在跟着至赫做事,这里归我和我兄弟管,刚接手。”
      “那正好,以后,我都直接联系你。”
      “当然,当然,你来之前,通知我一声就行,我给你准备好。”
      “你小姨呢。她怎么样。我好一阵子没见着她来和我们喝酒了。”
      “她现在喝不动了,在家里躺着过老年生活呢。”
      “白放,你又和你小姨斗气了,是不是。”
      “没有,开个玩笑而已。”
      白放直笑着把他送进了私人包厢,开了桌,才退出去。
      白放同我往外厅走。“他是个富二代,组了个乐队,十七岁那年签了音乐公司,做了快十年,也没做出名。”
      “他是赌场的常客?”
      “嗯。闲着没事,靠这个赚零用钱。”
      “什么意思。”
      “他家里知道他不务正业,很限制他的消费。给他放出话,想要钱,就速速和他们安排的女孩结婚生子。孩子出生,立即给他一千万,如果是儿子,再多加两倍。”
      我听得很不舒服。“把孩子当利益工具?”
      “他们这些人都这样,都觉得家族里有皇位要继承。”
      “他不愿意?”
      “嗯。不愿意。他为了逃婚,跑到国外留学,躲了几年。一毕业,就被家里人抓回国,关在身边养着。他为了赚钱傍身,就想到了赌博这条路子。”
      “他做音乐赚的很少?”
      “嗯。没有名气。”
      “仍然坚持?”
      “是。不过,他做不成的。”
      “为什么。”
      “他没有那个才华。他只是拿音乐当消遣,做一些看上去很洋气叛逆的事,用来逃避家里的事业。”
      “你小姨也这么认为?”
      “我小姨说,喜欢艺术,是一码事,真要做这一行,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回事。先不谈天赋,能坚持多久,能抗下多少困难,就是眼前巨山。多少人,是跨不过去的。”
      “嗯。”
      “我小姨就是典型例子。没有我帮她撑着,她连饭都吃不上,更何况是买那些昂贵的画笔颜料。做音乐,做艺术,没有那么容易的。”
      “这么说,他赌博的本事,比做音乐的本事厉害。”
      “也不是。他这个人,靠运气多。运气好,赢得多。平时,也一般。只是好在他不贪赌,很清楚自己的底线,所以在这里玩的稳。”
      “你小姨认识他很久了?”
      “嗯,五六年了。我年纪小那会儿,他还带我去过他的练琴房,看他们乐队排练。”
      “唱的怎么样。”
      “不说也罢。”
      “就你自己去玩儿?你小姨没去?”
      “去了。那会儿,他们乐队里的鼓手想追我小姨。”
      “后来呢。”
      白放翻个白眼。“后来?后来那人来我们家喝酒,被我赶走了。一头长发,嘴唇上钉个铆钉,浑身烟臭味。什么东西。”
      “你还真是不怕得罪人。”
      “我一般不得罪人。我要得罪,全因为我小姨。”
      夜深,又来了几位光鲜亮丽的男人,带着珠光宝气的女伴。我和白放仔细迎着,将他们送进私人包厢,照顾妥当。
      等他们再出来,已经酩酊大醉,衣衫凌乱。
      转眼,数个零的红钞票,轻飘飘落进我们的口袋里。
      前后……最多是一场电影的时间。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一场戏的时间,戏里,有人悲欢离合,戏外,有人天堂地狱。
      我默默看赌场账目。
      我知道,此时此刻,在天堂里的人,是我。
      一百多天以前,在地狱里的人,也是我。
      我给自己和白放斟了杯酒,靠进柔软弹性的真皮沙发里,安静喝,安静等,安静消磨富丽堂皇的夜晚。
      那个做音乐的富二代,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赢地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乱抓了一叠钞票,硬塞进白放和我的手里。
      他的手冒了汗,止不住兴奋地抖。
      “白放,我明晚来你这儿喝酒,给我留个座。我多叫些朋友过来,给你生意捧场。”
      “没问题。”
      “把你小姨也喊来,我都多久没见过她了!”
      “我问问。她现在不喜欢出门。”
      “出来玩啊!闷在家里多没意思!”
      白放笑着搂住他,往外走。“知道了,知道了。你司机来没来。”
      “在外面等着呢。”
      “好,我送你上车。”
      我们站在夜路边,目送那辆车远去。
      四下寂静。
      “白放。”
      “嗯?”
      “他一直在发抖。”
      “嗯。他吸了东西。”
      我静静看住他。
      白放对我笑,歪一歪头。“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从小就讨厌我小姨约会的那些男人了吧。”
      我掸一掸被那个男人碰过的西装袖口。
      白放摸了裤子口袋里的那一把红钞票,数了数,又塞回口袋里。“零,我和你说过,很多拿艺术做幌子的人,面子上,万众瞩目,漂亮极了,私底下,是很恶心的。他们和那些社会底层的渣滓,没有区别。”
      我同他并肩往回走。
      “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有干净的人吗。”
      “有。不多。”
      “用金起月的话说,那些人不是人,是脏东西,是很脏的能量。”
      “用我小姨的话说,那些人,是迷失的灵魂。”
      “我们呢。我和你,是什么。是人吗。还是畜生。”
      白放笑了。“我和你,是渴望被神明拯救的畜生。”
      俱乐部迎来送往,是海王星商政圈里的人,我因此渐渐熟了不少人的面孔。他们的名字,在这里,是不见光的秘密,永远不能泄露。
      一段时间过去,我倒是没有在这里遇到过金家过去交往的熟人。
      有做生意的年轻商人主动邀我和白放吃饭。为着,请我们帮他做中间人,他需要结识一些人。
      这场饭局,圆桌坐了十个男人。意料之外,他没有带女人做陪衬。
      那个年轻商人主动敬酒陪笑。“今天,我们就男人之间谈谈事,不搞那些有的没的。”
      不搞。酒至兴,男人们喝红了脸,话题仍然离不开女人。
      他点了一支烟。“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
      白放笑,顺着他,给他倒一杯酒。“怎么说。”
      “这跟漂不漂亮,没关系。有的女人,或者说,有的女孩,她站在那里,气质,味道,就是和别人都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很难说清楚。非要讲,那是一种……情欲没开,干净,纯粹,又蠢蠢欲动的感觉。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只有敏感的人,尤其是男人,立刻就注意到,她不一样。那种感觉,和年纪没关系,和容貌没关系,是透着光的,是骨子里的,好像……无论怎么欺负她,她身上的那种感觉,永远磨不灭。”
      我面不改色,端杯,喝一口酒。仰头瞬间,心胃抽搐,恶心地咽不下去。
      “这和女孩儿漂不漂亮,没有任何关系。当然,也不是绝对,多少和样子有一点关系。但是,有的女孩儿就是感觉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从小就能看出来。”他说的直白露骨。“很多男人看那些小女孩,看的从来不是小孩子,他们看的,是她们身上那种只有女人才会有的味道。大家都心知肚明。为着道德伦理,不说而已。”
      我忽然记忆错了位。
      “我也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是吧。”
      那个骚扰金起月的变态,那个军人,坐在警局里,对着警察的面,堂而皇之。他是这么说的。
      因为感觉不一样,所以骚扰,所以占有,所以伤害。
      恶心。恶心至极。
      想来,从见第一面起,我就在用男人的眼光凝视她。看她的肉身。贪婪她的能量。意淫她的性。
      我与那些恶心的男人,是一样的。
      我却将多年思□□,说成是情深义重。
      我只觉得,绝望。
      桌斜对面,有个年轻男人开口道:“你们知道好莱坞的那个女明星吗,玛丽莲·梦露。”
      “听说过,做总统情人的那个?”
      “嗯。是她。她就是那一种典型的女人。她从小就经历性侵,长大后,也总是遇到莫名其妙就骚扰她的男人。进入好莱坞,闯下一片天了,谈了几段很有名的感情,那几个男人都是赫赫有名的角色,却一样不正常。前一个嫉妒心强,家暴她。后两个搞政治连累她,以至于她整天被警局侦探员跟着,没有几年,她就莫名其妙死了。”
      “唷……”
      “她说过一件事。她年纪小那会儿开始,就能感觉到好像有神明在看着她,甚至,她感觉那个神明一直爱着她。长大了,她又说,她总能感觉到那些男人盯着她看,不怀好意,而且骚扰她,她很害怕。再后来,她红了,她又说,她从小就感觉到自己站在一个舞台上,舞台底下,全是目光和掌声。她总说有人在看她。可是,没有人相信她。从来没有人信过。都只当她是个精神有点问题的漂亮女人。其实,要说漂亮,好莱坞里的那些女影星,比她漂亮的太多太多。靠脸吃饭的世界里,从来不缺美人,一副皮囊而已。她算不上顶级的脸。可她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吸引人家看她,吸引女人嫉妒,吸引男人欲望。她什么都不做,就是沉默坐在那里,吃顿饭,喝杯酒,那些男人也忍不住看她,忍不住往她靠过去,甚至对她做些不好的事。就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能轻易撩拨起别人的情欲。是明是暗,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一桌寂静。
      年轻男人喝杯酒。“这种事,说不清楚。有的人,不分男女,就像是天生吸引这种事。他们身上那一种感觉,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莫名其妙。就是不一样。这种感觉,让他们受尽折磨,偏偏,也是这种感觉,让他们一朝登顶,万众瞩目。”
      “也不知道是他们的幸运,还是悲剧。”
      “谁知道。奇闻异事,从来都是主角痛苦,看客唏嘘。”
      “你怎么对她了解这么透?”
      “特意看过她的故事。”
      “特意?”
      “谁还不爱美人了。”他笑。“斯人已逝,多看几眼影像,仍然是赏心悦目的事。”
      饭局结束,我和白放去停车场取车。上了车,我抽了纸巾,细细擦干净手。拿了喷雾瓶,对着身上喷了几下。
      白放看住我。“金嘉零,这是什么。”
      “香水。”
      “你这是做什么?”
      “那些人身上有一股味道,很难闻。我嫌恶心。”
      白放顿在那里,怔怔看我。“金嘉零,你这是……”
      我整理得当,理一理西服衣领,看他。“我知道,我这是心里面有毛病。我知道。不散去那股味道,我心里更难受。白放,别问了。”
      到了这一刻,我已经很清楚了。我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
      我对大多数男人感觉气味恶心。我对大多数女人感觉□□恶心。
      我没法靠近他们和她们。靠近他们,我就忍不住呕吐。恶心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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